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農民出身的皇帝愛殺功臣？

蕭何、張良、韓信并稱“漢初三杰”，可以說，此三個人少了任何一個，劉邦的大漢王朝能否建立都要打個問號。

劉邦是這么評價三人的：“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鎮國家，撫百姓，給饋餉，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軍，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

按說，漢朝建立后此三人應繼續有所作為，然而事實并非如此。

蕭何是劉邦的老鄉加嫡系，獲封酂侯，官至相國，晚年以自污名節逃避禍難，方得善終。

張良是個高人，對權力及人情洞若觀火，雖獲封留侯但潛心修道辟谷，得善終。

相比之下，韓信就慘多了，先獲封齊王，后改封淮陰侯，沒幾年就被呂后聯手蕭何設計誅殺，并夷滅三族，令人唏噓！

關于韓信被殺，《史記·淮陰侯列傳》是這么記載的，說劉邦從平定陳豨叛亂的前線一回到長安就知道韓信已死，劉邦當時的反應很有意思：“見信死，且喜且憐”。

“且喜且憐”——又高興又惋惜，可見當時劉邦心情很復雜。

問題是：一代戰神何以落得如此下場？

平心而論，韓信的死確實有“不作不死”的成分，但罪尚不至死。

韓信這個人，軍事上是個天才，但政治智慧和軍事智慧相比落差很大，甚至讓人覺得政治上很幼稚。

這一點，唐代大詩人李白和韓信神似，A面的李白是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詩人之一，B面的李白是官場上的失意者。你看他，獲唐玄宗征召時，他“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和一個正在哭鬧的小孩得到一根棒棒糖立馬心花怒放一樣；沒過多久，李白就遭遇排擠被“賜金放還”，這個時候的李白“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傷心得飯都吃不下去，一副手足無措的神情。順境、逆境都不見一個成熟仕人該有的榮辱不驚！

因此，韓信被誅殺斷非“人心險惡”“帝王無情”能夠解釋。想當初，劉邦被項羽圍困于滎陽，生死存亡之際，手握重兵的韓信不僅按兵不動，還趁機向劉邦討要“假齊王”，這在劉邦看來無異于趁人之危要挾，由此讓劉邦埋下猜忌的種子，所以楚漢戰爭一結束，劉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收回韓信的軍權。

劉邦當了皇帝韓信該認清現實了吧，不，他的政治智慧依舊不見長進，以至于被劉邦軟禁在京城時還牢騷不斷，終至讓劉邦下定決心除掉他。

當然，說韓信“謀反”也非實情，當時的韓信已無實際兵權，即使有謀反之心恐怕也無謀反實力。

戰功卓著的，除韓信外還有彭越、英布，這二人也都被劉邦先后誅殺。但并非所有功臣劉邦都會殺掉，其嫡系如蕭何、陳平、周勃、樊噲等都得善終，這些人政治上、軍事上都可靠，不被認為構成潛在威脅；而韓信、彭越、英布不同，他們與劉邦的關系本質上屬于統一戰線，是反秦戰爭、楚漢戰爭中相互利用的合作關系，利益并不完全一致。

不管怎么說，劉邦還是在中國歷史上留下了“殺功臣”的惡名。

中國歷史上第二個大殺功臣的王朝是大明，比之劉邦，朱元璋殺起功臣來更顯狠毒。

明朝建立不久，朱元璋就考慮為太子朱標接班做預防型布局，借“胡惟庸案”“藍玉案”將大功臣李善長、胡惟庸、藍玉等一一鏟除，甚至不惜連坐5萬人的身家性命。

中國人自古崇尚“茍富貴，勿相忘”，患難與共富貴亦與共，殺功臣并不符合中國人的傳統觀念，為什么劉邦、朱元璋執意這么做？

傳統的解釋是：“功臣對皇權構成了潛在威脅”，為保子孫后代江山永固必須“掃清障礙”，但是在我看來，真正的答案藏在這兩位皇帝均為底層農民出身。尤其朱元璋，從社會最底層一躍而成社會最頂層，中國歷史上找不到第二個。想當年，朱元璋父母、兄嫂相繼病死，赤貧的朱家連一片為親人葬身之地都找不到；當和尚討飯時，吃了一碗白菜梆子煮豆腐都能讓他念念不忘一輩子。這樣一個人，當他從社會最底層一躍而成社會最頂層，他的心態甚至來不及調整適應，他的心態仍然停留在農民心態，他的思維仍然是農民思維，這種思維天生帶有排他性，缺乏安全感——總擔心他人覬覦他來之不易的財富（皇權），就像當年他覬覦別人的天下那樣。因為不懂得用制度及文化維系統治，于是就選擇了最簡單有效的方式——從肉體上消滅潛在的威脅者。

底層農民出身，讓二人成長過程中缺少教育這一塊，我們知道，儒家文化的核心是“仁”，以及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社會理想，還有和而不同的處事原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傳統觀念，在劉邦和朱元璋的頭腦中，這些概念一概沒有。他們對皇權的理解，仍基于那個時代農民最樸素的認知：“皇帝的權力可以大到無邊”“誰做皇帝天下就是誰家的”“人生最大的幸福就是世世代代享受榮華富貴”，即使他們坐在了那把龍椅上，他們對皇權的理解仍然基于他們小時候的認知——就像我認識的一位老人，他理解的皇帝生活就是“頓頓都有燒餅、麻花吃”一樣。

頭腦里無儒家價值觀，內心便缺乏罪惡感，行事易趨于實用主義，只要能到目，什么手段都可以用，無所謂道德不道德。而中國人幾千年形成的“君權神授”觀念，讓他們堅信皇帝永遠都是對的，在這樣的社會觀念之下，皇帝做任何事都沒有心理負擔，殺功臣也就無所顧忌——因為不被歷史和現實譴責。

看了劉邦、朱元璋大殺功臣，再看宋太祖趙匡胤以“杯酒釋兵權”的方式徹底解決“黃袍加身”再現的憂慮，你會覺得他是那么地溫情脈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