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軍：觀看劉志剛《背景》攝影作品全國巡展的幾點思考

我結(jié)識劉志剛先生并關注他的攝影作品接近二十年，這次他的攝影作品展和以往的主題大有不同。如果說他以往攝影作品主題最鮮明的“海草房”系列，是對人類建筑民居的“斷層”掃描；那么這次攝影作品以老年人為主題的“背影”系列，則是對人類社會問題的“深層”透視。從這些作品中，我們似乎能夠感受他的思緒，引發(fā)我們從更深層次去研究反思。

一、對人生和人性的終極追問，揭示了文學藝術本質(zhì)是人學的道統(tǒng)歸元。

子曰：“志于道，據(jù)于德，依于仁，游于藝。”孔子說：“以道為志向，以德為根據(jù)，以仁為憑藉，活動于(禮、樂等)六藝的范圍之中?！蓖ㄓ^這次展覽的作品，劉志剛先生攝影作品已經(jīng)不再是僅僅從光線、色彩、反差、虛實等相關“技”和“藝”的層面，來表達畫面“語境”了，而是從人物外相深入內(nèi)心世界，由“仁”的思考深入切磋“道”和“德”的人生“情境”了。

《尚書·大禹謨》道統(tǒng)十六字心傳“人心唯危，道心唯微，唯精唯一，允執(zhí)厥中”是中華傳統(tǒng)文化的根本詮釋。中國固有文化，系繼承天道之道統(tǒng)者也。天之道，是削減多余的部分來補足不足的部分，以維持一種平衡與和諧。人之道，卻與天道相反，往往是削減不足的部分來供奉有余的部分（對應攝影主題中反映的當今社會缺失對老年人的關愛卻偏重對年輕人關注的傾向）。道心代表宇宙間恒久不變的規(guī)律，細微無形，難以用語言表達，只能用心去體悟。如果能夠把握道心，就能洞悉世間萬物的本質(zhì)。然而，人的內(nèi)心很容易被欲望和外界影響左右，常常偏離正道，迷失自我，從而帶來危險和災難。這次攝影展反映的老年人社會問題，便是通過藝術角度對“人心”如何符合“道心”的終極追問。從本質(zhì)上講，所有的文學和藝術根底上都是人學。

這次展覽契合了新大眾文藝主旨的時代響應。當前，國內(nèi)新大眾文藝的論調(diào)和實踐不失為一種新潮。比如，最近在媒體傳播圈火熱的中國歌劇舞劇院民樂團演奏員，在北京戶外市民廣場面向公眾義務演出笛子器樂的“孫楚泊”現(xiàn)象。通過這次攝影展覽，特別是在前期平遙巡展深受大眾關注的現(xiàn)象，也響應了文藝要為大眾服務的方向。這次辦展的主題和內(nèi)容，重點不是展現(xiàn)藝術和藝術家的水平和技巧，也不是炫耀藝術家的“酷派”和藝術圈如何超凡脫俗或別出心裁，揚棄了小資情調(diào)，而是通過藝術家的鏡頭，來反映和抒發(fā)民眾的心聲和愿望，不僅契合毛澤東同志“二為”和“雙百”方針，也應景了新時代的“兩創(chuàng)”和“兩個結(jié)合”理論。

二、截取老年人的不同生活瞬間，放大攝影藝術固化人類視覺的共情傳播效應。

攝影是“視覺暫留”的固化形式。相對于繪畫、書法、雕塑、舞蹈、詩歌等傳統(tǒng)文學藝術形式，是比較年輕和現(xiàn)代的一種藝術形式。這種藝術形式，能夠從人物和空間、情境疊合或際會的特定時間縫隙中，截取拍攝者和觀察對象“心領神會”的剎那“意境”，作為“眼識”固化存留的“種子因”，轉(zhuǎn)化為“藏識”永世不變！照片中老人的當時心理感受我們不懂，當時處于拍攝現(xiàn)場的作者也未必完全領會，但是作者至少給我們留下了老人瞬間的生活場景，讓不在現(xiàn)場的我們有了“作意”體味老年人心情和思緒的機會。

攝影是個人瞬間體驗向群體共情思考轉(zhuǎn)換的“萬花筒”。作為人類個體或群體，對生活中經(jīng)驗的個別事物體驗自然不盡相同；即便是同一事物，在不同的時間和空間里體驗也肯定不盡相同。“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是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講過的名言。這個世界宛如千萬云朵不斷變幻的“流相”，一個人在某一個特定時空見到的“駐相”，別人不可能同時見到。只有通過攝影，才能約略復刻保留當時的“影像”，籍此可以讓沒有經(jīng)歷當時“駐相”的人比照、體驗、共情，這也正是“攝像”和“語言文學”之類所謂藝術的偉大功能所在。世界存在于“語言”之外，它不會依賴于“語言”而存在；但世界只能存在于“語言”之中，它只能通過“語言”表述。如果沒有“攝影”和“語言”這類文化（文藝）形式，人類便無法討論“超驗”的共同世界或思想，只能體會“經(jīng)驗”的個別世界或思想。

