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紅書究竟有沒有下云？

昨天，老馮看到小紅書技術公眾號發了篇《》， 寫了篇簡單的技術評論，沒想到文章發出后反響激烈，不僅被阿里云投訴刪除，還被扣上個 的帽子。

短短二字，似乎想把一場百億級互聯網巨頭基礎設施戰略轉向的討論，封殺在“真與假”的二元對立之中，但這確實讓我感到十分詫異。

難道不是小紅書技術團隊自己在公眾號文章里明明白白使用了“下云” 的表述嗎？

我也不知道“謠”在哪里，難道是是 “標桿客戶”？那就更離譜了，小紅書要是不算標桿客戶，那誰算？

俺尋思，大概還是這些事實串起來太敏感了：一旦“下云”這件事坐實，小紅書將成為繼字節跳動之后又一家準備撤離阿里云的互聯網巨頭級客戶。作為月活超 3 億、不僅是 “中國版 Instagram” 更是當代年輕人生活方式圣經的超級 APP，小紅書的基礎設施選擇就像是中國互聯網下半場的風向標代表 —— 如果連小紅書這樣的“云原生”代表企業都開始逃離公有云， 那么公有云廠商多年來編織的 “上云是大勢所趨” 敘事神話將面臨崩塌。

問題就來了， “小紅書究竟有沒有下云呢？”

小紅書官方是怎么說的？

事實勝于雄辯，我們先看當事人怎么說。

在今年 4 月的 QCon 北京大會上，小紅書容器研發專家孫偉祥在《混合云架構下的小紅書聯邦集群彈性調度實踐[1]》演講中明確透露：

“小紅書一直被稱作一家‘長在云上’的公司……直到近兩年，隨著資源總量達到較大規模，才開始開展 自建云 工作。” “小紅書構建了以 ‘自建優先’ 為原則的聯邦調度體系……當自建資源不足時，云上資源可以靈活兜底。”

請注意這幾個字：開展自建，自建優先。

這可是小紅書技術團隊對外的公開演講。“自建優先”四個字，意味著在基礎設施的頂層設計上，自有機房已經取代公有云成為了“一等公民”。

阿里云如果覺得這是造謠，是否應該先去和小紅書核對一下口徑？人家前腳剛配合宣傳完“500PB 史詩級遷云”，后腳就在技術大會上講 “自建優先”，到底是誰的劇本拿錯了？

事實上，小紅書目前的策略非常清晰：“自建機房為主、公有云為輔”。他們不僅不滿足于租機房，甚至已經開始設計和運營自己的數據中心。

那么問題來了：這種“自建上位”的行為，算 “下云” 嗎？

混合云，是“下云”的遮羞布嗎？

云廠商最喜歡用的一套邏輯是：“小紅書用的是混合云，并沒有徹底離開公有云，所以說“下云”是造謠。” 也許在某些云廠商的邏輯里，似乎只有把云上資源全部清空、徹底解約，才叫“下云”。

在 Gartner、IDC 等權威咨詢機構的定義中，“云遣返/下云”（Cloud Repatriation/Cloud Exit）是指 企業將工作負載從公共云環境遷移回本地數據中心、托管設施或私有云的 過程，這一過程并不要求 100% 的徹底斷舍離。判斷“下云”與否，不看你是否還保留著云賬號，而要看業務重心的“主權”在哪里。

我們需要區分兩種截然不同的“混合云”：

?以云為核的混合云：核心業務依然依賴公有云的專有云版本（如 Apsara Stack），控制面和技術棧依然被云廠商鎖定，自建機房只是云的延伸與補充。?自主可控的混合云：企業基于 Kubernetes 等開源標準構建獨立的調度體系。自建數據中心承載絕大多數穩態核心業務，公有云退化為純粹的“彈性資源池”和“備胎”。

小紅書走的正是第二條路。今年年初的一個真實案例，就側面印證了這一態勢： 2025 年 1 月，由于美國 TikTok 禁令風波，大量用戶涌入小紅書。 小紅書在應對流量激增時透露[2]：

