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代史“最風光的丈母娘”，1931年在八大關這幢別墅去世

1931年7月23日，一位老婦人倪桂珍在青島湛山一路2號別墅內意外去世，享年62歲。倪桂珍這個名字，說起來可能很多讀友并不熟悉，但翻閱歷史，可真不簡單。她可以說是民國歷史上最威武的母親，中國近代歷史上“最風光丈母娘”。

湛山一路，樹木蔥蘢，寧靜溫祥和，位于2號的這幢歐式別墅，建于1926年，原業主為美國浸信會牧師杜華德。1930年被宋子文購置，日本二次侵占青島前，宋子文將此別墅出售，40年代經改造成為現在的樣子。

之前的資料中將該建筑標注為“杜華德別墅”，現稱“宋公館”。別墅外有“宋公館簡介”和“倪桂珍簡介”的立牌介紹。

在倪桂珍的簡介下方，三子、三女、三婿的名字令人驚嘆。

三子：宋子文、宋子良、宋子安

三女：宋靄齡、宋美齡、宋慶齡

三婿：孔祥熙、孫中山、蔣介石

光看三個女婿的名字，稱其為中國近代“最風光的丈母娘”，絲毫不過。

1930年，時任南京國民政府財政部長的宋子文，將湛山一路2號這幢別墅買下。此時的八大關內，一棟棟精美的別墅建筑正陸續建成或在建中，這片山清水秀、氣候宜人的地方實是美不勝收。宋子文最初的計劃是將母親倪桂珍從上海接到這里頤養晚年。

倪桂珍（1869年—1931年），也有文章稱倪珪貞，江蘇川沙（今上海浦東新區川沙新鎮)。父親倪韞山（1837年—1889年），為人正直無私、樂于行善，對貧苦大眾常施以援手。1858年受任上海基督教倫敦會天安堂牧師，在位時間長達32年之久。

倪韞山紀念碑，由倪錫純為紀念其父而立，碑文作者陸徵祥是倪蘊山好友陸云峰之子，北洋政府首任外交總長。（宋慶齡陵園管理處藏）

倪桂珍的母親是明朝著名的政治家、科學家徐光啟后裔。倪桂珍在家排行老三，長兄倪錫令，大姐倪桂金，弟倪錫純，妹倪秀珍。

17歲時，倪桂珍畢業于上海裨文女中（后來的上海九中、上海市黃浦學校），因學業優秀，曾留校任教員。可惜時逢家道中落，為貼補家用，到了晚清首富，曾任工部左侍郎的盛宣懷家當了傭人養娘，因為有文化，同時教授孩子學識，有人說是去做了家庭教師，其實不是這樣的，盛宣懷府中所聘的家庭教師水平都很高，倪桂珍還達不到這個水準，但她的地位是比丫鬟和普通傭人高的。

有意思的是，在來青島避難的遜清遺老中，盛宣懷也是最早到來的一批。盛七小姐盛愛頤還曾與未發跡時的宋子文相戀過。

盛宣懷

盛宣懷當時紅透上海灘，這位第一資本家，是中國紅十字會首任會長，被譽為“中國實業之父”、“中國商父”、“中國高等教育之父”。一生創辦了許多開創先河的事業，輪船招商局、中國電報總局、中國通商銀行、京漢鐵路、北洋大學堂（今天津大學）、南洋公學（今交通大學）等，均出自他的手筆。

盛宣懷家里有不少傭人，但其中有兩人出類拔萃后世有名，一位是趙四小姐趙一荻的母親呂葆貞，后來成了張學良的丈母娘。另一位就是倪桂珍。倪桂珍，從一個落魄大戶人家的大小姐，到一國首富家的傭人，再到民國第一豪門的締造者，一生也是充滿了傳奇色彩。這其中的轉折點，還是要從遇到了宋嘉樹開始。

宋嘉樹（1864—1918），生于海南島文昌縣韓姓人家，原名韓教準。約十歲的時候，被在美國經商的舅父帶到美國，在舅父開設的茶絲店里當徒工，后來被過繼為子，改姓更名為宋嘉樹，又名宋耀如。

青年時的宋嘉樹

1880年11月7日，宋嘉樹成為美國北卡羅納州第一個遵從領取圣餐洗禮的中國人。不久進入杜克大學圣三一學院，成為該校唯一的外國學生。一年后又進入田納西州納維爾市范德比爾特大學（又譯為“范德堡大學”）神學院。1885年畢業時被授以圣職，派回上海在布道團傳教。

