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慶合議之后，為何明朝和蒙古之間還是戰(zhàn)爭不斷？

隆慶五年，明朝與蒙古俺答汗達成“隆慶和議”，雙邊關系由戰(zhàn)轉(zhuǎn)和，邊市重開，互惠往來。

然而，表面上的和平協(xié)議并未能徹底終結(jié)邊境地區(qū)的武裝沖突。尤其在遼東一線，戰(zhàn)事依然頻發(fā)，形勢嚴峻。李成梁出任遼東總兵之前，短短十年間，竟有三位明朝遼東軍事統(tǒng)帥接連戰(zhàn)死沙場——殷尚質(zhì)、楊照、王治道相繼殉國，足見該地區(qū)戰(zhàn)況之慘烈、局勢之動蕩。

這其實要從蒙古的萬戶講起。

達延汗在基本完成統(tǒng)一之后，把各小部落合并為萬戶（萬戶大致就是部落的意思），按傳統(tǒng)習慣分為左右兩翼。左翼三萬戶為察哈爾、喀爾喀、兀良哈，大汗駐牧于察哈爾萬戶境內(nèi)，直接統(tǒng)轄左翼三部。右翼三萬戶為鄂爾多斯、土默特、永謝布，由大汗派駐于鄂爾多斯萬戶境內(nèi)的濟農(nóng)行使管轄權(quán)。濟農(nóng)就是“副汗”的意思，這么重要的位置都是由大汗的兄弟或者兒子擔任。

達延汗封萬戶的實則跟中原王朝的分封制很相似，這讓每個萬戶都擁有相當?shù)膶嵙Γ覞r(nóng)在實力上甚至不輸于大汗。分封制的弊端在此不必多講，中原王朝有太多這樣的故事，達延汗去世之后沖突很快就發(fā)生。

土默特俺答汗逐漸成為右翼三萬戶的首領，而左翼三萬戶則由土蠻汗率領，雙方之間明爭暗斗，由于俺答的強勢，所以土蠻汗雖然是名義上的蒙古之主，也不得不東遷以避鋒芒。

那這里又有新問題出來了，既然俺答可以和明朝達成合議，為何左翼三萬戶不和明朝達成合議呢？

其實土蠻汗等也是想和明朝達成合議的，畢竟不用戰(zhàn)爭就能得到經(jīng)濟上的滿足，這對他們來講同樣是一個巨大的誘惑。

《萬歷武功錄》里面記載，土蠻汗在臨死的時候說：

吾甚愧（互）市未成，反不若俺答子孫得長王胡中，歲時佩黃金印兩肘間，大如斗也。

這句話表明了兩點：一、土蠻汗是想要像俺答那樣入市的；土蠻對于俺答被明朝封王一事內(nèi)心是羨慕的。

而土蠻汗也一直在用行動表達自己是迫切想要入貢的。在《萬歷武功錄》記載的土蠻求貢多達五六次，但都沒有成功。土蠻曾派人到廣寧請求入貢，明朝當然不能如此輕易地同意。后又派使者莽惠來求入貢。明朝也派通事姜玉祥告知土蠻汗：

往俺答縛趙全百十余輩來請，今誠欲如前事，當執(zhí)速把亥、黑石炭、歹青、炒花、暖兔、長兔款塞，然后許可 ——瞿九思《萬歷武功錄·土蠻傳》

速把亥為泰寧部落酋長、黑石炭為土蠻汗的叔叔、炒花是達延汗的曾孫，也就是說明朝要的人要么是土蠻汗的親屬，要么是部落酋長，這樣的條件，土蠻汗又如何可能答應？

明朝難道不知道自己的條件根本不可能達成嗎？當然知道。但明朝與俺答的和議達成，土蠻勢孤，明朝在遼東的戰(zhàn)事中，逐漸取得了有利的地位。隨著譚倫、戚繼光、李成梁等一大批熟悉邊疆事務且有著非凡才干的官員在中央和薊遼任職，明朝已經(jīng)擺脫了在對蒙戰(zhàn)事上的屢戰(zhàn)屢敗。既然拳頭上硬了，那么談判桌上的漫天要價也就理所當然了。

不久，土蠻又派使者，大意是愿意每年派遣300人的使團入貢，要求明朝用銀鍋、銀碗、銀項圈、銀花、緞匹賞賜，不然騎兵隨時犯邊。這樣帶著威脅性的條件，明朝不可能答應。土蠻面對明朝的要價，沒有采取低姿態(tài)，反而以武力脅迫，明朝又如何可能答應呢？正如瞿九思所說：（土蠻汗）欲以兵要挾我，我誰從哉？

而在這個問題上，真正的決策者是首輔張居正。他在與遼東巡撫張學顏討論此事時說，見（《張文忠公全集》，《與張心齋計不許東虜款貢》）：

今東虜于我，非有平生懇款之素也，非有那吉納降之事也，非有執(zhí)叛謝過之誠也。侵盜我內(nèi)地，虔劉我人民，其迫脅無禮如此，堂堂天朝，何畏于彼而曲徇之乎！且西虜以求之懇而后得之，故每自挾以為重；今若輕許于東，則彼亦將忽而狎視之，他日且別有請乞以厚要于我，啟釁渝盟，必自此始。是威褻于東，而惠竭于西也。故在今日，宜且故難之，以深鉤其欲，而益堅西虜之心。異日者，東虜之敢大舉深入，以西虜為之助也。今東虜有求而不獲，則西虜以我之重之也亦挾厚賞以自重，必不從東虜矣。東虜不得西虜之助，則嫌隙愈構(gòu)，而其勢愈孤，而吾以全力制之，縱彼侵盜，必不能為大患。是我一舉而樹德于西，耀威于東，計無便于此者矣。

張居正這里表達了兩層意思：一、他的眼光看得更遠，從整個北部邊疆的局勢上來看，俺答汗是千辛萬苦才得來互市，張居正要求土蠻汗同樣放低姿態(tài)，用行動表明誠意，這是和談的前提，沒有達到是不可能和談的。二、在與俺答達成協(xié)議之后，張居正認為土蠻勢孤，并不能成為明朝的大患，所以明朝并不懼怕與土蠻交戰(zhàn)。

對于不能入貢互市，土蠻是極為惱怒的，因為不僅僅是經(jīng)濟利益上受損，在政治上也大受打擊：俺答都能入貢互市，而土蠻汗作為蒙古名義上的共主，竟然無法達成。所以《明史·李成梁傳》中說：

是時，土蠻屢求貢市，關吏不許，大恨。

后面的事，大家就很清楚了，東蒙古和明朝在遼東打得死去活來，雙方消耗極大，而建州女真也趁機崛起，那是后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