如何去經驗、理解這個世界——“味道哲學”工作坊紀要

以味道為路徑進入中國思想世界，并借此回應視覺現代性帶來的諸多困境，是貢華南教授二十余年來一以貫之的思想探索。這一兼具原創性與標識性的研究成果，為中國哲學的當代發展開辟了新的道路。為進一步回應相關理論關切、深化思想對話，由華僑大學哲學與社會發展學院主辦、華僑大學國際儒學研究院承辦的“味道哲學”工作坊，于2026年3月21—22日在廈門順利舉行，來自全國各地的十五位專家學者齊聚鷺島，圍繞“味道哲學”展開深入研討與思想交鋒。

會議開幕式由華僑大學哲學與社會發展學院副院長常旭旻副教授主持，華東師范大學哲學系貢華南教授作主旨發言。貢華南教授簡要介紹了味道哲學的理論關切。第一，促使他思考的基本問題是“如何去經驗、去理解這個世界”，由對經驗方式的理解開啟對思想方式乃至存在方式的理解。這種思考本身，深受華東師范大學哲學研究傳統的浸潤，重視史與思的結合。第二，做哲學應兼具解釋力與批判力。將以往被邊緣化的“味覺”概念主題化，既要體現其解釋力，能夠解釋歷史、經典與當代人的生活，更要以其展開批判：四十余年發展帶來物質豐裕，卻未相應提升人們的幸福感，基因工程和人工智能作為視覺中心主義新的具體表現，給我們帶來的是世界的乏味化。久困于其規，便難品自然之真味，這看起來似乎只是關乎口舌的小問題，實則直指我們對生命、經驗、思想以及存在方式的理解。第三，他坦言，從自身經驗出發得來的味道哲學，難免掛一漏萬，有許多需要完善的地方，真誠期待學者們的批評。

會議第一場由華僑大學哲學與社會發展學院副院長薛子燕副教授主持，廈門大學哲學系周建漳教授、中山大學哲學系（珠海）鄧聯合教授、安徽師范大學出版社總編輯戴兆國教授依次發言。

周建漳教授首先肯定味道哲學立意高遠，認為其精準抓住突破視覺中心主義的根本問題，具備打破主客二分的核心理論解釋力。繼而，他指出味覺思維是極具主體性的“有感的”認知方式，高度貼合中國哲學重感悟、情理交融的特質，與西方科學主義追求客觀“無感的”學問形成鮮明對照；同時，味覺的“感通”內核與“氣”“仁”等中國哲學核心概念深度聯結，能有效詮釋傳統思想的精神內核。最后，他認為，“味”既有其鼻、舌根據又不拘泥于感官知覺，可以作隱喻觀；并提出味道哲學在覆蓋范圍與作用邊界等問題上仍需進一步推敲和厘清。

鄧聯合教授認為，味道哲學為理解中國思想文化提供了獨特門徑，更揭示出中國思想歷史演變的隱秘線索。他分享了四點思考與商榷：其一，從人類學視角來看，“味”或可成為界定人之本質的關鍵維度，并建議進一步深化味覺與“吃”的邊界區分，強化其精神性內涵；其二，現有研究多基于文獻與文本分析，應進一步挖掘中國味覺中心主義形成背后的社會歷史動因，形成對其起源的完整解釋；其三，味覺何以在與耳目等感官的競爭中勝出，其內在的認識論優勢仍可深入闡發，尤其需要厘清味覺與心的關系；其四，味覺思想因強調主客相融的認知特質，易導致對事物純客觀性和外在超越者的忽視，這或許是味覺思想乃至中國傳統思想內在的理論局限。

戴兆國教授以《味道哲學對中國哲學話語體系創新的貢獻》為題作報告。他指出，在本體論層面，味道哲學將原本處于邊緣的味覺生理感受，提升為存在論與認識論的核心樞紐，讓味覺不再僅是單純的感官經驗，更成為理解世界的基本方式，這契合現代哲學存在論轉向，讓本體論與生命活動深度聯結。在方法論層面，味道哲學有效回應了20世紀中國哲學的方法論危機，將神秘的“直覺”方法予以具體化、感受化，并最終落地于味覺；其理論建構依托扎實的文獻依據，脈絡清晰可循，區別于空泛的抽象概念構架，始終立足具體生活情境，引導人以品味、體會的方式認知世界。他最后強調，這種以“味”求道的哲學，是中國哲學對人類精神未來發展的獨特貢獻，也是中國哲學在全球化時代自主發展的可能路徑。