宋嘉樹在美國留學同學牛尚周、溫秉忠，回國后分別娶了倪家的兩位小姐。經兩人撮合，宋嘉樹與倪桂珍開始了戀情。

宋嘉樹、倪桂珍夫婦

照片中，后排右一為宋嘉樹，后排中為牛尚周，前排右三為宋倪桂珍（手中所抱的是宋靄齡），當時宋慶齡尚未誕生，前排右四為牛倪桂金。

1887年，18歲的倪桂珍嫁給了宋嘉樹。婚后，她跟隨丈夫住在昆山。一直到父親去世，她才回到川沙，繼承父親的遺志在家鄉開創耶穌教事業。父親去世的這年，倪桂珍有了第一個女兒，夫妻倆給她取名為宋愛林。

倪桂珍（上海宋慶齡故居紀念館館藏）

由于傳教士的收入很少，一家人過得較為拮據。1892年，宋嘉樹辭去牧師工作開始創業。先在川沙開辦家庭印刷所，后到上海開辦印刷所和面粉廠。通過努力，宋嘉樹很快成為上海灘小有名氣的實業家。

1913 年，孫中山（前排左二）與宋嘉樹（前排左一）、戴季陶（前排右一）等在日本大阪參觀每日新聞社。

宋氏家族全家福，攝于1917年。前排：宋子安；二排左起：宋藹齡、宋子文、宋慶齡；三排左起：宋嘉樹、倪桂珍；后排左起：宋子良、宋美齡。

1893年，倪桂珍第二個女兒出生了，取名宋慶林。

網上資料介紹，由于宋耀如崇拜林肯，三個女兒一開始起的名字是愛琳，慶琳和美琳，1904年，宋嘉樹帶著宋愛琳拜訪《萬國公報》主筆，翻譯家沈毓桂，沈對宋嘉樹說，“愛琳聽起來是洋人的名字，我們中國人，應該有個中國式的名字。”宋嘉樹請沈毓桂幫忙給女兒改名字。沈毓桂說，不妨將愛改為靄，琳改為齡。于是，宋愛琳這個名字改為了宋靄齡。兩個妹妹也隨之改名宋慶齡和宋美齡。

1907年宋慶齡赴美留學護照（名字為宋慶林）

其實，三個女兒的“琳”字是沒有王字旁的，最初是愛林、慶林和美林。

1896年，倆人迎來了第一個兒子宋子文。隨后的幾年中，倪桂珍先后生下了女兒宋美齡、兒子宋子良、宋子安。為了不讓宋嘉樹生意上分心，她帶著孩子回到了川沙老家。

1894年夏，宋嘉樹與孫中山相識并成為好友，開始不遺余力的支持孫中山的革命事業。倪桂珍得知后，大力支持宋嘉樹，自我也加入其中，夫妻兩人同時是辛亥革命勝利的功臣之一。

倪桂珍和兩個女兒合影

少女時代的宋慶齡和她的母親倪桂珍

1913年宋慶齡畢業離美前夕，與宋子文合影留念。

1913年春，20歲的宋慶齡以優異的成績從威斯里安女子學院畢業（宋氏三姐妹同在這一所學校就讀、畢業）。1914年，宋慶齡接替同孔祥熙完婚的宋靄齡，出任仰慕已久的革命“偶像”孫中山的英文秘書，由此開啟了他與孫中山一段為世人津津樂道的革命戀情。

1915年的孫中山和宋慶齡合影

宋慶齡與孫中山結婚的事上，倪桂珍從最初的反對后到后來的承認，也顯示出一位偉大母親的胸懷。1925年3月12日，孫中山逝世后，倪桂珍一直陪著宋慶齡處理完了所有的后事，直到1929年6月，母女兩人才一起返回了上海。

三大家族同宋母合影。前排左起：宋美齡、倪桂珍、宋靄齡；后排左起：宋子良、蔣介石、孔祥熙、宋子安。

蔣介石和宋美齡五年愛情長跑，于1927年12月1日結為連理，圖為宋美齡和蔣介石在上海結婚的合照。

宋靄齡、孔祥熙和女兒孔令儀合影

宋子文與張樂怡的結婚照

宋氏三姐妹

倪桂珍和宋嘉樹注重家庭教育，對幾個孩子特別嚴格，為了培養幾個女兒，倪桂珍將他們送到了美國留學，這在當時很少有家庭能有條件做到。兒女們享受先進的教育，根據自己的意愿選擇婚姻，也養成了迥然不同的性格和人生價值取向。

