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庫精選】周詠梅：以全球治理倡議引領全球能源治理重回正軌

題記：2025年3月，北大國發院智庫中心在中新經緯上開設“北大國發院智庫系列專欄”。本文為北大國發院、南南合作與發展學院實踐教授周詠梅為專欄撰寫的文章。

當下的全球能源治理正經歷深刻調整，原本兼顧能源安全、發展、公平與可持續性的方向正受到多重因素干擾。過去，全球能源治理的努力集中于通過多邊平臺保障能源供應、提升能源可及性、推動減排和清潔能源發展，并力求兼顧各國發展階段和公平性。然而，當前局勢已經偏離這一軌道。

首先看美國。在特朗普政府時期，美國事實上退出了全球氣候治理的領導位置，向世界釋放出一個清晰信號：氣候承諾可以隨著國內政治周期而被推翻。即便之后政策有所反復，這種不確定性已經對全球治理的公信力造成長期影響。對許多發展中國家而言，氣候目標是可以變化的政治議題，而能源短缺卻是長期存在的結構性約束。

歐洲的情況不同于美國，卻同樣導致全球能源治理重心的偏移。烏克蘭危機之后，能源安全迅速上升為歐洲政策的首要考量。保障供應、控制價格、維護產業競爭力成為壓倒性目標。在這一過程中，歐洲并未放棄減排承諾，但其對外能源合作的包容性明顯下降，規則和標準更多服務于自身安全與產業利益，而非全球轉型的整體公平。

與此同時，人工智能的快速發展正在重塑能源需求結構，卻尚未被充分納入全球能源治理討論。根據國際能源署發布的報告《2025年世界能源展望》，全球仍有約7.3億人口尚未接入電力，其中絕大多數集中在撒哈拉以南非洲和部分南亞國家。這一現實與發達經濟體圍繞算力、數據中心和高可靠電力系統展開的新一輪能源競爭形成了鮮明對照。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中國在2025年提出的全球治理倡議，為重新校準全球能源治理的方向提供了一個重要框架。如果說這一倡議的核心精神在于堅持真正的多邊主義、尊重各國發展階段和發展道路、讓全球治理回歸服務于人的福祉，那么能源領域，正是檢驗這一倡議是否具有現實生命力的關鍵場域。

將全球治理倡議具體應用于能源領域的首要意義在于重新確立能源可及性作為全球治理的核心議題。當前全球仍有約7.3億人生活在無電狀態下，數十億人用電質量極不穩定。近年來，世界銀行提出“點燃非洲”計劃，目標是在2030年前幫助非洲新增3億人接入電力，這一倡議本身就反映了國際社會對能源可及性問題的重新重視。圍繞這一目標加強協同，不僅有助于提升項目的可持續性和治理嵌入度，更重要的是，有助于在多邊框架下明確能源可及性作為發展權利的正當性，避免其在全球能源轉型敘事中被進一步邊緣化。

中國在能源基礎設施建設、清潔能源制造和系統集成方面具備突出優勢，而世界銀行在制度建設、政策對話和風險分擔機制方面積累深厚。雙方圍繞“點燃非洲”等具體目標開展協作，不僅能夠提升項目效率，更能以發展權的視角推動全球能源治理的制度化與公平化。同時，中國在清潔能源制造和電力系統建設方面形成的規模優勢，也為踐行全球治理倡議提供了現實工具。

全球治理倡議也為“差異化轉型”提供了現實支點。長期以來，氣候談判中的差異化原則在能源系統層面缺乏真正落地。將這一原則具體化，意味著尊重各國自主制定能源轉型路徑的權利，承認在不同發展階段對基荷電力和過渡性能源的現實需求，也意味著正視資源型經濟體在轉型過程中面臨的財政和產業風險。

中國自身在高碳能源占比仍然較高的情況下推進新能源快速發展的經驗，為這種漸進式、可管理的轉型路徑提供了現實參照。這種經驗并非為高排放辯護，而是強調轉型必須嵌入發展進程之中，才能具有可持續性。同時，中國可以為最不發達國家提供能源發展規劃和能源轉型路線圖的技術支持與政策建議，幫助它們制定切實可行的發展路徑。

在能源安全問題上，全球治理倡議同樣可以推動一種更具包容性的理解。當前國際討論中的能源安全，更多聚焦于供應鏈控制、關鍵礦產和技術自主，而對許多發展中國家而言，能源安全首先意味著免于價格劇烈波動的財政穩定、可預期的能源規劃環境以及不被外部沖擊頻繁打斷的發展路徑。將能源安全理解為發展安全，有助于把這一議題從地緣博弈中解放出來。

在這一框架下，中國可以發揮建設性角色，通過提供穩定的能源供應合作、政策經驗分享、基礎設施投資、長期技術支持，從建項目走向建制度、建能力，幫助發展中國家實現可預期、可持續的能源安全。

在美國階段性退場、歐洲轉向內顧、技術變革重塑能源需求結構的當下，全球能源治理迫切需要一次方向上的校準。如果中國能夠以全球治理倡議為框架，把能源可及性、公平正義、可持續性與能源安全作為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推進，那么中國不僅是在為全球南方發聲，更是在為全球能源治理重新確立面向未來的制度和價值基礎。

文章來源：中新經緯

周詠梅，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南南合作與發展學院實踐教授。研究重點是政策效力及制度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