會議第二場由廈門大學哲學系周建漳教授主持，中國社科院哲學所研究員、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哲學院教授任蜜林，華僑大學哲學與社會發展學院副院長常旭旻副教授，華僑大學哲學與社會發展學院毛朝暉教授依次發言。

任蜜林教授認為，貢華南教授的味道哲學以“味”為核心重構中國思想史發展脈絡，打破了傳統中國哲學史按人物、時代劃分的固有范式，提供了重新理解中國思想史的新視角。他指出，“味”在該思想體系中兼具物質與精神雙重內涵，既涵蓋飲食層面的感官經驗，又延伸至身心狀態、情感體驗、道德修養等深層維度，形成了系統完備的理論架構。任教授還結合先秦儒道文獻中關于“味”的論述展開分享，強調味覺介于有形與無形之間的獨特屬性，其復雜的認知機制正是中國哲學區別于西方視覺中心主義的鮮明標志，更凸顯了“味”與“道”的深度聯結。

常旭旻副教授以《古希臘人與藥及酒之關系》為題，分享了他對古希臘早期酒文化的關注。他指出，早期古希臘文獻中廣泛存在酒的記載，但并無統一的“酒”概念，而是以“葡萄酒”“大麥酒”等具體名稱呈現。古希臘將葡萄酒與公民的德性、德行、德能深度綁定，且不刻意區分藥與酒的界限，使酒兼具飲食、養生、治療等多重功能。他特別強調，“調酒”被作為文明人的重要特征，飲酒的核心在于平衡節制與失控，既要避免因飲酒喪失判斷力，也要在允許適度狂歡的同時不削弱自身德性。通過對古希臘早期酒文化的深度梳理，可以為味覺經驗研究提供重要的中西比較線索。

毛朝暉教授報告的題目是《味道哲學的方法論意義》。首先，他強調西方現代性對中國人的沖擊，最先表現為以聲光化電為代表的強烈感官刺激，脫離這一感官經驗就無從解讀中國人對現代性的直觀認知，而這一維度卻為中國現代哲學所長期忽視。接著，他剖析了以往中國哲學對感官關注不足的兩大原因：一是主流的儒、道兩家對感官均存警惕，以防止感官欲望過度膨脹；二是感官并非傳統認知的主要方法，中國哲學方法論更注重致知與道德修養的融合統一。最后，他指出味道哲學在方法論層面的重要突破，在于創造性地發掘了感官經驗的認識論價值，通過回歸具體的、主客合一的交感經驗，修正了現代中國哲學中抽象的“直覺論”，同時繼承并發展了馮契的“廣義認識論”，由此建構起一套頗具特色的“具體認識論”。

會議第三場由華僑大學哲學與社會發展學院毛朝暉教授主持，浙江大學哲學學院何善蒙教授、廈門大學哲學系謝曉東教授、華僑大學哲學與社會發展學院王陽教授、華僑大學哲學與社會發展學院楊少涵教授依次發言。

何善蒙教授圍繞“味道與哲學”議題，通過三組關鍵詞展開探討。第一組為“味與味道”，他指出佛學對“味”的闡釋十分豐富，“淡為體”“三德八味”等理論頗具研究價值，建議將佛教相關思想納入味道哲學研究框架，豐富其理論內涵。第二組是“味道和知道”，他以朱子弟子葉賀孫字由“味道”改“知道”而朱子認為“舊名更好”為引，剖析“知”與“味”的本質差異，提出由“味”入“道”的路徑更契合中國傳統對“道”的體認方式，而“味道”與“知道”的分野，亦可詮釋中西學問的不同特質。第三組為“味道與哲學”，他認為以味道為進路，的確能夠建構起具有中國特色的感性哲學，但同時對味覺與視覺、聽覺的絕對競爭關系提出質疑，認為五官的認知體驗最終統合于心，味覺并非居于主導地位，其他感官也不可被輕易替代。

