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準的第一份工作是巴東縣令，恩信感化與武力征服 | 二湘空間

野三關是個小鎮，主要是去避暑，去之前便未如往常旅行前必做某些功課。但當站在酒店露臺望出去，對面就看到一個顯眼的招牌“寇菜酒店”時，心里猛然就聯想到“東坡肘”，繼而想到寇準，難道這小鎮竟然與一千多年前的北宋名相有關？

趕緊打開百度地圖，果然就看到相府路，勸農亭，將軍路。無疑，這些名稱一定與某些歷史故事和人物連接。

順著往下搜索，果然赫赫有名的北宋宰相寇準，第一份工作居然是巴東縣令，勸農亭便是他流傳至今的政績。

勸農亭 圖源網絡

而將軍路的由來則與辛亥革命有關，而且還曾在我老家長陽住過。不過鄧將軍一生處于大變革時代，結局令人唏噓，得另做一文。

一，19歲的縣令

寇準遠渡關山，來到長江巫峽邊的巴東時，年方19歲。不難想象，這個出生在渭南富庶之地的書生，面對峽江邊的窮山惡水，最初是何等措愕。正如他詩中所寫: “眾木侵山徑，寒江逼縣門"。

19歲取進士，雖也有一番常人所難以想象的寒窗苦讀。科舉策論，也自有其高屋建瓴的宏闊。然而，“紙上得來終是淺”，面對現實的荒蠻和落后，我想，寇準踏上巴東土地的那一刻，一定對理想和現實的落差有了深切的領悟。

那是公元980年的巴東，雖因其正值長江水路上的重要位置，已經納入朝廷的管轄，隸屬歸州（州府設今秭歸），但大巴山的高山深谷，迫使生活在此的原住民，除了極其落后的刀耕火種外，還必須以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原始狩獵捕撈，維持基本的生存繁衍。

圖源云上恩施

年輕的寇準經歷了最初的驚愕和失望之后，很快就顯示出他厚重的智識底蘊，和穩重務實的政治能力。他深入窮鄉僻壤，走村串戶。那時候別說車路，估計連騎馬的機會都不多。

他從長江邊一路翻山越嶺，到達野三關時，已經是一千多米的高山地區。沿途所見，百姓幾乎都是衣不蔽體，食不果腹，他們就像遍山的野草，自生自滅。

面對此情此景，作為以收稅和分派勞役為主要任務的縣令，年輕的寇準要想把滿腹治國經綸付諸實踐，確實是一個不小的考驗。那時候，許多地方官員要么是難以完成任務被上級責罰，要么是官逼民反，局面更加糟糕。

但19歲的寇準，第一份工作顯然做得很好，他此后一生的官德和才能，從巴東之治即已奠定。

二，恩信感化

針對巴東現狀，寇準先是實事求是上書朝廷，闡明客觀事實，請求輕徭薄賦，以保證百姓生存和生產的基本需求。由于奏書事實充分，道理得體，引起了朝廷重視，百姓由此減輕了賦稅勞役，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激發起更大的生產熱情。

同時，針對險惡的自然環境和刀耕火種的落后方式，寇準一邊鼓勵農民墾荒整地，一邊引進中原地區的良種和種植技術，并耐心加以輔導示范。他編寫的《勸農歌》簡單易懂：“蒼天在上，后土在下。效我神農，五谷豐登。挽草為業，定居稼穡。樂土歸民，傳之子孫”

農業區域很快進步，糧食收成迅速增加，極大改善了老百姓的生活。但寇準并不滿足，他還爬山涉水，徒步到深山老林，體察那些漁獵為生的百姓。一邊與他們講農耕定居的優越性，一邊教他們學唱勸農歌，傳授墾荒務農技術，逐步使他們跟上社會節奏。老百姓為了紀念他，由此在野三關修建了勸農亭。

經過三年間與民同甘共苦，親力親為，巴東的社會狀況得到極大的改觀。百姓逐漸安居，糧食自給自足，三年里，巴東縣每年的稅收和徭役，完全不需要上門催繳，只要在縣衙外張榜公布，百姓就會自覺完成，這在當時百官中傳為佳話。

