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武帝命方士為李夫人招魂相見，真情演繹古代版“相見不如懷念”

一天夜里，漢武帝劉徹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不久前死去的寵妃李夫人，可當他欲和李夫人親近的時候，李夫人卻倏然離去。漢武帝從悲切的呼喚中醒來，才知道剛才不過是南柯一夢。

漢武帝像

漢武帝悵然若失，從懷中取出一株草，恨恨地把它丟在地上。

這個故事絕對不是我無白書生杜撰，東漢郭憲在《漢武帝別國洞冥記·卷三》中確有記載。而被漢武帝丟掉的這株草，也是很有名堂。

此草從外形上看很像菖蒲，但顏色鮮紅。它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叫“夢草”，也有人叫它“懷草”。夢草在白天縮進泥土里，到了晚上才從地下鉆出來。據說，這種草有一種十分奇特的功能，只要在懷中揣上一片夢草的葉子，就能夢到想要得到或見到的東西，還能知道夜夢的兇吉，而且能立時得到應驗。

李夫人死后，漢武帝十分傷心，也十分思念，雖有俗語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但漢武帝一次也沒有夢見過她，所以他迫切地希望能夠再一次見到李夫人的模樣，哪怕是在夢中相見，他也是求之不得。因此漢武帝終日里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東方朔知道了這件事情之后，于是向漢武帝獻上了一株“夢草”，漢武帝按照東方朔的交代，把夢草揣在懷里，果然在那天夜里夢見了李夫人。因此他又將這種草的兩個名字合而為一，改名為“懷夢草”。

那么，這位讓大漢皇帝劉徹魂牽夢繞的李夫人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女子呢？

漢武帝銅像

李夫人名叫李妍，是西漢著名音樂大師李延年的妹妹。《漢書·外戚傳·上》記載：“孝武李夫人，本以倡進。”所以有人認為她是娼妓出身，但這種認識是錯誤的，因為此“倡”并非彼“娼”，“倡”在古代指的是歌舞藝人，而非出賣身體的妓女。

《史記·佞幸列傳》和《漢書·佞幸傳》中都記載道：“李延年，中山人也。父母及身兄弟及女，皆故倡也。”這就說明李家是倡門世家，李夫人李妍的父母兄弟姐妹原來都是善歌舞的藝人。所以，李妍雖為風塵女子，卻是賣藝不賣身的。

而她的哥哥李延年，曾因為觸犯了漢朝的法律而遭受過“腐刑”，在漢宮里做了一個養狗的小官。李延年長相清秀，又因腐刑失去了男人的主要特征，所以在他身上便多了一種女性的纖秀嫵媚。再加上他出身倡門，善寫詞作歌編舞，因而得到了漢武帝的喜愛，讓他擔任漢宮內廷音律侍奉，充當替漢武帝消愁解悶的倡優角色。

而在當時，漢武帝正在修建天地廟，正想著創作歌詞配樂演唱，所以令司馬相如作頌，李延年則不遺余力地“為之新聲曲”，來迎合皇帝的心意。

如此，就給李妍創造了入侍漢武帝的機會。

其實，漢武帝雖是一個具有雄才大略的一代帝王，卻也常醉心于絲竹管弦，沉溺于聲色犬馬，身邊多男優和女寵，這似乎是大多數帝王的通病。

漢武帝騎馬雕像

有一天，漢武帝罷朝回到內宮，李延年率領一班樂師和舞姬，為皇上唱新歌，獻新舞，《漢書·外戚傳》中記載為“延年侍上舞”，說是李延年陪著漢武帝邊歌邊舞。當時在場的應該還有漢武帝的姐姐平陽公主。

只聽李延年一邊舞動身體，一邊唱道：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使人難再得。

歌聲一出，正在跳舞的漢武帝突然停了下來，把李延年嚇了一跳，一時愣在那里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

漢武帝用眼瞅了半天李延年，突然嘆息說道：“你唱得好啊！世間果真有你歌詞中所唱的如此美貌的佳人嗎？”

經漢武帝這么一問，李延年才回過神來，卻又不知如何回答。其實李延年所唱新曲及所撰的新詞，最初只是一種寄情譴興之作，卻不料引起了漢武帝的興趣。

平陽公主在一旁撫著手掌大笑說：“怎么能沒有呢？李延年有一個妹妹叫李妍，年已及笄，國色天香，又善歌舞，倒確有一顧傾城再顧傾國之貌呢！”

漢武帝眼睛一亮，于是急不可耐的“召見之”，李妍便因而由雞變成了鳳凰，進入漢宮內苑。

幸福的生活說來就來，一個碩大而美味的餡餅，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李妍的頭上。

出身于倡門的李妍，如一股三月的暖風，自然、奔放而熱烈地吹到漢武帝面前，其風韻、舉止，與那些后宮妃嬪相比，給漢武帝的感覺更加清麗質樸，漢武帝心中由此而漾起強烈的憐愛之心。

伴隨著悠揚的歌聲，漢武帝觀其曼妙的舞姿，發現李妍“實妙麗善舞”，天生尤物，更激起漢武帝的蓬勃意興和濃情蜜意。當即納李妍于后宮，并冊為夫人。

李妍“由是得幸”，漢武帝將她寵之專房，愛若至寶，一年以后生下一子，取名劉髆（bó），被封為昌邑王。

自古道“紅顏薄命”，剛被餡餅砸到的李夫人，由于原就身體羸弱，更因為產后失調，從此萎頓病榻，形影日漸憔悴。

歷朝歷代，妃嬪媵嬙，在充滿爭斗的后宮之中，色衰就意味著失寵，失寵則意味著命運的顛覆。然而深諳風塵的李妍卻另有一番心機，她要自始至終給漢武帝留下一個最初的美好印象。