倪桂珍的三個女兒和女婿

倪桂珍的三個女婿中：一位是國父孫中山，一位是民國時期總統蔣介石，還有一位是民國時期行政院長孔祥熙。這三位女婿，無論過去還是現在，可以說都是家喻戶曉的人物。

她的三個兒子也很優秀，宋子文曾任民國行政院院長，宋子良曾任廣東省政府委員兼財政廳廳長，宋子安曾任廣東銀行董事會主席、西南運輸公司總經理。倪桂珍的子女，對中國近代歷史也是影響深遠。

1928年，宋慶齡贈母親的“福壽全”條幅，條幅下方字為“母親榮慶”，左下角落款“美齡”。

1918年，宋嘉樹去世，對倪桂珍的打擊很大。兒女們都有著自己的事業，所以大部分時間除了傭人外，都是她獨自一人居住。

1929年6月，倪桂珍與兒女們在上海賈爾業愛路9號宋美齡寓所合影，前坐者為宋母倪桂珍，后立者左起依次為宋子良、宋美齡、宋藹齡、孔祥熙、宋慶齡、孔令儀、宋子安。

宋子文與母親倪桂珍

1930年，青島特別市改稱青島市，直隸行政院管轄，當時全國行政院直轄市只有四個，即南京、上海、北平、青島。

這一年，時任代理行政院長的宋子文到青島視察時，購置了湛山一路2號的這幢別墅。應該說宋家人與青島頗有緣分，海陽路8號有宋慶齡的別墅（此事存疑，有待考證）、鄖陽路33號是孔祥熙的別墅。

1922年12月中國政府收回青島主權后， 尚在家鄉辦學間經商的孔祥熙，被其 耶魯校友王正廷舉薦為膠澳商埠電話局首任局長， 可以說，孔祥熙輝煌的仕途生涯也是從青島開啟的。

1931年初，事母至孝的宋子文接患病的母親來青島過春節，并勸其在這里居住，頤養晚年。1931年夏，倪桂珍正在湛山一路別墅避暑期間。7月23日下午，突然傳來宋子文在上海閘北火車站遇刺的消息。倪桂珍本已患病，聞此噩耗，血壓頓時升高，倒身不省人事，未及送醫即已不治，14時40分在別墅內去世，享年62歲。其實，宋子文并未受傷，是他的秘書唐腴廬中彈身亡。

7月24日，上海《申報》登載的新聞：“財政部長宋子文偕機要秘書唐腴臚等昨日早7時在滬候車室門前，突有暴徒多名抽出手槍等向宋猛射，宋的衛士亦拔槍射擊，一時子彈橫飛，煙霧彌漫，秩序大亂。結果宋的秘書身中三彈，于昨日死亡。”

倪桂珍的突然離世，一是受到驚嚇，主要還是長期病重的原因，她的后事，則成了當時青島市的一件頭等大事。

如今的湛山一路2號別墅，有誰還知當年轟動全城的舊事。

宋子文通知兄弟姐妹速來青島，在這里為母親操辦了喪事。于是，青島歷史上最盛大的葬禮也出現了。據老青島回憶，當時的出殯葬禮規模十分大，堪稱青島史上最大的一次出殯葬禮。如此重大的一個場面，卻不知為何一直未能見到當時的一張照片。

倪桂珍上海祭禮場景

倪桂珍的靈柩在湛山一路2號停靈時，每天都有青島的黨、軍、政各界首腦，工商各界大人物前來吊唁。之后，從別墅出發開始將靈柩運往大港登船，32個人扛著靈柩走在最前面。那個年代出殯，抬靈柩的最少4個人，多的也就16個人，而倪桂珍的出殯則是達到了頂格，32人抬靈。因路途遙遠，中途歇班換人，僅是抬靈柩的就有64人。

宋氏一家都信奉基督教，一路上樂隊奏出的哀樂聲傳遍大街小巷。這場最大規模的出殯途中安排了多個路祭，擺放著軍政要員和社會名流送的花圈。其中胡若愚、沈鴻烈分別代表青島市政府和東北艦隊的名義在中山路上建了兩個最大的路祭，隊伍祭拜之后，沈鴻烈護送靈柩一同去了上海。

