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和若一：北魏喪葬與民族交融的考古研究》新書發布與對談會

在《欽和若一：北魏喪葬與民族交融的考古研究》對談會上，魏堅老師和本書的作者劉連香老師進行了對談，劉老師介紹本書內容，即以考古發掘墓葬為主，同時結合出土墓志、佛教造像題記以及北魏的歷史文獻，從喪葬的停喪、埋葬、祭祀三個方面，按照時間順序和邏輯關系，分別探討拓跋鮮卑的舊有風俗向禮制的轉變過程，從而反映多民族融合。

關于“欽和若一”

劉老師：

可能有人會問為什么用“欽和若一”這個名字，實際上它來自于北魏的一方墓志，“欽和若一”本身的寓意是相互敬重，和諧如同一個整體。這四個字正好反映出了北魏時期以拓跋鮮卑為主的多民族與漢文化的融合。該墓志是拓跋鮮卑的文成帝所納的一位夫人于仙姬的墓志，她本身是于闐國主的女兒，在魏孝文帝遷都洛陽的時候，她跟著六宮一起到洛陽并生活了30多年，去世之后安葬于洛陽，用漢文刊刻了墓志，然后埋葬在陵墓區，墓志中刻寫“雖殊化異風，欽和若一”。說明在北魏時期，他們已經認識到不同的風俗、不同的民族、不同的習慣最終融合為一體，體現出北魏已經具有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這便是本書名稱的由來。

于仙姬墓志

這本著作，實際上魏老師比較早地看到基本內容，因為這本書是在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基礎上完成的，結項的時候需要呈報成果并進行等級評比，魏老師是當時的評審專家，最終國家社科成果評定是優秀，后來經修改出版。那么我們就請魏老師談談他對本書的評價。

魏老師：

劉老師多年潛心研究北魏的這些禮俗，后來項目成果我參與評審。這部著作確確實實是目前我們國內在從鮮卑到北魏的研究當中最完備的一部著作。北魏從習俗到禮制的演變，一個從大興安嶺走出來的蠻荒的民族，逐漸在南移和西進的過程中吸收中原的文化，吸收周邊進步的東西，吸收不同的文明，逐漸把自己進化成一個比較先進的民族，最終入主中原建立王朝。鮮卑是第一個在中國歷史上把廣大的北方草原地帶和中國北方的農耕地帶置于同一政權統治下的北方民族政權，很了不得。

劉老師能抓住這么一個主題，一個對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形成有說服力的主題并且能把它表達出來，特別涉及到從習俗到禮制，給了我們一個很好的啟發，就是我們要做學問，要研究一個問題，首先得抓住重點。劉老師在潛心研究這么多年抓到了一個非常重要的課題，通過對那么多資料進行梳理分析研究之后，完成了這本鴻篇巨制。

北魏鮮卑喪葬的俗禮之變

劉老師：

關于北魏喪葬中早期鮮卑喪俗的歌謠鼓舞，《魏書》里受到了抨擊，認為違背人之常情。平城時期的墓室壁畫和出土陶俑有百戲場景，怎么能說明是送葬時的歌謠鼓舞？需要對二者之間關系進行論證。

首先，從歷史文獻記載，北魏確實存在送葬歌謠鼓舞的習俗。其次，北朝時期已經出現了禮制的吉兇禮相雜情況，北魏習俗類似，如喪期議婚明顯就是喜事和喪事同時進行的典型。歌謠鼓舞可能本來是吉慶時的相關表演活動，他們用于送葬，也是吉兇相參的體現。最后，北魏墓葬中的百戲是有獨特性的。平城發現了大量的俑，很多都是百戲俑最為典型的緣幢。

大同雁北師院北魏墓群M2出土緣幢俑

到遷都洛陽之后，基本上就再沒有百戲俑了，而是出現了這種用鼓吹來表現的情況。大同宋紹祖墓也有騎馬的鼓吹，代表中原禮制鼓吹挽歌。

大同宋紹祖墓出土騎馬鼓吹俑

大同雁北師院北魏墓群M2出土坐姿女樂俑

鼓吹這些人物穿的服裝全都是左衽，披發左衽是北方胡人的典型特征，所戴帽頂的十字形縫特別明顯，這種帽子肯定是非常典型的鮮卑垂裙皂帽，這個期間，采取的是一種漢文化的禮制，但是他的衣服和帽子還都是比較明顯的鮮卑化服飾。

在墓葬里面發現的這些材料，通過它的時代特征和其他相應的內容，都可以反映出它的典型變化和民族融合過程。

劉老師：

北魏早期有人殉和殉牲葬俗。大同發現一座墓葬，被視為典型的愛情象征，兩位死者是一男一女，他們在一個棺內對面而臥，兩人的手相搭。從人骨鑒定來看，女性比男性要小15歲左右。正常情況之下，兩個人同時死亡的情況非常少，不排除女性為殉葬。還有一例是在墓室的墓主人旁邊有一個壁龕，壁龕里面有一個女性的尸骨，沒有葬具，也不符合正常的夫妻合葬情形。推測也應該是人殉。跟人殉類似的還有殉牲的情況，北魏的墓葬有用整只動物殉葬的現象，還有一種比較典型的現象是將動物的頭和四蹄放在墓道里，這是用頭蹄來代替全牲的殉牲。