謝曉東教授以《味道形而上學、象形文字與美學》為題展開報告，對味道哲學展開多維度評析。他首先指出，味道哲學尚缺乏導論性著作對其核心思想加以凝練概括，且以視覺性的象形文字闡釋味覺思想，二者之間存在一定的張力與吊詭。其次，他認為美學是植根于視覺的學科，因此貢華南教授將康德美學歸屬于味覺思想的相關觀點，仍需更多學理論證支撐。接著，他肯定味道哲學的理論創見，認為其以味覺中心主義為核心，從思維方式層面回應了中國古代未能發展出科學的經典問題，西方科學需要以視覺為中心，講求主客二分與世界對象化，而中國傳統思維則秉持味覺中心主義，這是當代中國哲學的重要理論創造。最后，他對味道哲學提出了幾點建議：其一，建議將味道哲學向更抽象的層面推進；其二，認為味覺思想易讓人產生中國哲學偏向出世、僧侶主義的認知，若將視覺視作修行的最大敵人，或會讓人忽視真實與客觀的世界；其三，提出如果一定要在視覺與味覺之間取舍，通常還是認為視覺更加難以割舍，而以味覺“含攝”視覺等說法仍需進一步論證。

王陽教授以《從看到觀：品味作為感覺經驗的啟示》為題作報告，對視覺思維與味覺思維展開比較，力圖構建二者互動互進的理解路徑。其一，從“看”到“觀”的轉變：“看”是去主體化的鳥瞰式認知，而中國傳統之“觀”兼具具身性、主體性、互動性與實踐性，是融入個人或群體內省反思的活動，不存在脫離主體的純粹認知。其二，“觀”的標準的拓展：“觀”的正確標準不僅包含“知”所要求的客觀真實，也涵蓋“識”所強調的主體辨別，并非絕對客觀的知識，而是蘊含主體判斷與選擇，具有鮮明的主體性與具身特征。其三，以“觀”與“品”對舉重思知識問題，提出“品”更能凸顯認知是主客相互塑造的持續性反思活動，認識需由細品對象走向同時確立自身品味，從而兼顧認知活動中靜態與動態的內在張力。

楊少涵教授以《味感：入道的捷徑》為題評析味道哲學，稱其是對中國哲學界“造論焦慮”的治療，且符合造論需契合“說不可說、道不可道”的特質。他認為味覺是入道的絕佳門徑，因為味覺需與物零距離接觸，視覺則是分別心、易與道疏離，這為中國道論史提供了新的知識增量。同時他提出兩點疑問：一是國門打開后，視覺思維為何能輕易戰勝味覺思維？他認為視覺有天然競爭優勢，這一點可從中醫西醫發展、盲人復明、嬰兒成長等案例印證；二是味覺思維被戰勝后能否回轉？他認為味覺回歸難度極大，或許唯有品味美酒是專屬味覺的工夫。最后他建議貢華南教授后續著《味道論》，創造適配味道哲學的全新話語，直面味覺如何入道、入道的機制與境界等問題，讓理論更探底、更系統。

會議第四場由華僑大學哲學與社會發展學院王陽教授主持，南開大學社會學院遲帥副教授、華僑大學哲學與社會發展學院薛子燕副教授、中共重慶市委黨校徐昇副教授、廈門大學哲學系蔣昊博士依次發言。

遲帥副教授分享了他閱讀味道哲學三部曲的心得，將味道哲學的核心內涵概括為“感應”，認為其是中國哲學獨有的認識論與方法論。他指出，味道哲學意在打破西方視覺中心主義局限于主客二元對立的認識論，不再將味覺僅僅視為人的主觀感覺，而是視為人與物之間相互感應的思維方法，這種“蝙蝠式”的認識方式不僅超越了中國古代以刑名家為代表的視覺性思想，也在與西方哲學認識論的比較中樹立了新的范式。在他看來，貢華南教授從“味”入手重申中國哲學萬物一體的精神，由可感的“味”重建人與世界的關系，借此擺脫科學祛魅所帶來的世界同質化困境，為中國文化的現代化探索出了新的思想范式。

