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國恩：邁向星球治理的“數字羅盤”

由北京大學全球健康發展研究院聯合國內外數十家頂尖科研院所共同研發的“星球健康坐標系統”（Planetary Health Axis System,簡稱PHAS），一經發布就引起了國內外專家的關注。PHAS究竟是什么？它對社會各個領域的發展和進步有什么推動作用？又蘊含著什么商機？《企業家》雜志與該系統的發起人、北京大學全球健康發展研究院院長劉國恩進行了探討。

劉國恩

北京大學全球健康發展研究院院長

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經濟學長江學者特聘教授

中國醫學科學院特邀學術咨詢委員會學部委員

一

重新定義“星球健康”

《企業家》：您深耕健康經濟學、藥物經濟學研究三十余載，是基于什么原因讓您跨界研究并推出PHAS？

劉國恩：讓我們簡單回顧人類發展足跡，超99%的時間，人類都處于極度貧困的狀態，人口增長也因此非常緩慢，生活水平一直無法突破基本的生存局限，即處于所謂的馬爾薩斯“貧困陷阱”（由于經濟中存在惡性循環，使發展中國家陷于貧困落后之中難以擺脫）。然而，工業文明帶來的現代經濟增長，使人類開始神奇地擺脫“貧困陷阱”，不僅使得我們人均生活水平提高了數十倍，人口增長也大幅度提高。與此同時，工業革命200多年以來，化石燃料驅動的現代增長逐漸伴隨遞增的資源環境代價。研究顯示，當前全球每年人類排放約400億噸當量二氧化碳，其中14％來自土地利用，86％源于化石燃料利用和畜牧業。為此，北京大學全球健康發展研究院團隊啟動了PHAS工程計劃，追蹤和評估人類發展、物種演進、環境變化與廣義星球邊界關系的全景式進程，為人類文明的可持續發展提供了新的治理框架與治理支持。

《企業家》：健康不僅關乎人類生活的質量，更成為衡量人類文明可持續發展的關鍵尺度，PHAS將給社會帶來什么價值？

劉國恩：大家可能見過月球上拍攝的地球照片，但如果從火星上拍攝地球，科學家不標注出來，我們根本無法識別，地球小得猶如塵埃。面對茫茫宇宙，我們人類顯得如此弱小，因此，保護星球的健康沒有回頭路。

氣候變化導致每年都在升溫，因氣候變化帶來每年死亡的人數大概是500萬，直接影響了人類的健康。根據比爾·蓋茨的科學家團隊預測，如果我們不能阻止快速升溫，到2100年，全世界因傳染性疾病致死的人數將達到1000萬，應對氣候變化應該成為每個人都需要為之努力的目標。PHAS并非只是一個技術平臺，而是一次關于人類健康認知方式的深刻革新，以人工智能和大數據為支撐，為我們提供了觀測人類活動與地球健康關系的“數字羅盤”。

當今時代，人工智能、無人駕駛、基因工程、生物科技、量子計算等前沿領域，正在深刻影響世界格局。如何通過技術進步提高生產效率，正是我們要認真思考的問題。PHAS的研究從經濟增長的角度切入，討論如何能夠更好地保護我們的星球，需要中國的科學家和企業家一起向人類貢獻一份真正意義上的全球行動，促進人類的可持續發展。

《企業家》：PHAS如何賦能、優化現代經濟的健康增長？

劉國恩：過度依賴自然資源的開發和利用的資源依賴型經濟增長模式，往往伴隨著生態環境的破壞；主要依靠大規模的資本投入推動經濟增長的資本驅動型模式，隨著時間的推移，資本投入需求不斷增加，其可持續性受到挑戰；以出口作為經濟增長的主要動力，雖然在一定時期內能夠促進經濟快速發展，但易受國際市場波動的影響。如果各國家都沿著目前的經濟增長模式，以增長速度提升為唯一中心目標的話，地球是無法支撐永恒發展的。因為一味地追求增長速度，會導致產品越來越多，供求關系無法平衡，最終將走向自我終結。要改變這個結局需要做到：約束過度的生產和消費行為。

通過PHAS可以清晰地了解地球的動態，為重塑星球健康管理的范式提供了科學基礎，從而促進從被動環境“治療”轉向主動“預防”，從個體孤立轉向系統協同。具體而言，它不僅可以賦能全民健康水平和生命質量，還能通過提示預防疾病、提高生產力、驅動科技創新和產業升級，為支持現代經濟的可持續、高質量發展提供強大“導航”。這種基于系統科學的整體性視角，恰恰是未來健康科學發展最需要的，這使我們以可量化、可驗證的方式理解人類健康在更廣義上的生存邏輯。

二

從數據智能到治理智慧

《企業家》：PHAS如何為全球治理提供全新的科學工具？比如如何綜合考慮經濟增長、環境可持續性和代際公平等方面因素的？

劉國恩：PHAS聚焦三個基本觀察：一是工業革命促生了史無前例的現代經濟增長，也促成了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貧困逃離。然而，與之相伴的卻是貧富階層的收入大分流。二是現代增長主要依賴的是化石燃料的密集使用，將我們的星球邊界不斷推向臨界點，已經開始危及人類的安全運行空間。三是現代經濟學遵循的是對未來資產折現的原則，這對當代人似乎合理，但可能導致代際不公，損害子孫后代的可持續發展權益。PHAS由AI驅動，動態尋找平衡的混合模型，以實現范式的變革，更好地度量與星球邊界的距離，也為全球治理與文明互鑒提供了全新的科學工具與理念支撐。