攝影是“內(nèi)化心理”向“外化語言”顯像的“意境暗房”。攝影是沒有聲音和文字注解的畫面，攝影者拍攝時肯定若有所思，但他不能講出來，也無須向觀眾直白，觀眾看作者的攝影作品，肯定也會思緒翩翩，但是也未必講出來，也不盡與作者相同。作為聯(lián)接作者與觀眾的藝術形式——攝影，在此刻便充當了將作者“內(nèi)化心理”顯影和定影為觀眾“外化語言”的“意境暗房”。至于同一幅攝影作品和眾多攝影作品，能夠給觀眾帶來什么樣的思考，我們自然不用去深究，這取決于觀眾心中積淀已久的用來“染”的“藥”，以及濾清多久的“凈”的“水”。子非魚，子非水，我們不是老年人，焉能真正感受老年人的喜怒哀愁······

三、比對傳統(tǒng)“鄉(xiāng)土社會”和當今“角色社會”的反差，觀照時代變遷下的代際關系。

新文化運動迄今一百多年來，中國人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發(fā)生了千年未有的變化，隨之變化的自然包括作為個體的民眾生活理念和心理體驗。社會變遷導致了人類個體居于不同社會結(jié)構(gòu)中的功能和定位也發(fā)生了變化，幾代中國人先后經(jīng)歷了家庭（族）人——單位人——社會人——角色人變遷過程的情感流徙。人類個體與群體的共生關系發(fā)生了許多微妙且真實的變化，其中包括老年群體和青年群體、父母和子女、個人與家庭等復雜交互關系。

馬克思的異化理論和馬爾庫塞的“單面人”理論對我們當今老年人社會問題的預見。這兩位思想家都給我們預示了現(xiàn)代社會發(fā)展進程中，人類個體對人類群體的背離和疏遠。尤其是在當今社會，人類生存價值不自覺地凸顯功利和攫取的潛意識，老年人作為一類對社會已經(jīng)貢獻了使用價值，以及對家族和子女貢獻了撫養(yǎng)和資助功能的特殊群體，越來越被社會和子女疏遠和冷落，生活和心理很難與這個社會同頻，也很難與子女共情。當然，我們也不能否認，也有一部分老年人在健康而優(yōu)渥的生活條件下，比在城市水泥叢林中穿梭忙碌的“白領牛馬”生活得還愜意和精彩。但大多數(shù)老年人，尤其是步入晚年，且生活自理能力和自主能力不夠圓融的老人，生活的幸福指數(shù)是隨著身體功能的衰弱和社交功能的減退逐漸下降的，生活的景象和影像也仿佛是從五彩斑斕的“彩色”逐漸褪變?yōu)樯蕟握{(diào)的黑白“底色”的。

對比攝影記者焦波常年拍攝老家村中“俺爹俺娘”，對比濰坊安丘博主“畫畫的木匠劉世江”通過視頻號講述“俺的家人”，劉志剛先生是經(jīng)歷過自己父母晚年生活體驗后，通過鏡頭影像，從“小我”超越到“大我”，向內(nèi)求本心去表現(xiàn)“俺地球村的人”。

對代際關系中杠桿傾斜的反思。與傳統(tǒng)的老幼相守、父慈子孝、數(shù)代同堂、兒孫繞膝的家庭生活不同，現(xiàn)代家庭生活大多是隔離了生活空間且割裂了團聚時間的，因而代際關系也發(fā)生了很大變化。從現(xiàn)代家庭和社會關系中父母和子女，老年人和年輕人的雙向互動關系看，物質(zhì)和精神的給予和付出是不對等的：多是老年人付出得多，年輕人付出得少；公共服務關注年輕人多，關注老年人少；社會生活設施和交際消費手段，偏重于年輕人，越來越不適應老年人特點和需求。老年人和年輕人的“雙向互動”越來越少，老年人在完成了子女撫養(yǎng)、房貸車貸贊助甚至是新生代看護照顧后，成了家庭和社會中被淡忘或遺忘的一類群體。

當然，討論老年人社會問題，離不開對傳統(tǒng)“孝文化”時代意義的追問。電視劇《人世間》大家或許都看過，劇情中人物對白涉及一個問題“孝分幾個層次”？傳統(tǒng)的道德倫理是如此描述的：層次一：養(yǎng)身之孝 - 基礎物質(zhì)保障；層次二：養(yǎng)心之孝 - 精神關懷與敬愛；層次三：養(yǎng)志之孝 - 實現(xiàn)父母期望與光耀門楣；層次四：諫諍之孝 - 理性的規(guī)勸（孝道的升華）；終極層次：立身行道，以顯父母 - 孝的終極圓滿。對照這個標準，對比攝影展中每幀照片中老年人的境遇和狀態(tài)，我們確實需要捫心自問，除了社會上對老年人的關愛和關注，我們子女能否做到以上不同層次的“孝”？！

希望大家都能夠像劉志剛先生這樣關注和關心老年人，從我做起，從小事做起，從自己的父母前輩做起！

2025年11月24日清晨4時構(gòu)思于煙臺三余堂

2025年11月25日晚上23時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