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載江河答卷——一名治水“老兵”的城市安瀾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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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載江河答卷

—— 一名治水“老兵”的城市安瀾紀

文：歐陽田軍

柔軟的不是江水，是守望者凝視的目光

柔軟的不是堤岸

是三十八載枕著潮汐入眠的夜晚

當一座城學會在風暴中安睡

那柔軟的誓言，早已長成最堅硬的岸

凌晨三點的防汛指揮中心燈火通明。云圖上，2024年秋季的臺風正密集集結。代號“貝碧嘉”的第13號臺風，已攜風帶雨壓向申城——預報顯示，它將以強臺風之姿登陸，可能成為1949年以來侵襲上海的最強風暴。

對一級巡視員劉曉濤來說，這無疑是職業生涯最嚴峻的“終場大考”，亦是一場蓄足了氣勢的風雨“送別”。臨近退休的他端起濃茶，看向屏幕上跳動的潮位數據。三十八年治水光陰，幾乎一輩子的風雨晨昏，都沉淀在這杯苦茶里，也刻在這座城市年復一年斑駁的防汛年輪之中。

圖 ：接受第三輪上海水務海洋修志工作口述史訪談

初心：太浦河畔的淬煉，炸壩聲中見真情

1987年盛夏，梧桐蟬鳴聲中，青年劉曉濤背著行李走進四川北路虎丘路單位大樓。排灌處的老科長遞來一疊泛黃圖紙：“小劉，先熟悉下松江、金山、青浦等區低洼地的有關排澇方面規劃。”這份規劃，他一看就是十八年。

真正的淬煉，在1991年那個暴雨如注、天地渾濁的夏天到來。太湖告急！洪水像掙脫牢籠的猛獸，撕咬著堤防。為保流域大局，國家防總下令：炸開青浦縣的紅旗塘壩！“轟隆——” 巨響撕裂雨幕，也撕裂了許多人安守家園的夢。看著河水咆哮著涌入熟悉的田疇村舍，他站在雨中，徹夜未眠。那洶涌的不僅是洪水，更是他年輕心靈承受的第一次巨大沖擊。更讓他內心揪扯的是，彼時，家中女兒出生尚未滿百日，初為人父的喜悅，被數百里外防洪壩上的爆破聲壓得寂靜無聲。他守在濤聲震耳的工地上，把對妻女無盡的思念與愧疚，死死摁在心底。當地百姓含淚說：“滬蘇浙是一家人，我們認了。”這份“舍小家、為大家”的樸素大義，連同后續錢盛蕩壩再次炸開的悲壯抉擇，共同熔鑄成“顧全大局、團結治水、艱苦奮斗、無私奉獻”的太浦河精神，也像一枚滾燙的烙印，從此深深刻在他的職業生命里。

基層十八年，他踏遍郊野。青浦練塘鎮的茭白田里，他聽老農念叨水泵的脾氣；南匯新場的桃園中，他褲管沾滿泥露，記錄下一個個關乎收成的數據。水利，不僅是圖紙上的線條、報表里的數字，更是田間地頭的心跳，是百姓鍋碗瓢盆里的安寧。 他常說：“水利是技術活，更是良心活。” 這句話，成了他一生不曾背棄的扉頁誓言，他用一生踐行。那些鋪滿兩張乒乓球臺的榮譽證書，那20余篇被引用的論文、10多部專著，以及2025年出版的《上海水旱災害（1992-2022）》，都是無聲的勛章。言出必行，知行合一，是他最樸素的注腳。

圖 ：主編《上海水旱災害（1992-2022）》

擔當：“樓倒倒”夜與“放心不下”的日

2006年元旦，劉曉濤的辦公室搬到了防汛處。履新首日，墻上那幅巨大的全市防汛隱患圖，幾乎被紅色標簽貼滿，每一處都像一只憂慮的眼睛。

真正的“震感”在三年后襲來，剛升任市水務局副局長的劉曉濤，撲面迎來一次大考。2009年6月27日前夜，梅雨滂沱，閔行區淀浦河南岸防汛墻因后方工地違規堆土，猝然坍塌。市水務局成立了現場搶險指揮部，他被任命為現場搶險的總指揮。他與同事沖進雨夜，指揮搶修，一切忙完已近凌晨兩點。回到家，愛人在電飯煲里溫著餃子，他卻一口也咽不下。喉嚨里堵著的，是后怕，更是沉甸甸的“如果”。職業性的“放心不下”讓他輾轉反側。

僅僅幾小時后，清晨5點45分，電話如驚雷般炸響：蓮花河畔景苑一棟在建13層樓房，整體倒塌！他沖入依舊滂沱的雨幕，趕到現場。當那棟齊根倒下、外觀卻近乎完好的樓房橫陳在眼前時，他倒吸一口涼氣，渾身發冷。萬幸！因前夜果斷撤離，安然無恙。 那一刻，巨大的慶幸與更巨大的后怕猛烈撞擊，化成了一座無形的山，壓上肩頭，從此再未卸下。“不死人、少傷人、少損失”，這九個字，字字千鈞，那是用教訓換來的鐵律。

