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技法&新形象 | 詹姆斯對小說藝術的鉆研和成就

本文節選自《作家的誕生》

刁克利 著

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新技法&新形象

《黛茜·密勒》的小說藝術與獨立新女性

《黛茜 · 密勒 》 是亨利 · 詹姆斯的成名作 ， 這部中篇小說描寫了美國姑娘黛茜 · 密勒在歐洲的不幸經歷 。 小說通過久居歐洲的美國青年弗瑞德里克 · 溫特伯恩的觀察展開故事 ， 既塑造了獨立自由的新女性形象 ， 又展示了旁觀者視角的藝術效果 。 這是詹姆斯移居歐洲之后的初期成果 。

小說的藝術

《黛茜·密勒》中，男女主人公相遇在旅游勝地瑞士小鎮韋維的“三頂皇冠”酒店的花園里。久居歐洲的美國人溫特伯恩先邂逅美國男孩冉道爾夫，后又遇到其姐姐黛茜。黛茜活潑大膽，舉止動人。但是，當她邀溫特伯恩陪她到附近的錫庸城堡觀光時，溫特伯恩一方面為姑娘的天真無邪感到驚訝，另一方面又為她母親管教不嚴而覺得不可思議。按照當時的歐洲風尚，未婚女孩在公共場合必須有母親或其他家人陪伴。

幾個月后，溫特伯恩又在羅馬遇到了黛茜。此時，這位任性的美國姑娘正因為經常和一位三等意大利人喬萬尼利出入公共場合，在當地的美國人圈子里引起軒然大波。但她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這種不拘小節的交往方式所引起的流言蜚語。她對異地風俗不屑一顧，對他人意見置若罔聞，這就更加凸顯了她獨立執著的個性。后來，溫特伯恩遇見了傍晚時分還在古羅馬廣場漫步的黛茜和喬萬尼利。他對黛茜的不夠謹慎感到困惑，因為依照他的科學的觀點，讓黛茜迷戀的所謂歷史氣氛，不過是一種厲害的瘴癘之氣。從衛生的角度看，一個嬌弱的年輕姑娘在這個瘧疾窩里度過黃昏顯得多么不明智。如果停留時間太長，還有死于瘴癘的危險。他禮節性地表達了自己的擔心，但黛茜陶醉于月光下的古跡遺址，拒絕了他的勸告，執意和喬萬尼利一起待到深夜。幾天后，她染病去世。

小說的女主人公黛茜·密勒通過溫特伯恩被引入讀者的視野。故事由他在酒店花園偶遇黛茜開始，到他參加黛茜的葬禮之后的第二年夏天依然難以釋懷結束。他對黛茜的好奇心成為推動小說情節發展的主要動力，他在不同地點、從不同人物那里對黛茜的所見所聞構成了小說的主要線索。他引導讀者追隨主人公的行為，揣度她的心理，讓讀者知道作家想傳達的故事內容。

小說中，溫特伯恩自始至終對女主人公抱有濃厚的興趣。第一次見面時，黛茜聲稱她不喜歡當地的社交，因為她在美國時一直和許多男人來往。她的這種表白讓 “可憐的溫特伯恩感到有趣、迷惑，也肯定有點陶醉。他還從來沒聽見過一個年輕姑娘這樣表白她自己”。

對于黛茜，他一直試圖克服成見，建立自己的判斷，卻又不可避免地受到根深蒂固的保守觀念影響，不斷動搖自己剛剛建立起來的信心。

到了羅馬，當他自信對黛茜有了一定的了解，正準備如約去拜訪她的時候，他姑媽告訴他 “黛茜·密勒被六七個漂亮的胡子包圍著”，這個消息暫時遏制了他想馬上去看望黛茜的沖動。

溫特伯恩在不同人物之間往來穿梭，與所有人對話，各個人物又都在對話中表明自己對黛茜的看法，傳播道聽途說的消息，形成了多個人物相互傳言和對話的效果。在眾聲喧嘩中，所有人的看法和觀點都反映到他的意識中，他甄別、調整、對照、梳理，卻對所有觀點都持不置可否的態度，他在構建自己的觀點和接受別人的影響之間左右搖擺，結果是對自己產生不信任，隨時有與周圍人妥協的可能。這也造成了小說中黛茜形象的飄忽不定。

這篇小說采用了溫特伯恩這一有限視角，他對女主人公的興趣、觀察和思考構成了故事發展的動力和人物塑造的主線。但是，由于他無意介入女主人公的生活，無意干預她的行動，因此他的所見所聞多受限制。除了溫特伯恩的觀察，黛茜的形象還通過諸多人物的反襯凸顯出來。

詹姆斯將這些反襯角色稱為提線人物。這種人物和視角人物關系親近，可以從不同的角度提供視角人物難以提供的信息。視角人物溫特伯恩和這些提線人物在不同場合相遇，通過他的移動連接起不同的視點，將它們連成一條線，使小說的每一部分都統一起來。小說中，黛茜的弟弟冉道爾夫、溫特伯恩的姑媽考斯泰洛夫人、 “一個慣于冷嘲熱諷的同胞”、沃格太太，以及意大利青年喬萬尼利等，都可被視為提線人物。通過溫特伯恩與這些人的交往，這些人的不同觀點得以不間斷地串聯起來，為溫特伯恩提示了黛茜形象的不同側面。

