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江昭和王朱規裕：俸祿最低還要被朝廷薅羊毛，連內官都敢欺凌

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九月，新皇帝明孝宗朱祐樘，以新皇即位按慣例賞賜宗室。作為大宗，大明皇帝的輩分歷來不高，在位的藩王往往都是其長輩，就比如此時，諸王的輩分可分為三個檔次：當朝皇帝的曾叔祖輩、叔祖輩和叔父輩。

輩分不同，尊貴程度也不同，所以賞賜時需要分檔次，這屬于慣例，此次當然也不會例外。朝廷依例將諸王分為三檔：叔祖輩以上一檔、叔父輩一檔及單獨成檔的靖江王。

明孝宗劇照

靖江王屬于唯一的郡王級藩王，敬陪末位屬于慣例。可問題在于，同為新皇帝叔父輩的鎮安王朱誠泳這位待封秦王，按照慣例當與靖江王屬于同一檔。比如明憲宗朱見深即位后，賞賜諸王時間趙悼王長子朱見灂（音zhuó、jiào或zé）和荊靖王長子朱見潚（音sù），與時任靖江王朱佐敬列為同一檔。結果此次朝廷將朱誠泳列入叔父輩一檔，而將靖江王朱規裕單獨列為第三檔，多少有那么點歧視這位唯一的旁系藩王之意。

以孫繼祖的靖江王

朱規裕，生于景泰四年（1453年）七月，為靖江王長子朱相承的嫡次子，靖江莊簡王朱佐敬的嫡長孫，生母靖江王長子夫人谷氏。

其父朱相承為靖江莊簡王嫡長子，生于宣德三年（1428年），生母莊簡王妃沈氏，于正統初年受封靖江王長子。

這里得提一句，洪武年間靖藩的地位為“名雖郡王，恩比親王”，所以地位及待遇類似親王，靖江王嫡子的封號為世子。故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朱守謙這位首封兼第三代靖江王以庶人身份去世后，明太祖雖然怒其不爭而降了靖藩待遇，可給予朱贊儀這位曾侄孫的頭銜依然為靖江王世子，而非普通郡王嫡子的長子。

朱佐敬屬于庶長子，且襲爵時年僅8歲，跳過了過渡性爵位，直接受封靖江王。所以正統年間靖藩的地位又下降了一次。

另《明實錄》兩次提及正統九年（1444年）冊封靖江王長子夫人為張氏，而非朱規裕的生母谷氏，故谷氏很可能是朱相承的繼室。

天順二年（1458年）十月，靖江王長子朱相承先于父王去世，終年31歲。因是郡王長子，而非世子，故沒有得賜謚號。

獨秀峰

成化五年（1469年）六月二十三日，靖江莊簡王朱佐敬薨逝，在位59年，享年66歲。他是靖藩在位時間最長的藩王，結果熬走了自己的繼承人。故他去世后，由朱規裕這個嫡長孫按慣例暫管府事，待滿孝之后襲爵。

朱規裕剛上臺便挨了當頭一棒。

明憲宗的生母周太后生辰為十月十四日，各地藩王需進表慶賀“圣旦”，而成化五年的冬至為十一月初九，藩王同樣需進表慶賀。兩者相隔不足一個月，因此朱規裕派人一次性將兩份賀表進獻入京。

然而忙中出錯，進賀表是正封藩王才有的特權，其余宗室無權進賀，即便是如朱規裕這般的待襲藩王，想要進表，需先行朝廷奏請，獲得允許后方才能進表。也就是所謂的名正言順。

朱規裕沒有提前報備，便遣人進表，屬于名不正言不順，故此禮部奏請懲戒靖藩長史等官。好在明憲宗并沒有在意這樣的小節，寬恕了朱規裕及王府屬官。

“己未，靖江王孫規裕遣官奉表箋，賀皇太后圣旦及冬至節。禮部言：‘故事親王世子未襲王爵，表箋必先奏請。今規裕未奏而進，宜正長史不能輔導之罪。’詔貸之。”（《明憲宗實錄》）

成化七年（1471年）二月，朝廷正式遣使冊封朱規裕為靖江王。襲爵后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向朝廷奏請免除祖父去世后多支取的歲祿。

祿米

明代宗王的歲祿一年一關支，在其去世之后歲祿當住支，本年度多領部分需歸還朝廷。結果靖江王府非但沒有歸還成化五年下半年的歲祿，還將成化六年的歲祿也給支取了出來。這屬于典型的挖帝國墻角，一旦被查出，不但要如數歸還，還得被皇帝罵幾句。