從此，“時時放心不下”，從一句叮嚀，內化為他和他帶領的這群防汛人深入骨髓的職業信條。壓力最大時，他在值班室連續堅守多日，襯衫被汗水反復浸透，結出灰白色的鹽霜。“市里不帶頭拼命，下面怎么會有底線？” 這份“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的自覺，正是責任的最高形式，也暗合了古代治水者對“防患于未然”的至高追求。

前瞻：御“煙花”于城外，筑安瀾于西境

上海因水而興，亦因水而憂。劉曉濤與同事們構建的防線，是“軟硬兼施”的智慧：硬的是“四道防線”工程體系，從海塘到排水管網；軟的是“五大理念”與“四個體系”，從法規預案到智慧調度。

2021年，“煙花”臺風裹挾著“風暴潮洪”四碰頭的罕見之勢，直撲上海。這座城經歷了128小時的極限考驗。然而風雨退去，人們驚訝地發現，城市雖經波瀾，運行卻總體平穩，未因災死亡一人。市民笑談的“魔都結界”，并非玄幻。那“結界”，是提前預降的4.78億立方米河網庫容，是36萬被安全轉移安置的群眾，是22萬人次不眠不休的排查，是5萬搶險隊員嚴陣以待的目光。是他力主投建的西部流域泄洪通道，讓曾經易澇的金山、松江，在歷史最高水位面前巋然不動。

“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 他深知，防汛是與未來不確定性的賽跑。他推動蘇州河堤防標準提升，讓安全與濱水秀帶共生。防御，不只是筑壩，更是為城市未來拓展從容的空間。

圖 ：在金山區檢查“煙花”臺風防御工作

創新與情懷：“三駕馬車”治積水，“工筆畫”里繪民生

“治水，既要揮灑重大工程的‘大寫意’，更要精描民生冷暖的‘工筆畫’。” 平均海拔僅三四米的上海，市民家門口的積水，是他心頭最柔軟的牽掛。

面對“逢雨必澇”的痼疾，他開出了“三駕馬車”的系統藥方：“雨水系統+移動泵車+應急調蓄”。在中心城區用地極其緊張的現實下，他向地下要空間，向公園綠地要彈性。黃浦區半淞園，誕生了全國首座地埋式調蓄池；虹口和平公園，湖體被賦予“平急兩用”的智慧，雨季調蓄，平日美景。“千座公園就是千座調蓄池”，這個充滿詩意的構想，正一步步在上海變為現實，用市民的休閑空間，換取應急時的安全冗余。這，是“以空間換時間”的民生巧思。

他更織密機制的“防護網”。下立交積水“三聯動”機制，積水達限即封閉交通，毫不猶豫；首創“環排聯手”，讓環衛工人在暴雨中成為清理雨水口的生力軍，道路退水時間縮短一半。多年來，全市消除數百個積水點，惠及數十萬戶居民。當聽到長樂路居民笑說“長樂路終于樂起來了”，當看到愚園路弄堂里的老人不再為雨天發愁，他感到，所有的嘔心瀝血，都在這些樸實笑容里，找到了最好的歸宿。

結語：浦江安瀾，我心所系

采訪尾聲，與他一同漫步黃浦江畔。夕陽給堅固的防汛墻鍍上溫暖的金輝。他忽然說起，每年汛后，都會去崇明看看一位老漁民。老人總說：“現在的堤壩，讓人心里踏實，睡得著覺。” 他輕輕拍了拍花崗巖護岸，像是拍著一位老戰友的肩膀：“我們忙一輩子，求的，不就是讓這座城里每個人，風雨之夜都能安心入眠嗎？”

回首三十八載江海歲月，他提煉出工作心得：懷抱熱情似火的事業心，秉持鐵肩擔道的責任感，錘煉抓鐵有痕的執行力。三者交融，一步一個腳印，時間久了，成績自然就看得見。

他也寄語正在編纂的新一輪上海水務海洋志：務必忠實記錄下那些驚心動魄的實戰、那些凝結血汗的智慧、那些平凡卻偉大的笑臉。從太浦河的抉擇到“煙花”的考驗，從“三駕馬車”的創新到一個個積水點的消失……這一切，不應只封存于檔案，更應流淌為滋養未來的智慧甘泉。

江水東流，不舍晝夜。那些他守護過的堤防、參與擘畫的藍圖、注入心血的機制，都已無聲融入這座城市的血脈，化為最堅實的“安瀾基石”。在最新版防汛預案的扉頁，依然印著他當年寫下的誓言——“浦江安瀾，我心所系。” 這八個字，映照著一代防汛人三十八載的櫛風沐雨，一生的溫柔守望。

圖 ：接受新聞媒體在線訪談

江濤海汛總關情，

卅八春秋砥礪行。

鐵壁千尋鎮濤聲，

銀龍萬轉潤疇榮。

測云觀汛丹心炯，

固壩疏河妙策精。

但得申城無澇恙，

櫛風戴月伴潮鳴。

這首詩，或許可以作為他與同路人風雨征程的寫照。他們將論文寫在江河堤防上，將情懷融入城市安瀾中，用一代人的堅韌，換來了這座超大城市的從容夢鄉。這，就是一名防汛“老兵”交給時代和人民的長卷。

信息來源：水利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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