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你的單飛戀人

那晚，我坐在客廳默默喝酒，直到老華回來。他徑直走到我面前，奪走酒瓶，給我端來一杯熱茶。

我摸了摸臉上，幸好沒有淚，我不想被一個陌生人笑話。我把老華定位于陌生人，是因為他常年在外出差，他的房間常空置著。很多時候，我甚至忘了這個合租伙伴的存在。我剛住進來的時候，老華跟他女朋友一起住，后來他們分手了，我想過要搬走，老華阻止了我，說他待在這里的時間很少，讓我不要有顧忌。考慮到再找房子確實麻煩，我便留了下來。

老華猶豫著在沙發上坐下，一個人絮絮叨叨地說，一個女孩獨自在外闖蕩，無依無靠很不容易。他大概是想安慰我，卻不知我并不是一個人，我有黃新，一個相戀近三年的男朋友。可是有一點老華沒說錯，我很孤獨，所以常常用酒來溫暖自己。

三年前的冬天，我的工作很忙，忙到與我同居的初戀男友堂而皇之地將新結交的女人帶回來，還理直氣壯地說我將全部心思都放在工作上，注定守不住男人。

男友跟那個女人一起離開之后，我大哭了一場，喝了很多酒，迷迷糊糊中聽到有人敲門。門外年輕的男人看到滿臉淚痕的我，手足無措。他就是黃新，是上門來推銷保險的。但那天他沒有提起他的保險，而是聽我痛斥我那負心的初戀男友。

幾天后我買了一份保險，算是對他那天的耐心表示感謝。之后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像普通朋友一樣來往，他說他是SOLO一族，即使將來有了女朋友，也不會同居，他會將戀人放單，讓她保留足夠的空間。開始我認為黃新思想前衛、不想被愛情束縛。可他告訴我說，他主要是想趁年輕多打拼事業。

原來他是個志向遠大的青年，因為這點，我對黃新漸生好感。我們不溫不火地互相試探著接近，第一次牽手，第一次擁抱，第一次接吻，第一次……

我成了黃新的女朋友，確切地說，我成了他的單飛戀人。

想要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

我很享受單飛的感覺，我們就像兩只自由飛翔的愛情鳥。我有足夠的時間投入在工作中，很快有了不錯的成績。

有事業又有愛情，生活顯得很完美。雖然我跟黃新不常見面，愛卻并沒有降溫。每一次約會，每一次靈肉交融，都讓我們上天又入地。就這樣，我們做了兩年多的單飛戀人。

過完年，我的年齡已經到了二字頭的最后一年，從親戚朋友的眼神中，我突然感到了急迫，跟所有這個年齡的女孩一樣，我想結婚了。事業已經穩定下來，在這個大城市過上小康生活綽綽有余，我開始不厭其煩地追問黃新什么時候能夠給我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

黃新一再地跟我解釋說，他剛換去了另一家保險公司，希望我能夠給他時間繼續拼搏。我只知道他最近工作不如意，卻不知他到底在干些什么。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難道這也是一對單飛戀人應該有的距離嗎？他究竟把我放在一個什么位置？我會不會只是他偶爾用來排遣寂寞的工具？這么多的疑慮堆積起來，讓我焦慮不安。

老華苦口婆心勸我：“該找個男朋友了，談了戀愛，就不會那么悶了。”我苦笑，瞧，我的保密工作做得多么好。我第一次跟老華提起黃新，老華有片刻的沉默，然后看著我說：“那你生病的時候，他怎么不在你身邊，你不開心的時候他也不在？”老華的聲音低了下去，也許他覺得不該在兩個戀人之間挑撥離間。

可是老華說得沒錯，在我需要的時候，黃新沒有給我最及時的呵護和安慰。我終歸是個女人，需要安全感，我越來越無法接受兩個人吃一頓飯都要事先預約，也無法接受每一次激情之后，黃新決然地離去。他一直堅守他的原則，不在我這里留宿。

老華說他準備買一輛車，需要辦保險，順便見見黃新。黃新沒來，來的是他同事。我打電話問黃新為什么把業務讓給別人。黃新這才告訴我，他現在從事的工作，叫做“保險偵探”，是保險公司內部的專業反欺詐人士，防止投保人以各種手段騙保，他不方便出面，因為職業的特殊性，要求身份相對隱秘。

