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樓者李老二列傳

李老二者，未審何許人氏，亦不詳其字號。惟知其李姓，行二，人以李老二呼之。老二者，蜀人隱語，謂男根也。初聞，不悅；既久，則安之。且曰：“汝等以老二視我，我亦以老二視眾生哉?！?/p>

老二自言，生于六十年代，長于稼穡之室。地瘠科重，鮮得飽腹之樂；山高水險，時罹斷炊之虞。父嗜酒，每醉，輒撻妻兒以為戲。母不堪其虐，偕人遁焉。末幾，父劇飲，溺水亡。老二由是而孤，年方十二。

鄉人憫其孤苦，時以麥飯蔬果相濟。及長，與人幫傭，食糲居陋，終歲不遑。然未嘗廢讀書之志。鄉野無典籍，凡遇廢書殘卷，雖字跡漫漶，邊殘角破，皆珍而藏之。夜就豆火，逐字諦辨。逢不明之義，旦起詢諸鄉老；或刻之木牘，攜以自隨，俟有機緣輒叩之。人笑其癡，謂“識字何用，但記姓名耳”。老二喃喃曰：“書中有世道，讀之明是非，豈無用哉？”

鄉中生計日蹙，畎畝之收，不足以贍。老二遂辭鄉進城。初至市井，茫然無所依。乃入餐館，職雜役。夜闌方歇，昧旦輒起。晨夕奔忙，未嘗稍息。及后，赴南海，投工坊。機床之側，生民皆為芻狗；車間之內，黔首不過螺釘。一夕，廠主強令宵役。老二積勞，神思恍惚，兩指猝斷，血流如注。廠主有恃，僅畀微資，驅之出坊。

疫癘事起，老二失業逾歲。幸值筑場募工，欣然投焉。負鋼筋、壘磚墻，風餐露宿，寒暑弗避。雖勞苦倍于常時，然老二勤謹端方，同工咸稱其“憨實”。

歲暮，資方欠薪，工友數請，或漫應遷延，或惡言斥逐。老二瓶無積粟，焦灼如焚。一夕，與工友議曰：明旦，吾當攀樓宇之巔，示自戕之勢，薪俸或可得焉。

乃登樓，數勞作之苦，索應獲之資。俄而觀者接踵，道路壅塞。憐之者或太息嘆惋，或善言相諫。然亦有好事者，呼曰：“汝速跳，不跳，豈漢子哉?！庇衷唬骸澳ゲ渖蹙茫\孬種耳?！?/p>

老二本無死志，惟欲以死相脅，冀求其薪。既見觀者鹿聚如看雜耍，復聞論者起哄似戲孤雛，羞憤交集，縱身而下。

鄉人憐其孤苦，收其遺骸，歸葬故里。無碑，但植一樹，樹名苦楝。苦楝者，秋有實，狀若李，然苦澀異常哉。

聶公曰：蕓蕓眾生，似老二者眾矣。彼等守已安分，不競不爭，所求惟勞有所得而已。奈何世風澆薄，贏家通吃。怨無所訴，冤無所伸，終以死相抗。悲哉！老二其死，非一人之哀，實萬千勞者無告之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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