“最終，小紅書選擇依托聯邦調度體系，將需要擴容的業務從自建機房平滑分流到云上。 流量高峰過去后，再動態釋放云上資源…保障了自建資源的核心地位和成本可控性。”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平時主力跑在自家機房（便宜），云上資源只是應急備用（貴），用完立刻關掉。

當一家企業把公有云從“基礎設施”降級為“水電煤一樣的臨時工具”，把核心數據和算力搬回自己家。這種從“全量托管”到“核心自建”的戰略重心轉移，就是最典型的 “下云”。

如果非要等到 100% 銷戶才叫下云，那這個世界上恐怕沒有一家大公司能算“下云”了。用“混合云”這個中性詞匯來掩蓋客戶核心資產流失的事實，是典型的文字游戲。

說到底，小紅書從一個自我定義為“原生長在云上”的公司，演進為使用 自建優先 的混合云架構，如果這都不算“下云”，那什么才算？

下云這筆賬，到底該怎么算？

企業通過技術架構調整實現“自建優先”，背后的核心驅動力就是商業理性。

根據 Bloomberg 等媒體口徑，小紅書 2024 年的營收預計達到 48 億美元（約 345 億人民幣），凈利潤預計突破 10 億美元（72 億人民幣）。 在互聯網內容平臺行業，IT 基礎設施成本（IaaS+PaaS+帶寬）通常占營收的 10% 到 15%。 對于擁有 500PB 數據湖且大力投入 AI 的小紅書，這個比例只高不低。

若按照行業通用模型推算，小紅書每年的 IT 基礎設施投入理論上可能高達 35億 - 50億人民幣。 這可能相當于小紅書 2024 年全年凈利潤（72億）的 50-70%！這都夠修兩三個超大規模數據中心了。 注：以上數據為基于公開行業數據的粗略估算，不構成對小紅書實際財務狀況的判斷。實際數字以小紅書官方披露為準。

小紅書斥資自建數據中心，難道是準備 Cosplay 世紀互聯掙 15% 的毛利當寓公嗎？當然不是。當一家互聯網公司下決心投入巨資自建大規模數據中心時，最符合常理的推測是：他們打算把最主要、最穩定的那部分負載搬離公有云（畢竟建設這么高標準的數據中心當冷備，在財務上完全沒法說通） —— 也就是將過去長期托付在云廠商上的基石業務遷回自己的機房，以實現降本增效。

誰又是小紅書過去份額最大的那個云供應商？小紅書采用的是多云策略，但從公開信息和行業經驗來看，阿里云無疑是其最大的云服務供應商。這也是阿里云自己宣傳與表態 —— “2023年1月，阿里云成為小紅書第一大云資源供應商”。https://developer.aliyun.com/article/1424151

老馮在之前的專欄里多次用詳細的數據深入分析過，對于規模以上企業而言，下云可以實現效果驚人的降本增效。 ，。 如果半年的房租就能買下這套房子，誰還會會選擇租房住呢？如果你對這個主題感興趣，歡迎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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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 并非小紅書一家之選，而是全球科技先鋒的前沿實踐：

?，他們公開表示自建成本僅為用云的 1/10。??Dropbox 下云后，兩年節省 7,460 萬美元，毛利率直接從 46% 飆升到 70%+。

除了顯性的賬單成本，更可怕的是 “鎖定稅”。 當你的身家性命全在云上，且沒有自建能力作為談判籌碼時，你就喪失了定價權。 小紅書斥資自建數據中心，就是在奪回對基礎設施的議價權。

對于正在尋求 IPO 或更高估值的小紅書來說，通過架構優化每年節省數億乃至十億級別的成本直接轉化為凈利潤，還能通過PE放大幾十倍。 繼續賴在公有云上，才是對股東財富的揮霍。

安全感：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里

如果說成本是“慢性病”，那么可靠性就是“心臟病”。

最近這幾年大型云廠商的故障記錄，只能說讓人不忍直視。雖然說任何一家云廠商都有可能發生故障。但正因如此，規模越大的客戶越傾向于分散風險。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里 —— 即使是你的股東。

如果說 是 “全球同此涼熱”， 那么 2024年7月 則精準打擊了小紅書的大本營 。讓小紅書親身體驗了一把何謂 “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里” —— 單一云可用區的故障，瞬間令其主要服務陷入不可用。