“所以你連女朋友都不能見了？”黃新解釋：“這份工作對我很重要，希望你能理解！”如果早幾年，我或許會支持他，可現在我感覺很茫然。

這之后，老華絮叨過幾回，對沒有見到黃新耿耿于懷。他懷疑我根本沒有男朋友，在騙他。我苦笑，給他看黃新發給我的短信，老華指著其中一條問我：“他這樣說，你能接受？”那條短信是這樣的：幸福不能太滿，不能裝滿一天的24小時。我告訴老華，我們之間談的是SOLO之戀，老華搖搖頭，表示無法認同，他勸我跟黃新好好談談，我有些無奈：“這么多年，我們雖然是戀人，卻很少交流，我們之間似乎沒有好好溝通的習慣。”

獨奏的樂曲不是愛情

老華辭掉了原來那份需要經常出差的工作，說想穩定下來，找個女朋友，天天跟她膩在一起，然后結婚生子。說這些的時候，老華一直溫和地看著我。說實話，我很享受這種被注視的感覺，溫暖而寧靜，記憶中，黃新從來沒有這樣看過我，他總是來去匆匆。

老華下班回來比我早，有時會早早做好晚飯等我回來，叫我一起吃，怕我占了便宜尷尬，就有意把洗碗的任務交給我。周末，他會約我一起去超市，或者開車載我去兜風。

有一次，我不小心崴了腳，老華火急火燎地要給黃新打電話，我不肯，說黃新很忙，老華突然發怒，瞪大了眼睛：“再忙也得來，他不該照顧你嗎？”最后，電話還是沒打，老華負責照顧我，他給我做飯、洗碗，中午還得從單位趕回來。老華的言語舉動從來都是那么體貼周全，讓我感覺不到半點不自在，我便默默接受了。

其實，我背著老華給黃新打過一個電話，說想他了，讓他來陪我幾天。黃新拒絕了，說等忙過了這段再來找我。我心很涼，三年以來，黃新一直是我生活中的“外人”。他一直徘徊在門外，不肯進門。

那天，老華帶我去超市，在十字路口跟對面的車撞在了一起。我手上和額頭蹭破了皮，老華緊張得要命，非要送我去醫院。我沒有去醫院，陪著老華報了警，還給保險公司打了個電話。

一會兒，黃新和他的同事匆匆趕來，我走上去迎接他，他卻只是看了我一眼，就把老華叫過去，仔細盤問起當時的情況。那份認真和專注，是面對我時所沒有的，工作在他心目中遠遠比我重要，他看不到我額頭的傷，更看不到我心頭的傷。

過了好久，黃新憂心忡忡地把我拉到一邊：“不知道老華這個人可靠不可靠，有的車主會在同一事故中先后在好幾個保險機構獲賠，這也是一種騙保行為。”我冷冷地回答他：“你要是懷疑老華，可以當面去問他。”聽出我聲音的異樣，黃新沉默下來，囑咐我幾句，就要離開。我攔住他的去路：“你怎么不問問我為什么跟老華在一起，你就是這么關心你的女朋友的嗎？”黃新拿開我抓住他衣袖的手：“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等我處理完事情再跟你聊好嗎？”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我的眼淚落了下來。戀人之間的交流是何等重要，單飛之戀，讓我們的隔閡在一點一點加深，我發現我們似乎從未真正了解過對方。

那天，老華還是硬帶著我上醫院做了包扎，回家后，一再囑咐我不能碰水，他還說，如果我不介意，我的衣服他可以幫忙洗。看著老華期待的眼神，我點了點頭。那天晚上，老華興奮得像個孩子，他告訴我其實早就喜歡我，辭去原來的工作，為的也是能夠常常跟我待在一起。

凌晨一點，我給黃新發了一條短信，跟他說分手。老華說得對，獨奏的樂曲不是愛情，只是一首聽起來浪漫的歌，其實愛情需要合奏才會美妙動人。黃新這樣回復我：選擇獨處是怕兩個人有了依賴而產生惰性，更怕不能適應對方的生活方式，以后會落下指責、埋怨，看來我錯了，希望你幸福吧。

我明白了黃新一直不肯走近我的原因。但如果因為害怕愛情失敗，因為害怕承擔后果和責任而將對方拒之門外，讓彼此的靈魂孤獨地徘徊，這樣的愛未免太自私。距離產生了美，卻也伴隨著隔閡，單飛的戀人只會越飛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