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丹丹 | 從“零工生存”到“社會扎根”：一項社保改革的深層意義

近日，美團將養老保險補貼方案推向全國，各地騎手陸續收到社保補貼，同時平臺也公布了在職業傷害保障、線下服務網絡等方面的新進展。這一舉措，再次讓新就業形態勞動者的社會保障問題成為焦點。

然而，其意義更深層的價值在于向規模龐大卻日益碎片化、缺乏長期規劃的零工群體，傳遞出一個清晰信號：你們可以被正規體系接納。這一點，甚至比補貼金額更重要。

當前，靈活就業人員在我國城鎮勞動力中已占相當比例。有研究表明，城鎮就業中可能有半數屬于零工形態。傳統就業模式穩定、有保障，但靈活度低；而平臺型靈活就業則高度自主，以“靈活性”為核心吸引力，代價則是穩定性與保障的缺失。

在這種模式下，個體意志占主導，勞動者之間在心態與行為上差異顯著。研究顯示，零工群體在勞動供給上存在明顯的內部斷層。

以外賣騎手為例：約20%的騎手（多為專送或“樂跑/優選”）完成了近80%的訂單。他們工作強度大、收入較高，部分城市月收入常穩定在1萬元以上。其余80%的騎手則多屬于“眾包”形式，工作零散、收入有限，持續性與穩定性較弱。

制造業零工領域同樣呈現“內卷”與“躺平”并存的狀態。有人連續工作數月，也有人頻繁換工、“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今年在蘇州、深圳等地的調研顯示，選擇日結的年輕人普遍表現出短視傾向：他們對社保、落戶、成家等長遠規劃缺乏考慮，呈現出一種社會性疏離。

靈活就業已占據城鎮勞動力的半壁江山，卻因缺乏外部監督與制度約束，高度依賴個人自律與內在動力。這使得部分動力不足的勞動者容易滑向“零工化生存”的慣性軌道，如同落入“漏斗”，難以重返常態就業。大量青年的集體性社會疏離，不利于社會持續健康發展。

美團的養老保險補貼方案，正是在此背景下展開的一次重要探索。其價值具有雙重內涵：

第一，模式創新。該方案將平臺補貼與個人自愿參保結合，打破了以往平臺不直接承擔社保支出的常規，構建出一種介于傳統勞動關系與完全自主參保之間的新型保障形態。其參保門檻——近6個月內有3個月收入達到當地社保繳費基數下限，既兼顧零散就業的現實，也鼓勵持續接單與收入穩定。

僅以收入為繳費基準、支持異地參保的靈活繳納方式，也為其他靈活就業群體提供了參考。未來應進一步推動社保繳納方式多樣化，允許浮動繳費、降低參保門檻，同時完善跨地區社保轉移接續機制，避免勞動者因流動而喪失保障。

第二，信號與引導。該政策的核心效力，不只在于短期內吸引多少騎手參保（目前參保積極性較高的仍多為年齡較大、有家庭負擔的群體），更在于其長期補貼機制所傳遞的社會示范意義。“政府引導、平臺補貼、個人自愿”的參與模式，實質上是將騎手群體納入制度化保障軌道，為更多靈活就業者鋪就一條“可觸及”的正規化路徑。

它向數千萬尤其是處于“躺平”狀態的年輕勞動者表明：你們始終擁有融入城市保障體系的“可行選項”。這一選項本身，就是一種溫和而有力的社會干預，有望潛移默化地改變部分人的短視心態，引導他們從“過一天算一天”轉向“或許我可以在此扎根”。這種轉變，無論對個人發展還是社會整合，都具有深遠意義。

為推廣該方案，美團在全國設立超過600個線下服務點，并根據騎手反饋優化發放流程——補貼自動到賬，無需單獨申領。此類做法值得延續。接下來，平臺應在人社部門指導下，進一步加強精準宣傳，用好線下窗口與數字媒介，講述參保帶來的長期價值。

更重要的是，應構建一條清晰、漸進的正規化階梯，將社保與技能提升、職業發展、城市融入等服務有機銜接，讓“未來可期”變得具體而可信。這一切，都需要秉持長期主義理念，意識到觀念培育與行為轉變絕非一日之功，必須依靠持續的資源投入、制度支持與文化營造，防止此類探索淪為短期公關或數字政績。

美團的此次實踐，已超越企業行為的范疇，觸及如何讓規模龐大的新就業形態勞動者更好融入社會結構、建立歸屬感與未來預期的深層命題。

這不僅是平臺的責任，也需要政策制定者、學術界、媒體等共同關注、持續研究、協同推進。唯有形成社會合力，才能構建更具包容性與安全感的就業生態，助力社會實現長期和諧與穩定。

文章來源：財新網

張丹丹，北大博雅青年學者、北大國發院經濟學教授、教育部長江青年學者、北大國發院副院長。張丹丹老師研究領域為勞動經濟學、應用計量經濟學和實驗經濟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