黛茜九歲的弟弟冉道爾夫最先向溫特伯恩介紹了自己的姐姐。在溫特伯恩說美國女孩是最好的女孩時，冉道爾夫卻不以為然，因為他姐姐總是跟他發脾氣。黛茜的倔強性格開始顯露。當時，上流社會的女士和男士說話時，要態度矜持，不能說太多；出門必須由母親或仆人陪同；和男性仆人說話時，必須顯出等級差別，不可語氣隨意。按照這套規矩，黛茜顯得十分粗俗、不知廉恥、一味任性，這是考斯泰洛夫人給她的評語。“一個慣于冷嘲熱諷的同胞”則告訴溫特伯恩說，美國女人既苛刻又不懂得感恩。還有，未婚女士不得與男人在大庭廣眾之下并肩行走，更不得與男人單獨相處到很晚，沃格太太由此判定，黛茜是個 “輕佻”的女孩。

這些人作為提線人物，反襯、補充和豐富了溫特伯恩的視角。通過這種反襯，我們一方面可以了解當時的社會風尚，看出黛茜引起眾怒的原因；另一方面依次獲得了關于黛茜的信息，從而構建出黛茜的不同形象。

提線人物的作用有賴于油燈場景的存在，油燈場景是詹姆斯小說創作藝術的另一個重要概念。詹姆斯的油燈場景指的是人物置身其中的社會場合，所謂油燈，指這種場合所發出的光亮，會充分顯示相應場合所包含的色彩和主題意義。小說中，瑞士小鎮的 “三頂皇冠”酒店、大街上的品欽花園、羅馬的沃格太太的客廳、月光下的古羅馬廣場，乃至黛茜去世后下葬的新教墓地等，構成了一系列的場景系統，從不同方面豐富著對人物的塑造。

小說設置了五個主要的油燈場景。第一個場景是瑞士的韋維小鎮上美國游客喜歡旅居的著名的 “三頂皇冠”酒店。一個美麗的夏天的早晨，早餐后的酒店花園里，溫特伯恩和黛茜初識。在湖光山色的映襯下，黛茜的美貌引人注目。“她坐在那里，那雙非常漂亮的手上戴著閃閃發光的戒指，合抱著放在膝上，她那雙漂亮的眼睛時而望著溫特伯恩，時而望望花園、花園里過路的人和美麗的風景。她和溫特伯恩說著話，好像彼此已認識了很久。”這是適合陌生男女相識的地方和環境，兩個人對彼此都頗有好感。

第二個場景是大街上熱鬧的品欽花園，黛茜在溫特伯恩和喬萬尼利的陪伴下散步其中。在溫特伯恩看來，黛茜的表現既 “放肆”又“單純”，而到了沃格太太那里，這種行為則被認為是在自我毀滅。

第三個場景是羅馬的沃格太太的客廳。由于黛茜不聽勸告，堅持帶自己新結識的男友出席沃格太太的晚會，惹得沃格太太很不愉快。

在黛茜向她道別時，沃格太太卻轉過身，對她視而不見，并且宣布不許黛茜再到她的客廳來。黛茜和當地美國人的沖突終于爆發了。從此，黛茜被社交界徹底拒于門外。

第四個場景是夜里十一點，月光下的古羅馬廣場。溫特伯恩看到黛茜和喬萬尼利一起在那里待到深夜。雖然他明知她處在危險的環境中，卻止步不前，因為一個單身姑娘和一個男士深夜待在一起令人感到不可思議。他因此認為黛茜不值得尊重。這是溫特伯恩對黛茜的最后一望。

黛茜的墓地構成了小說的最后一個場景。溫特伯恩和其他幾個送葬的人站在那里，有一番關于黛茜的對話。

靠近他站著的是喬萬尼利，在溫特伯恩快離開時他靠得更近了一些。喬萬尼利臉色蒼白：這一次他的紐扣洞里沒有插花朵；他好像想說什么。最后他說， “她是我生平見過的一位最漂亮的年輕小姐，也是最和藹的；”過了一忽兒他又說，“而且她也是最清白的。”

溫特伯恩望著他，不久還重復了他的話， “而且是最清白的嗎？”

“最清白的！”

溫特伯恩感到痛心而憤怒。

從對話中，溫特伯恩知道了她在意大利人喬萬尼利眼中的形象，知道了黛茜絕不會和喬萬尼利結婚的真相。她墳塋上的野菊花叢昭示著她卓爾不群的鮮明個性。

小說從韋維小鎮開始，隨著視角人物的視線依次引入幾個場景，拓寬、豐富了視角人物的色彩和主要人物的活動背景與空間。如果說小說試圖描摹女主人公的肖像，那么這些場景則賦予了黛茜·密勒這幅肖像以色彩和光線，豐富了肖像的表現效果。視角人物、提線人物和油燈場景的運用，體現了詹姆斯對小說藝術的鉆研和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