好在靖江王的歲祿不高，只有一千石，明憲宗本身對宗室又比較寬容，皇帝陛下開恩，大筆一揮直接給免了。

“（九月）戊戌，免靖江王規裕還官祿米一千五百石有奇。蓋王祖莊簡王于成化五年六月薨，是歲并次年祿米各一千石，俱以入倉用訖。王以為請，故特免之。”（《明憲宗實錄》）

成化八年（1472年）四月，時年20歲的朱規裕迎來自己的婚事，桂林右衛千戶林榮之妹林氏，被冊封為靖江王妃。

而就在上年的閏九月，在朱規裕的奏請下，其父靖江王長子朱相承被追封為靖江王，賜謚曰懷順，其母谷氏一道被封為靖江懷順王妃。然而《明孝宗實錄》弘治元年（1488年）九月丙子條下，又有“靖江懷順王夫人谷氏為懷順王妃”的記載。《明憲宗實錄》多次提及谷氏已被封為靖江王妃，所以這條要么是誤記，要么是對朱相承原配張氏的追封。

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七月，朱規裕又奏稱，自己父母雖受封，但沒有賜予金冊冠服，請求朝廷賜予，以便祭祀之用。明憲宗再次給予準許。

隆恩父母之后，又開始為另一位在世的親屬謀福利：外祖父谷真。明制“凡親、郡王妃父無官者，親王授兵馬指揮，郡王授副指揮，不管事”，其中兵馬指揮為正六品，副指揮為正七品。

百戶本就是正六品，理論上無需轉成五城兵馬司，但朱規裕并不滿足。他以外祖父已退休為由，為其謀求更高階的散官階，也即表示官員品級的稱號，類似于當下的軍銜。在他的奏請下，朝廷開特恩，授予谷真“武略將軍”這一散官階。武略將軍為武將從五品初授官職，雖屬于榮譽性質，可終究是勉強入了中級軍官的行列。

“甲午，靖江王規裕言：‘廣西護衛百戶谷真，乃母妃父也。今已致仕，乞量加散階，以榮終身。’命進真階為武略將軍。”（《明憲宗實錄》）

明代金冊

在給自家謀福利的同時也沒忘了靖藩旗下的宗室。

因朱守謙這位首封靖江王作死，明太祖雖沒有下狠手廢藩，可也給予了懲處，通過《皇明祖訓》明確規定：靖江王府宗室低正支郡王一等。及至成化年間，別家親藩最低級別的宗室還是將軍，靖藩這邊已冒出宗室之中最低等的奉國中尉了。

靖藩一大幫子宗室級別低，歲祿自然也少，很難有結余。一旦家中頂梁柱早逝，一大家子立即陷入生活困頓之中。朱規裕身為靖藩宗主，對這些窮宗親可謂是操碎了心，為遺孤遺孀奏討的記載不絕于史。比如成化十五年（1479年），在他的奏請下，鎮國中尉相廣、相寧、相詢及輔國中尉規鞫的遺屬，按品級獲得“鎮國中尉一百石，輔國中尉八十石”的養贍米。又比如成化十六年，奉國將軍朱佐善之妾蘇氏，“以夫子俱亡無祿養贍”，經朱規裕的奏請，朝廷特賜每年食米一百石。

靖藩宗室窮是窮了點，可生育能力非常彪悍，就比如朱規裕的祖父靖江莊簡王朱佐敬，子嗣就非常多，直至成化九年（1473年），本人已經去世數年孫子都襲爵了，朝廷依然在給他的子嗣賜名。這種情況下靖藩宗室急劇膨脹，加之手里缺錢，違法亂紀的行為愈演愈烈。

朱規裕這位靖江王也為此頭痛不已，比如成化八年十二月，朝廷就降敕靖江王，要求他對本支宗室嚴加約束。

“乙酉……敕靖江王規裕戒約各將軍。以王奏輔國將軍相紹等不遵禮法，賭博游蕩故也。”（《明憲宗實錄》）

被朝廷薅羊毛，還被內官欺凌

靖江王雖只是郡王，可作為洪武年間受封的老牌藩王，擁有洪熙以后受封藩王一項沒有的特權：王府護衛。

靖藩護衛名為：廣西護衛。作為大明第一個就藩的藩王，本當與秦晉等王國一般，坐擁三護衛，因朱守謙作死被廢而沒來得及增設，故靖藩只有一護衛，且洪武末年一度被廢。

洪武、永樂、宣德年間，重建的廣西護衛屢屢被征調，跟隨廣西總兵等征討本省叛酋、赴交趾平叛，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明軍劇照

宣德三年交趾撤布政使司，安南復立，交趾戰事告終，廣西護衛也得以全軍回歸靖藩旗下。然而新任廣西總兵山云，竟把廣西護衛當成了填補廣西諸衛士卒缺口的兵源地。時任靖江王朱佐敬為此憤而上疏，表示打仗征調護衛軍校我沒二話，山都督要補充兵員我也沒意見，可逮著王府護衛抽丁算什么事？本來就這點家底，這樣抽下去還不得消耗殆盡！

許是明宣宗也覺得這樣逮著一只羊猛薅吃相的確太過難看，總算同意了朱佐敬的請求，命廣西方面停止從廣西護衛中找補。廣西護衛因此得以保全，不過此后征調依然在繼續。

明中期，廣西猺亂不斷，甚至一度蔓延到相鄰的粵西地區。猺亂的核心地區被稱為大藤峽，地處五嶺以南，橫跨桂林、樂平、柳州、潯州四府，南北綿延三百余里，“山巒陡峭、森林綿延”，中截西江干流潯江，山巒間以藤蔓相連，進行交通，可謂是易守難攻的險要之地。