大同南郊北魏墓群M67平面圖

大同尉遲定州墓墓道殉牲

另外關于北魏是不是潛藏虛葬的問題。慕容鮮卑或其他的北方民族統治者曾有這種葬俗，他們在人去世以后，為了避免尸骨被破壞，制作多個棺，晚上偷偷埋到一個大家不知道的地方，甚至把地面踩平，有的還可能守到地上長草讓別人識別不出來后再離開，這種潛藏虛葬在北方可能是比較常見的葬俗。文獻記載北魏從昭成帝至獻文帝都葬在金陵，這個時間段去世的后妃中除了兩個皇帝的保母竇氏和乳母常氏之外，其余也葬于金陵，很多大臣也陪葬金陵，但金陵到底在哪里？目前還是無解之謎。我們就請魏老師談談金陵的問題。

魏老師：

在中國歷史上，元朝皇帝的墓葬，包括前面蒙古的幾個大汗，一個也沒找到。成吉思汗第六次征西夏，去世之后回歸肯特山，在元代的史料中叫波爾罕山，當年成吉思汗在打仗的時候，有一次在山上騎著馬把馬鞭掉在地上了，他下馬去撿馬鞭，抬頭一看，這地方的山形地勢很美，“我死當葬于此”，這是后人在蒙古秘史當中的記載。基于這樣一種說法，成吉思汗1227年去世之后就秘不發喪，按照成吉思汗的遺訓，潛埋虛葬。之后元代開始形成這種習俗，掘地深埋。現在的成吉思汗陵是他的衣冠冢，經過多次遷移。按照成吉思汗他們這樣延續下來的傳統，慕容德、石勒都跟成吉思汗一樣，可能都是潛藏虛葬。關于北魏金陵，很多調查都沒有考古發掘，目前還沒找到這些材料，不確定是虛葬還是有封土的墓葬。

劉老師：

北魏帝陵比較明確的是從文明太后馮氏的方山永固陵開始的。文明太后生前要求葬在方山，然后他的孫子孝文帝為她修陵。它的形制與北魏在遷都洛陽之后的孝文帝長陵、宣武帝景陵、孝明帝定陵，還有其他幾個陵墓都是一樣，坐北朝南，地面封土比較大，單墓室前面有一個類似甬道一樣的空間，長斜坡墓道。里面反映出北魏的有些習俗，幾個帝陵墓室內壁有黑色涂料，沒有彩繪，這點比較典型。永固陵比較獨特，前面建永固堂，用來祭拜文明太后，再前面建有思遠佛寺、齋堂、靈泉池等，永固陵包含了漢文化、鮮卑文化和佛教文化。遷都洛陽之后，其他幾座陵墓的漢文化風格更加明顯，開始出現神道石人。平城時期發現了大量的北魏墓，有些明顯是漢人，但是都使用了梯形棺，說明在北魏時期，鮮卑的棺的形狀已經完全被漢人所接納，以至于我們現在都不知道原來漢人用的是長方形箱式的那種棺了。

北魏祭祀包括喪奠、墓祭還有廟祭。其中比較獨特的是祭祀用尸或者叫祭祀設尸，即找一個活人作為死者的尸代替死者接受祭享。設尸行為在中原文化的三代，也就是夏商周時都會使用。周天子去世之后，祭祀周天子時要選的尸有明確規定，首先選他的孫輩，必須要隔代，這與昭穆制度有關，孫輩還要有卿、大夫爵位，即一定的身份地位，同時還有男女之別。

中原用尸到春秋戰國以后消失，但是在北魏仍然延續。《魏書》記載了相關內容，洛陽出土的奚真墓志提供了新的證據，奚姓和鮮卑是同族，奚真的高祖烏籌，擔任過大人之官，曾經為昭成皇帝尸，說明北魏祭祀先帝選用同族地位較高的男性為尸。

奚真墓志

北魏廟祭即他們對于祖先的祭祀，最重要的考古發現是鮮卑祖廟祝文。《魏書》記載，太武帝時，烏洛侯國朝貢的使者告訴北魏皇帝，稱他們國西北有鮮卑的祖廟舊墟石室，太武帝就派中書侍郎李敞去祭拜，之后在石室壁上刊刻了祝文。1980年，考古人員在今內蒙古呼倫貝爾嘎仙洞石壁上發現了李敞太平真君四年刊刻的祝文，內容與文獻記載基本一致，由此可以看出太武帝時，北魏認為他們的祖先來自呼倫貝爾，證實大興安嶺是北魏王朝承認的鮮卑發祥地。

嘎仙洞洞口及祝文

魏老師：

嘎仙洞和祝文的發現非常重要，近些年在蒙古國艾爾根敖包墓地發掘的一些墓葬，和我國內蒙古烏蘭察布察右中旗七郎山北魏墓有一定聯系。之前我們認為鮮卑的南下是從嘎仙洞出來，過了呼倫湖直接到了陰山。現在的考古材料顯示，可能有一支鮮卑人從嘎仙洞向西，跨過肯特山，到了額爾渾河流域，在這里生活了一二百年之后，再南下到了七郎山，成為北魏王朝非常有價值的一次遷徙。

本書的研究價值

1

北魏喪葬體現多元文化因素。

2

北魏喪葬禮制延續了周禮以及漢禮，傳承了中華禮儀基因。

3

拓跋鮮卑以孝文帝為主的積極主動漢化具有獨特性，是融入華夏最好的方式，對于其后其他少數民族政權都具有非常重要的參照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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