薛子燕副教授以《“味道”觀念與現代中國哲學史的書寫范式》為題展開報告。她首先指出，中國現代哲學傳統的建構，內在地指向對哲學與哲學史關系的理解，以及對中國哲學史書寫方式的探索，而味道哲學如同篩子般從歷史中篩選材料，為中國哲學史的書寫提供了全新范式與研究視角。接著，她將對于中國哲學史的書寫劃分為四個階段，即通論性書寫、問題導向書寫、思潮與觀念史書寫、生存論書寫，認為味道哲學的出現，標志著中國哲學史書寫邁入圍繞人的生存活動展開的全新階段。最后，她從味道哲學中提煉出四點啟示：一是秉持“以復古求創造”的研究思路；二是注重哲學實踐，踐行知行合一的理念；三是探索從中國哲學走向世界哲學的發展路徑；四是聚焦中國哲學的方法論研究與創新。

徐昇副教授探討了味道哲學對中國哲學參與“世界性的百家爭鳴”的重要意義。一方面，他認為味道哲學不僅為理解中國哲學提供了全新視角，也為解讀西方哲學打開了新的視域；以視覺、聽覺、觸覺的內在糾葛為切入點，可梳理出現代歐陸哲學從“視覺坐大”到“視覺與聽覺共謀”，再到“以聽覺、觸覺范式反思視覺”的發展脈絡。另一方面，他指出立足感覺邏輯開展中西哲學比較，既能讓哲學概念成為“內含體驗的概念”，進而降低雙方對彼此的認知曲解；也能將中西哲學置于切身經驗的同一平臺，實現二者的真正平等對話；更能推動中西哲學取長補短，助力世界哲學的建構，從而將中西比較哲學研究推向全新階段。

蔣昊博士以《客體的重建與“自證”之道》為題發言，重點探討味道哲學對金岳霖思想的繼承發展及其當代價值。他首先指出，科學主義造成主客體的割裂，在主體受自身需要與欲望驅動不斷征服客體的過程中，客體面臨消解、主體陷入孤立，這也為哲學提出了重建客體的時代課題。他接著梳理了金岳霖的重建客體之路，認為其“正覺中心觀”與“圣人人生觀”為重建客體開辟了路徑，亦可作為理解味道哲學的重要入口。他繼而闡釋，味覺思維的核心是主客交融共生，尊重客體自身節奏，讓客體以“自證”的方式自然呈現。他最后提出，科學方法并非必然導向科學主義，應將味覺視作具有普遍性的思維范式，使其與科學形成互補而非對立的關系。

圓桌會議環節，與會專家以“味覺思想與中國哲學”為主題展開討論。

閉幕式由華僑大學哲學與社會發展學院楊少涵教授主持，貢華南教授對諸位專家的意見做了簡要回應。其一，五官的使用深受文化觀念的塑造，所討論之味覺、視覺等均是具有文化屬性而非單純生理屬性的感官，研究感官仍指向“心”的問題，以味覺為切入點，實質是探究中國人的心靈結構如何被塑造。其二，視覺、聽覺、味覺作為文化感官，其地位會隨歷史觀念動態變化。在中國思想發展中，眼、耳、舌皆參與過對“心”的塑造，漢末以降味覺成為主導，讓中國思想與西方視覺、聽覺優先的取向漸行漸遠；近代因“開眼看世界”的需求，視覺的地位再度提高。感官的重要性會依據文化需求而定。其三，關于概念編織的工作，他認為脫離經驗充實的概念研究無法令人玩味；視覺、聽覺、味覺語詞分別以“形”“聲”“意味”為立名依據，味覺語詞本身就充滿不確定性，恐怕也難以做到完全形式化、明晰化。最后，貢華南教授表示，對于現場學者提出的諸多問題，會回去慢慢消化，同時向各位學者的提問與建議致以謝意。

攝影：袁函

來源：徐昇（重慶市委黨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