也正因此廣西猺亂又被稱為藤峽盜亂，或藤峽民變，它肇始于景泰年間，在天順末年達到以一個高峰期。成化元年以都督同知趙輔佩征夷將軍印，出任廣西總兵，與左都御史韓雍等征討大藤峽，其間二人配合默契，于當年年底平底大藤峽猺亂。戰后，采用韓雍上奏建議設置郡縣并派遣各處巡檢、千戶所，大藤峽安穩了數十年。順便說一句，明孝宗的生母紀氏便是在這次戰爭中被俘。

大藤峽雖得以平定，但余波仍在，特別是位于大藤峽北部，地處湘粵桂三地交界地帶，勾連桂北與桂東的平樂府一帶，猺亂依然猖獗，甚至與湖廣一帶的苗亂有合流之勢。

成化八年（1472年）七月，朝廷任命平鄉伯陳政佩平蠻將軍印出任兩廣總兵，主持平叛事宜。然而兩廣地方情勢復雜，往往按下葫蘆浮起瓢，剿不勝剿。成化十年十一月廣西鎮守太監黃沁奏報南丹州土官莫必勝、賊首韋萬什等亂情，結果被兵部右侍郎滕昭言查出問題。于是乎，從兩廣總鎮太監陳瑄、總督軍務都御史吳琛，到平鄉伯陳政這位總兵官，及提出問題的黃沁通通吃了排頭。

大藤峽

為將功折罪，兩廣方面加強圍剿力度。為此廣西方面于成化十二年（1476年）二月向朝廷奏稱，境內“蠻賊方熾”，請求增調靖江王府廣西護衛一并討賊。

然而忙中出錯，兵科在收到奏報后發現了其中蹊蹺，因為陳政剛于正月向朝廷報捷，稱斬首一百八十余級。既然有大捷墊著，又怎么可能出現“賊勢尚張”，所以認定平鄉伯“妄報以掩罪”，要求進行審查。

陳政是在土木堡之變中殉國的平鄉忠毅侯陳懷之孫，本身鎮守兩廣也頗有建樹，故而即便存在些許過失，兵部也不愿深究，打算和個稀泥便算了事。不過軍情緊急，既然地方開了口，那么從廣西護衛中調兵也實屬理所當然。不過明憲宗顯然不這么看，一方面功是功過是過，事情必須查明，另一方面則命朱規裕調集千余名精兵供朝廷調遣。

“兵部亦言請兵、報捷之奏繼至，彼此自相抵牾，虛實不言可知。政所報功次，不必查勘。宜從鎮守等官所請，敕靖江王簡閱精銳千人，俾與桂林等衛官軍練習，聽調擊賊。得旨允之，仍令勘實功次以聞。”（《明憲宗實錄》）

對朱規裕而言出兵還是小事，更麻煩的還在后頭。

桂林在當時為廣西省城，各省級衙門駐扎于此，與靖江王府同城，雙方難免會有所沖突。上文提及的廣西鎮守太監黃沁便是其中之一。

所謂的鎮守太監，本質上是皇帝派往各地的監軍，代表了皇帝的意志，權力非常大，軍民事務都能插手。黃沁平叛無能，但諉過、貪財卻很有一手。仗著皇權的庇佑，在廣西橫行不法，索賄納賄、無故杖殺軍士等無惡不作。即便是貴為藩王的靖江王朱規裕，他也沒放在眼里，竟出手硬搶王府所有的蓮塘、草場。

明代太監劇照

朱規裕本就因廣西方面征調廣西護衛而心里不痛快，黃沁還來觸他的霉頭，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怒而上疏朝廷，要求嚴懲黃沁。黃沁不甘示弱，彈劾靖江王“飲酒用妓樂并私收閽者”等罪。朝廷派遣的官員在調查時偏袒黃沁，朱規裕含怒奏稱“所按非實”。

事情鬧到這個地步，朝廷不得不將調查組提級，由兩廣總鎮太監顧恒、廣西巡撫朱英等方面大員出馬，會同盤糧給事中等官共同調查相關事宜。最終認定黃沁罪惡昭彰，但朱規裕也并非全然無辜，只是沒有大罪。

“至是，法司請逮沁及其下有罪者至京重鞫。有旨：‘黃沁令顧恒等執送南京法司監候，其下四人則械至京重鞫，通行奏處。靖江王所違法，以書切責之。’”（《明憲宗實錄》）

阿越說

弘治二年（1489年）四月初二，靖江王朱規裕薨逝，在位19年，終年37歲，朝廷賜謚曰昭和。

謚法：“容儀恭美曰昭”、“敦睦九族曰和”。靖江昭和王本人雖有小過，但無大錯。他在位期間敦睦宗室，救濟困宗，約束上下。總體而言，他在位期間，靖藩上至郡王，下至中尉，都還算奉公守法。種種表現無愧“昭和”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