當你每年交著巨額的費用，卻依然還要擔心被“一波帶走”時，自建數據中心、掌握基礎設施的主動權，就成了安全感的來源。

小紅書的啟示：技術的成人禮？

小紅書之所以敢于挑戰阿里云的權威，在于其技術團隊這些年在架構演進中做對了幾件關鍵事情，巧妙避開了 深度供應商鎖定 的陷阱：

全面容器化與Kubernetes：小紅書是K8s的深度用戶，大量業務以容器形式部署在云上[3]。 這使得應用和底層基礎設施解耦——無論運行在阿里云ECS上，還是自建機房的裸機上，對應用來說幾乎無差別。這為大規模遷移提供了技術基礎。

擁抱開源中間件：在數據庫和中間件選型上，小紅書傾向于使用 業界主流的開源技術棧并自行定制優化，而非過度依賴云廠商的封閉托管服務。 例如，他們的大部分數據存儲采用自建的 MySQL， MongoDB， Redis 集群。選擇開源方案意味著遷移時無需重寫應用邏輯，只需做好數據同步和配置切換即可。 這極大降低了從云托管服務切換到自托管服務的難度和風險。

擁抱開源，就是擁抱自由。 今天的開源生態（如 Kubernetes, Pigsty, Kafka 等），已經讓企業具備了低成本構建“平替”云廠商核心能力的基礎。 云技術已經祛魅，早已不再是云廠商的獨家秘籍了。

當然，“下云”之路并非坦途，我相信小紅書在推進過程中也會面臨各種挑戰：

數據重力的牽絆：計算易遷移，數據難遷移。小紅書有海量的數據湖和數倉。如果這些數據工作負載早期深度綁定了阿里云的大數據平臺（如MaxCompute/ODPS等）， 那么要將其遷回自建的大數據集群，將面臨巨大的數據搬遷成本和兼容性問題。這可能也是目前小紅書保持“混合架構”狀態的原因 —— 。

當然，“下云”之路并非坦途。數據重力的牽絆、數據庫的遷移、運維團隊的建設，都是巨大的挑戰。 但小紅書的選擇證明了：只要規模足夠大，你就有資格成為自己的云。

結語

小紅書的“下云”嘗試，不應被妖魔化成對云計算的否定，恰恰相反，這是中國互聯網企業走向成熟的標志，是一場必經的“成人禮”。

與其說小紅書 “下云”，倒不如說它是 上岸 了 —— 從云廠商構筑的溫室中走出來，踏上了堅實的地基，一磚一瓦地搭建屬于自己的數字城堡。 而這，正是所有超級獨角獸從雛鷹到巨龍的必經之路 —— 當你的規模足夠大，你就成了云本身。也許用不了多久，我們還能看到一個新的 “紅薯云” 出現。

將關于“下云”的技術探討定性為“謠言”，這種急于“蓋棺定論”的應激反應，恰恰暴露了行業舊秩序面臨崩塌時的集體焦慮。隨著字節跳動（火山引擎）、京東（京東云）甚至拼多多等巨頭紛紛驗證了“自建內核+云服務外溢”模式的優越性， 云廠商正面臨核心客戶流失的結構性挑戰。 真正有底氣的廠商，不應該急于封口，而應該大大方方地表示：“是的，小紅書長大了，他們具備了自研基礎設施的能力，我們祝賀客戶的成長。”

老馮自己是開源 PostgreSQL 發行版 Pigsty 的作者，不靠自媒體吃飯，寫文章只是為了說點真話，也沒興趣和功夫去造謠誰。 我只是希望，在這個行業里，客戶不僅有選擇“上云”的權利，也有選擇“下云”的權利，更有討論“為什么要下云”的權利。

如果連這點討論的空間都沒有，那才是中國軟件行業的悲哀。

References

[1] 混合云架構下的小紅書聯邦集群彈性調度實踐: https://www.infoq.cn/article/ttq25vxglrfw3pruaesc
[2] 小紅書在應對流量激增時透露: https://explodingtopics.com/blog/rednote-surge
[3] 小紅書是K8s的深度用戶，大量業務以容器形式部署在云上: https://cloud.tencent.com/developer/news/9019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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