1931年7月23日孔祥熙致宋慶齡電報，謂：“母親今日下午在青島平靜去世，望節哀保重。”此電由上海發往柏林。（上海宋慶齡故居紀念館館藏）

彼時，宋慶齡正旅居柏林，尚在回國的途中，所以她沒有來青島，而是直接趕赴上海。

倪桂珍的靈柩運回了上海 西摩路（今陜西北路369號）宋宅 ， 1931年8月18日上午9時，宋家在上海萬國公墓禮堂舉行了隆重祭禮。國民政府頒了“教忠報國”四個大字。蔣介石親自到場執紼。葬禮動用大批部隊，同樣是屬于最高規模的國葬。

舉辦喪事期間，宋家印制了倪桂珍遺像紀念章，分送親友。（源自上海宋慶齡故居紀念館）

當年“宋府喪儀”賬目之一瞥

當時，社會各界不少個人和團體都送了數額不等的份子錢。“宋府喪儀”的具體賬目，保存于上海中山醫院的檔案中。當年宋家把所有的份子錢，共計銀元五萬九千七百五十六元五角一分，全部捐給了上海中山醫院籌備委員會。

1932年，宋慶齡與宋子安在父母親墓前合影。

1932年8月，宋氏子女為父母宋耀如、倪桂珍在上海萬國公墓宋氏墓地建合葬墓，并立墓碑。宋氏墓地共占地22穴，計約145平方米。立碑之前，宋子安到莫利愛路寓所探望宋慶齡，宋慶齡偕其同往萬國公墓，拜謁父母親陵墓，并合影留念。

倪桂珍的一生，是具有傳奇和精彩的一生，她在當時的社會就有著先進的思想和主張，也是因為這樣，才有了后面無與榮光的落幕。

照片最左邊是孫中山和宋慶齡，最右邊是孔祥熙和宋靄齡，前面的是弟弟宋子文。

倪桂珍的二女婿孫中山逝世后，其締造的國民黨統一中國，開始尊為“國父”；她的小女婿蔣介石此時已經是最高軍政領袖；她的大女婿孔祥熙和大兒子宋子文，則是輪流執掌內閣及國家財經事務長達二十年之久。

宋嘉樹、倪桂珍夫婦故去后，宋家六姐弟之間的關系頗有矛盾，如二姐宋慶齡與小妹宋美齡之間的政見不合，宋子文與姐夫孔祥熙之間的財權之爭等。

倪桂珍的幾個子女，1969年，宋子安因突發腦溢血在香港去世。幾個子女中，宋子安與宋慶齡關系最為要好。1948年宋子安去了美國，仍擔任廣東銀行董事長職務，雖常返香港，可姐弟兩人再未相見。宋子安臨終前還特為二姐留下遺囑，希望將自己代為保管的原屬于宋慶齡的家族財產轉給宋慶齡。宋慶齡放棄了財產，將它們全部留給宋子安的子女。

在美國去世的是長子宋子文（1971年）、長女宋靄齡（1973年）、次子宋子良（1983年），以及三女宋美齡（2003年）。

讓人唏噓的是，這四個兄弟姐妹晚年都選擇了定居在美國，但生前因為各種矛盾糾葛，其實關系并不融洽，如宋子文去世后的葬禮，宋氏三姐妹竟沒有一個到場。但他們去世后卻都選擇了葬在一個地方——紐約芬克里夫墓園，這里，還有倪桂珍的一個女婿，孔祥熙。

上世紀40年代末，宋氏姐弟們紛紛出走，唯有宋慶齡選擇留在大陸。后任中華人民共和國副主席、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中華人民共和國名譽主席。

1981年5月，宋慶齡去世，享年88歲。按照她的遺囑，人們將她的骨灰安葬在了上海萬國公寓宋氏墓地（今宋慶齡陵園），這里也是她的父母宋嘉樹和倪桂珍的墓地，她選擇了葬在父母的身邊。

在歷史的轉折點上，不同的選擇，造就了不同的人生，也注定了不同的結局。民國第一豪門的締造者，近代史上“最風光的丈母娘”，這就是倪桂珍，94年前，在青島去世的一位中國傳奇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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