后來，李夫人病漸加重，漢武帝親自前去探望她，《漢書·外戚傳》中較為詳細地記載了漢武帝看望李夫人時的情景。

漢武帝來到李夫人的寢宮之后，李夫人卻蒙著被子不愿以此時憔悴的顏面相見，并辭謝道：“妾長期臥病，容顏憔悴，不可以見陛下。只希望能把兒子和兄弟托付給陛下。”

漢武帝說：“夫人病重，恐怕不能痊愈，讓我見一面再囑托后事，這樣不是更好嗎？”

李夫人說：“作為一個女人，如果容貌未曾修飾，是不可以見君父的，妾又怎能以如此輕慢慵怠的態度見陛下呢？”

漢武帝堅持要見李夫人，對她說：“夫人如能見我一面，我會給你加贈千金的賞賜，而且授予你的兄弟尊貴的官職。”

李夫人堅辭說：“賞賜與否，授尊官與否都在于陛下之念，而不在于見妾一面。”

漢武帝還是堅持一定要見她，李夫人便轉過臉去嘆息流淚，不再說話，以難言的隱痛謝絕了漢武帝的要求。于是“上不悅而起”。

李夫人再三拒絕漢武帝相見一面的要求，這位向來只有別人看著自己臉色行事的大漢皇帝，何嘗受到過如此的冷遇，不免感到有些憤怒與無奈，隨即站起身來，不高興地離開了。

漢武帝走后，李夫人的宮中姐妹責備她說：“貴人您為什么不可以見一見陛下以囑托兄弟之事呢？難道這樣痛恨陛下嗎？”

李夫人這才掀開錦被，對姐妹們說：“我之所以不愿見陛下，正是為了能確實地托付兄弟之事。我因為容貌美好，得以從微賤地位獲得寵愛。以美色事人者，色衰則愛意松懈，愛意松懈則恩義斷絕。陛下之所以還能念念不忘來看我，正因為我在他心里還是最初時的美好的容貌，如果現在我以憔悴病態的容貌與皇帝相見，這無疑會毀掉我在皇上心目中的美好，這樣他一定會厭惡而拋棄我，如此，又怎么期望他會記得憐憫照顧我的兒子和兄弟呢？”

不能不說，李夫人果然是一個深諳世事而又有獨特心機的女人，與其破壞，不如保留那份美好，正如當今人們常說的那句“相見不如懷念”。對于漢武帝來說，也正如一首歌里唱的那樣：“把我的悲傷留給自己，你的美麗讓你帶走。”

李夫人不僅把悲傷留給了漢武帝，而且把自己的美麗也永遠留在了漢武帝的心里。

李夫人死后，漢武帝傷心欲絕，以皇后之禮安葬。他兌現了自己的諾言：對兒子昌邑王劉髆鐘愛有加，任李夫人之兄李廣利為貳師將軍，封海西侯，將李延年推引為協律都尉。雖然后來李延年兄弟因和宮女淫亂而被拘捕處死，但這并不意味著漢武帝的絕情，乃是因為二人驕傲放縱所致。

正是因為漢武帝心里保留對李夫人最初的美好，所以“上思念李夫人不已”，這才有了那段“懷夢草”的故事。漢武帝又命令宮廷畫師畫了李夫人的肖像，掛在甘泉宮中，他望著李夫人的畫像，想象著李夫人當年傾國傾城的樣子，是多么希望再次見到李夫人。

然而夢和畫畢竟無法解除漢武帝的思念之苦，篤信神仙方士的漢武帝在聽說“方士齊人少翁言能致其神”之后，特地命人千里迢迢地把他接進宮來設壇作法，希望能夠再見李妍一面。

《漢書·外戚傳》記載：“乃夜張燈燭，設帷帳，置酒肉”。可以想見當時的場景是何等輝煌。到了午夜時分，漢武帝坐在紗帳重帷中，遠遠見另一紗帳中，隱約出現一個美人，端坐床上，手挽秀發，其模樣神態正是日夜思念，魂牽夢索的李夫人再現。漢武帝悲從中來，一邊呼喚著一邊走上前去，然而那病人的影子卻在他面前飄然而去。

漢武帝更加相思悲戚，遂吟詩一首：

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何跚跚其來遲。

吟罷，又讓樂府中的音樂家們譜曲管弦而歌。

這是《漢書》中記載的方士少翁為漢武帝招李夫人魂的故事。而東晉王嘉《拾遺記》對漢武帝招李夫人之魂相見也有記載，但不同的是，《拾遺記》中的方士名叫李少君，而李少君招魂的方式也和《漢書》中的記載不同。

《拾遺記》中說，方士李少君花費十年的時間，在海外找到了一塊能夠讓人的魂魄依附的奇石，他將此石刻成李夫人的模樣，放在輕紗帷帳幕之中，遠遠看去果然逼真，恍若李夫人再世。

漢武帝欣喜異常，急于走近“李夫人”身邊與其相見，然而李少君卻說那石頭含有奇毒，不能觸碰，何況魂魄并非活人，因此只能遠看而不能靠近。為了避免漢武帝情急之下誤觸奇石，李少君很快便將這石像打碎成粉，并做成藥丸讓漢武帝服下。說也奇怪，自從服下李少君用奇石粉末做的藥丸之后，漢武帝就再也沒有夢到過李夫人。

后來，為了表示對李夫人的懷念，漢武帝隨后便修筑了一座夢靈臺，用來祭祀李夫人。

再后來，漢武帝去世，其少子劉弗陵繼位，史稱漢昭帝，由大將軍霍光輔佐朝政，霍光依照漢武帝的平素意愿，將李妍的衣物與武帝合葬，在宗廟中以李夫人配享祭祀，并追加尊號為孝武皇后。

對于李夫人來說，這應該是最好的慰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