同時，寇準也很注重人文環境，他在任內修建了白云亭，秋風亭，在縣衙植樹，讓破敗的縣城多了幾份雅致。蘇軾，陸游等文人雅士路過巴東時，都必去吟詩感懷。秋風亭幾經縣址搬遷，每次都得到復建。而他手植“萊公柏”的故事，也一直在變遷中被傳承，被復制。

秋風亭 圖源網絡

寇準節儉廉潔，勤政務實的作風給巴東人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人們親切的稱他“寇巴東”。他離任時百姓贈給他“萬民傘”，后來還修建了懷念他的寇公祠。他在巴東所作的一百多首詩歌被集結為《巴東集》。

巴東歷史上是土家族和苗族的居住地，惡劣的自然環境，磨煉出彪悍的民風。但寇準遵循“恩信”治理，猶如春風化雨，不僅讓百姓豐衣足食，也讓人心溫暖，社會安定，與相鄰的土司控制區形成鮮明對比。

三、武力征服的改土歸流

在與巴東交界的大巴山和武陵山深處，還有更多土家族苗族聚居區，在改土歸流之前，主要由幾個強大的土司統治，其中最重要的是容美土司。容美土司在明清之際勢力極盛，被譽為“楚蜀各土司中之最強者”。

土司擁有完整的行政、軍事、司法體系，甚至有自己的軍隊，士兵稱為“土兵”，地方數百里，部落數萬戶。

盡管地處偏遠，但歷代土司，崇尚漢學，修建園林、戲臺，與漢族文人交流，形成了獨特的土司文化。

然而，容美土司與中央王朝也始終存在矛盾。他們時常擴張地盤，與周邊小土司以及朝廷直轄地區發生沖突，且使用只有皇室才能使用的規制，如宮殿名稱、龍鳳裝飾等。這都引起了朝廷的警惕。

容美土司遺址 圖源網絡

到了清朝雍正年間，末代土司頭人性格多疑殘暴，在境內橫征暴斂，激起了內部土民和部分頭人的強烈不滿。清廷不斷接到對頭人的控訴后，下旨嚴詞斥責，并命令其進京陳述。但他繼續抗拒并托病拖延。清庭遂調集重兵，從四川、湖南、湖北三個方向對容美土司形成合圍之勢，擺出不惜一戰的姿態。

外部壓力猛增，更重要的是容美土司內部人心渙散，下屬的土民和頭人紛紛反抗，不再聽從號令。陷入絕境的土司頭人，在眾叛親離和大軍壓境的絕境下，最后自縊身亡。

清軍由此順利進入容美地區，沒有遇到抵抗。雍正隨即下旨，廢除容美土司，將其地納入中央直接管轄。

四、恩信和征服孰優孰劣？

容美地區的改土歸流雖被稱作“兵不血刃”，但從朝廷調集重兵壓境來看，其民族融合依然帶著鮮明的強制征討方式，其間的諸多細節無疑有代價，有血腥。

竊以為，中原漢民族與鄂西土家族為主的少數民族融合雖然是歷史趨勢，但如果能以寇準的恩信感化代替武力征服，以時間換人心，或許是一種代價更小的選擇。

畢竟大巴山區生產方式落后，百姓窮困，總有一天他們會自然融入相對先進的中原民族。當然，地方土司注定不肯輕易放棄手中的權利，但如果遇到比較開明的頭人呢？歷史雖然無法假設，但歷史可以提供經驗。

《大宋宮詞》寇準劇照 圖源網絡

只要我們愿意思考，愿意承認人類各民族的巨大差異性，愿意善待所有弱小，愿意相信弱小也有成長的能力，并耐心等待他們的成長，幫助他們成長。而不是利用他們的弱小任意掠奪剝削，以滿足一己之私，民族融合一定會水到渠成，歷史也會更柔軟。

當我在野三關看到公元980年寇準留下的那些遺跡和傳說，走在安寧祥和的相府路上，也想起如今依然在民族仇恨中相互殘殺的蘇丹，想起似乎一團亂麻，戰亂沒有盡頭的中東等等。

很難理解，作為有理性的高級物種，無論是眾多思想家提供的理論依據，還是歷史提供的的經驗教訓，都已經汗牛充棟，為什么就是做不到呢？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