《企業家》：企業家如何在PHAS中承擔起責任？具體如何參與到建設中，并找到健康發展商機？

劉國恩：我無法具體針對哪個行業談商機，但可以明確的是：通過PHAS數據，讓人類看清我們處于什么狀態，可以從哪些地方修復、保護地球，我們有責任利用數據智能推動智慧治理。

第一，通過PHAS模型，可以對經濟增長過程中涉及的多個維度進行動態追蹤和評估，不僅關注經濟增長本身，還考慮其對人類健康、物種健康、環境健康和社會健康的影響，全面衡量經濟增長的可持續性。

第二，利用PHAS模型的風險評估與預警功能，能夠及時發現經濟增長過程中可能面臨的各種風險，為政策制定者和決策者提供科學依據，以便采取相應的措施加以應對。

第三，基于PHAS模型的分析結果，制定更加科學、全面的經濟增長政策。例如，在制定產業政策時，不僅要考慮產業的經濟效益，還要綜合考慮其對環境、社會和健康的影響，優先發展綠色產業、低碳產業和對人類健康有益的產業；在制定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時，注重引導資源向可持續發展的領域和項目傾斜，促進經濟增長模式的轉變。

第四，通過PHAS模型對資源配置狀態的分析，可以發現資源配置中的不合理之處，如過度投資高污染、高能耗的產業，而對環境保護、科技創新和民生改善等領域投入不足。據此，可以調整資源配置的方向和結構，提高資源利用效率，實現經濟增長與社會、環境的協調發展。

PHAS模型是一個全球性的分析框架，能夠為各國提供一個共同的參考標準和交流平臺，促進各國在經濟增長與星球健康方面的國際合作與交流。在這個平臺上，各國可以分享經驗、技術和最佳實踐，共同應對全球性挑戰，推動全球經濟增長模式向可持續方向轉變。目前，蓋茨基金會參與了這個系統的研發，期望有更多的企業加入，共同推進平臺發展。

《企業家》：PHAS能為企業家和投資者洞察未來產業趨勢提供怎樣的全新視野和決策框架？

劉國恩：PHAS在“同一健康”（One Health）理念的基礎上，創造性構建了一個能夠動態追蹤人類發展、物種演進、環境變遷與星球邊界關系的“數字羅盤”。這一系統不僅再現已知科學規律，更能識別以往未被發現的“雙向異性”關聯路徑，從而在認知層面實現從“局部分析”到“系統洞察”的躍升。PHAS通過AI技術挖掘了“學科耦合器”潛力，將經濟學、環境科學、系統科學等多學科知識結構通過高維建模與動態網絡有機整合，已展現出其前瞻性與實用性。例如，系統模擬顯示：若全球化石燃料使用減少20%，僅能延緩星球健康水平的下滑趨勢，而無法扭轉；但若將全球創新投入提升20%以上，則可能使星球健康水平逐步恢復至2000年之前的狀態。這一發現為全球政策制定者提供了關鍵參考——僅靠減排不足以實現系統修復，必須依靠科技與制度創新的雙輪驅動。

三

為全球治理提供創新工具

《企業家》：PHAS的發布引起了國際科學界與政策界的關注，怎么評價這個系統？

劉國恩：隨著PHAS的相繼發布，確實已引起國際科學界與政策界的高度關注。

首先，這是一次開創性技術整合。PHAS首次將人類健康、物種健康、環境健康、社會健康四大維度納入統一評估框架，集成超過48000項關鍵變量，通過AI大模型實現全景式星球健康監測，填補了系統性量化評估的空白。

其次，可以應對全球治理的痛點。PHAS系統直指人類發展與生態可持續性的根本矛盾（如氣候危機、代際公平），通過可視化“數字羅盤”為政策制定提供動態模擬與風險預警，隨著更多數據、算法與應用場景的融入，PHAS有望成為真正的“全球公共品”，幫助人類在不確定的世界中，更清晰地看見健康與可持續發展的方向。

再次，這是跨學科國際協作典范。PHAS聯合哈佛、劍橋、WHO、波茨坦氣候變化研究所等數十家國際頂尖高校及研究機構，推動科學界與政策界深度對話。

最后，中國智慧的全球貢獻。PHAS將復雜系統科學與行為經濟學結合，為全球治理提供了創新工具，彰顯中國在可持續發展領域的科技領導力。

《企業家》：您對PHAS有什么期待？

劉國恩：在不健康的星球上，不可能存在健康的文明。PHAS是全球首個聚焦行星尺度的健康追蹤AI大模型，旨在讓AI不僅為人類的短期利益服務，更為星球的長期安全思考。PHAS不僅是一個技術系統，更是一種文明層面的探索，它提醒我們：個體的健康與人類整體的健康、與自然生態的健康息息相關。

PHAS作為全球首個以數字羅盤形式追蹤星球健康的智能系統，標志著人類從“被動應對危機”轉向“主動守護星球健康”的范式變革。其成功不僅依賴于技術先進性，更需全球協作機制與包容性治理的支撐，也為全球治理與文明互鑒提供了全新的科學工具與理念支撐。當健康成為各國的共同語言，星球健康便是人類動聽的合唱。在這場人類大合唱中，PHAS可以發揮校準音準的技術關鍵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