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蘇深評|當中國直面信心大考

站在商場的自動扶梯上，你或許會有種微妙的感覺。燈火依舊璀璨，貨品琳瑯滿目，但那種爭先恐后、購物車滿溢的喧囂熱浪，似乎悄然退去了一些；餐桌上的話題，從“哪個樓盤又開了”，滑向了“公司最近怎么樣”；朋友圈里，曬大額消費的少了，分享平價好物和儲蓄心得的多了。

一個解釋正在流行：“大家沒信心了。”仿佛信心是一種可以隨時充值的能量，一旦不足，消費的引擎便會熄火。然而，將復雜的宏觀經濟行為，簡單地歸因為一種集體心理的匱乏，是否準確？當我們說“信心不足”時，我們究竟在說什么？

“信心不足”：一個標簽，還是真相的全部？

Part.1

將當下消費與投資的審慎，全然歸結為“信心”這一心理因素，猶如將海面的波濤僅歸因于風的意愿，而忽略了洋流、潮汐與海底的地形。它部分正確，但遠非全部真相。

首先，它忽略了客觀能力的變化。信心，需要現實的支點。居民部門的資產負債表，經過多年的房地產繁榮和信貸擴張，已到了一個需要休整與修復的階段。當部分資產價格面臨調整，當“提前還貸”而非“加大杠桿”成為理性選擇時，這種財務上的調整是防御性的必然，其核心是修復安全邊際，遠非“沒有信心”可以概括。

其次，它簡化了對“預期”的復雜定義。真正的經濟預期，并非空洞的情緒，而是基于一系列關鍵信息碎片拼湊出的未來圖景：工作的穩定性、收入的增長性、社會保障的可靠性。當就業市場面臨結構性調整，當部分行業增長放緩，當人們對醫療、教育、養老的長期支出心存憂慮時，其消費決策自然會從“想要”轉向“必要”，從“樂觀擴張”轉向“穩健保守”。這不是信心的喪失，而是基于現實信息的、理性的風險重估。

國家金融與發展實驗室的數據顯示，影響消費預期的首要因素，已從“消費意愿”更多轉向“未來收入與就業預期”。這指向一個更深層的邏輯：是收入與安全的預期，決定了信心的邊界，而非反之。

因此，“信心不足”更像是一個現象級的標簽，它貼在了由就業結構、收入分配、社會保障、資產價格等多種深層變量共同作用的復雜體之上。單純呼吁“要有信心”，無異于在沙灘上畫餅。

信心的重建：一項需要國家主導的系統工程

Part.2

如果信心不是飄忽的情緒，而是一座需要被建造和修復的大廈，那么它離不開堅實的“腳手架”。這座大廈的建造，天然是一項長周期、系統化的國家工程，必須由政府來主導設計、提供核心支柱、并協調各方力量。

第一根支柱：夯實“能消費”的基石——重塑就業與收入

消費的前提是可持續的收入。修復信心，首要任務是穩固就業基本盤，并拓寬居民增收渠道。這不僅包括通過宏觀經濟政策穩定總需求、創造更多崗位，更意味著：

·實施更積極的就業優先政策，尤其關注青年、農民工等重點群體，通過職業技能培訓、鼓勵靈活就業、支持中小企業（它們是就業的主引擎）等方式，緩解就業市場的結構性壓力。

·深化收入分配制度改革，提高勞動報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探索通過稅收、社保、轉移支付等手段，優化二次分配，實質性地擴大中等收入群體規模。只有當人們感到收入有穩定增長的希望時，“敢花錢”才有底氣。

第二根支柱：編織“敢消費”的安全網——強化保障與公共服務

人們之所以儲蓄率高企，部分源于對未來的“預防性動機”。要釋放消費潛力，就必須降低這種不確定性帶來的焦慮。

·加快補齊民生短板，在教育、醫療、養老、住房等關鍵領域，提供更普惠、更可及、更優質的基本公共服務，切實減輕居民家庭的后顧之憂。

·推進社會保障體系改革，提高統籌層次與保障水平，確保其穩定、可持續運行。一個牢固的社會安全網，是最好的“消費促進劑”。

第三根支柱：維護“愿消費”的生態——穩定預期與公平競爭

家庭財富與消費意愿緊密相連。股市、樓市的非理性下跌，會通過“財富效應”嚴重抑制消費。同時，不公平的競爭環境會扼殺創新與活力。

·采取系統措施促進資本市場、房地產市場平穩健康發展，這并非重回老路，而是避免資產價格劇烈波動對居民資產負債表和信心造成過度沖擊。

·堅持“兩個毫不動搖”，旗幟鮮明地保護產權、維護公平競爭、打破隱性壁壘，讓所有市場主體，特別是民營企業，對長期發展有穩定預期。企業家有信心投資，才能創造更多就業和收入，形成良性循環。

第四根支柱：重塑“帶頭消費”的表率公信——“吃雞精神”的現代詮釋

在特殊時期，政府的行為本身就是最重要的信號。現代版的“吃雞精神”，意味著：

·政策要有前瞻性、穩定性和透明度，避免“翻燒餅”，讓企業和居民能看清長期趨勢，從而做出長遠規劃。

·在關鍵時刻，政府可適度擴大公共支出，投資于重大項目與民生工程，這不僅能直接創造需求，更能以國家信用為背書，向社會傳遞堅定看好的信號，起到“風向標”和“定心丸”的作用。

我們面臨的并非一次簡單的信心危機，而是一場深刻的信心“修復”與“重建”。它不能靠雞湯式的鼓舞，而必須依靠扎扎實實的系統工程。這項工程的核心工程師，必然是政府。它需要通過持之以恒的制度建設、公平正義的法治環境、以人為本的社會政策，來一磚一瓦地重筑公眾關于未來確定性的信念。

這個過程注定是長期的，但方向比速度更重要。當就業的土壤更加肥沃，當收入的源泉持續涌流，當安全的網絡兜底有力，當競爭的賽場公平開闊，信心的種子自然會重新萌發、生長。它不再依附于某個單一行業的暴漲，而是根植于一個更具韌性、更富活力、更可持續的經濟生態之中。

屆時，消費將不再是需要被“刺激”的對象，而是健康肌體自然而然的活力展現；信心也不再是需要被“提振”的情緒，而是人們對一個可預期、可奮斗、可共享的美好未來，那份篤定而平實的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