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陳少陽｜故鄉的老槐樹

故鄉的老槐樹

文/陳少陽

記憶里的夏天，總是從踏上外婆家那條泥巴路開始的。路盡頭，便是她，那棵老槐樹。我總要跑著，撲進她投下的那一大片濃蔭里去，仿佛闖進了一個清涼的、與世隔絕的夢。外婆呢，總是坐在樹蔭底下那把竹椅上，瞇著眼，手里的蒲扇一下一下，搖著風，也搖著時光。見我來了，那臉上的皺紋便都舒展開，像秋日被風吹皺的湖水，漾著暖暖的光。

那時的老槐樹，在我眼里是頂天立地的。樹干那樣粗，我張開雙臂也環抱不過來，樹皮是深褐色的，皴裂著，摸上去有一種粗糲而溫厚的踏實。枝葉蓊蓊郁郁地撐開，像一把擎天的巨傘，將毒辣的日頭嚴嚴實實地擋在外面，只漏下些碎金子似的光斑，在泥地上頑皮地跳躍。到了花期，一簇簇米粒似的白花便熱熱鬧鬧地綴滿枝頭，不張揚，卻香得那樣釅。那香氣是甜的，絲絲縷縷，沁人心脾，仿佛能把整個夏天都釀成一杯清冽的槐花蜜。外婆會用長竹竿打些下來，和了面，給我烙槐花餅吃。那餅的滋味，是童年的滋味，是再也尋不回的無憂無慮的滋味。

我那時便想，樹是永遠的，外婆也是永遠的。她們就那樣靜靜地站在時光里，等著我，年年歲歲，歲歲年年。

可這回，我見著她，心卻猛地往下一沉。

她老了。這是我從未想過會與她關聯的字眼。夏末的繁華早已褪盡，秋風像一把無情的梳子，將她的葉子梳得稀疏零落。那些葉子不再是記憶里滴翠的顏色，而是泛著焦脆的黃邊，在帶著寒意的風里，簌簌地，一片，接著一片，打著旋兒地飄落，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疲憊。我走近了，更看見那壯碩的樹干上，竟裂開了一個可怖的黑洞，邊緣是腐朽的木屑，像一道無法愈合的、沉默的傷口。蟲蟻在她偉岸的身軀里，早已蛀空了年華。

我怔怔地站著，忽然覺得她并不那么高大了。是我長大了么？還是她，真的佝僂了下去？

走進屋里，淡淡的藥味混著老房子特有的氣息，在空氣中浮沉。外婆沒有躺在床上，而是靠在窗邊的舊藤椅里，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出神。聽見腳步聲，她緩緩轉過頭來，渾濁的眼睛里先是掠過一絲茫然，像蒙著薄霧的秋池。但只是片刻，那霧忽然散了，亮起一點熟悉的光。“囡囡……”她輕聲喚著我的乳名，那聲音輕得像槐花落地，卻重重地落在我的心上。她雙手微微顫抖著，想要撐起身子。我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那曾經烙出香甜槐花餅、為我縫補衣裳的手，如今只剩一把枯瘦的骨頭，皮膚薄得像蟬翼，上面深深淺淺的斑點，像是時光留下的印記。她的手在我掌心里輕輕顫動，像秋天最后一片不肯墜落的葉子。

“囡囡……”她又喚了一聲，嘴角漾開淺淺的笑紋，像投石入湖漾開的漣漪，一圈圈都是慈愛。但當我問她是否認得我是誰時，她只是重復著那個刻在生命深處的乳名，眼神又開始飄忽，望向不知名的遠方。偶爾，她會含糊地問：“吃飯了沒？”可不過片刻，同樣的問題又會從她唇間滑出，仿佛潮水，來了又退，退了又來。

我蹲下身，把臉貼在她膝上。她枯瘦的手一下下撫過我的頭發，動作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什么。那只手，分明還記得該如何疼愛她的孫兒，盡管記憶已經像被蟲蛀空的樹干，一點點地流失。我閉上眼，強忍著鼻間的酸楚，感受著她掌心時有時無的溫熱。這溫暖如此珍貴，又如此易碎，仿佛稍一用力，就會碰碎一件在歲月深處珍藏了太久的瓷器——那瓷身上，已布滿了細密的裂痕。

我曾無數次地想過，等我長大了，就好了。等我在這座生我養我的小城安定下來，有了寬裕的時間，我要常常回來。我要修繕這有些破敗的小院，為她換上新的窗紗；我要在午后，依舊搬一把椅子，坐在那熟悉的綠蔭下，陪她說說話，聽她講那些我早已聽膩了的老故事。我以為，來日方長。

而今，我終于回來了，離故鄉這樣近，也終于有了一些可以自由支配的閑暇。我修繕小院的想法還未及實施，那一片夢寐以求的綠蔭，卻先自凋零了。我有了陪伴的時間，而能陪伴的，卻只剩下這無情的、疾馳而下的凋零。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老槐樹下，坐在外婆的窗前。風吹過，幾片黃葉拂過我的肩頭，又悄然墜地。我抬起頭，透過她疏朗的枝干，望著秋日那高而遠的天空。這一刻，我離故鄉這樣近，近得能聽見她每一次疼痛的呼吸；可我又覺得從未有過的遙遠，仿佛我與那段槐花飄香的舊時光，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名為“流逝”的鴻溝。

老槐樹啊，請你，請你再堅持得久一些吧。縱使葉落滿地，縱使身軀空洞，也請你，一定要怡然地屹立在這片土地上。為了這座你蔭蔽了一生的小院，為了你遙望了一生的兒孫，請你，繼續在斑駁的樹影里打盹，在輕輕的風聲里，做一個關于四季的、悠長的夢。

正如從前，正如從前。

【作者簡介】

陳少陽，陜西旬陽人，碩士研究生，國家公務員，文學愛好者。平日熱衷于以文字記錄生活、抒寫性靈，尤其關注本土人文景觀與時代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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