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腦空白時，意識還在線嗎？

你剛才在想什么？也許你正陷于一連串持續不斷的思緒中。這通常是我們描述清醒生活的方式——小說中描繪的意識、哲學中討論的心智狀態也大多如此。然而，對一些人來說，也許你也是其中之一，這種思維的流動中會夾雜著停頓——某些時刻，思緒突然停止，大腦變得空無一物。如果是這樣，那么你對“你剛才在想什么”這個問題最誠實的回答可能就是：什么都沒想。

如果你曾經歷過這種心理上的空白，你就會知道我在說什么。如果你從未體驗過，也許你會驚訝地得知它確實存在。然而它的確存在，對于任何對意識本質感興趣的人來說，這是一種令人著迷又神秘的現象，它挑戰了我們對意識一貫的研究方式。

直到最近，科學家研究意識主要有兩種方式：“是否有意識”（being conscious）和“意識到什么”（being conscious of）。第一種方式探討的是這樣一個事實：雖然我們是有意識的存在，但我們并不總是處于意識狀態。例如，當我們進入無夢睡眠，或接受麻醉時，意識就會消退，然后再恢復。第二種方式關注的是意識的內容——即使我們可以意識到很多事物，但顯然并不能意識到一切。

這種既定的二分法背后隱含著一個假設：有意識意味著意識到某個東西。我們的意識在游移，它可以專注于當下，也可以飄向過去或未來，但總是關注著某樣東西。然而，當意識內容出現空白時，這種體驗挑戰了上述假設。當你被問到那個永恒的問題“你在想什么？”而你唯一能想到的答案是“什么都沒想”，這就意味著：你當時雖然是有意識的，但并沒有意識到任何事物。在最近的一篇綜述中，我和我的幾位同事——兩位神經科學家（阿西娜·德梅爾齊（Athena Demertzi）和安托萬·呂茨（Antoine Lutz））以及一位哲學家（詹妮弗·溫特（Jennifer Windt））將這些時刻定義為“思維空白”（mind blanking）。

這種思緒流動中的間隙令人困惑，它暗示意識并不是一個連續不斷的過程，而是被一些我們往往沒有察覺的省略號所打斷。如果這一點屬實，那么認為有意識的生活就是一段連綿不斷體驗流的觀點，可能只是一種錯覺。

為了進一步了解思維空白，我采用了一種簡單的方法——在受試者執行一項持續注意力任務時，隨機打斷他們（任務要求他們在屏幕上看到一個數字時按下按鈕，但某些特定數字不需要反應），并在那一刻詢問他們腦中思維的內容，或是否存在任何思維——這種方法被稱為“體驗抽樣”（experience sampling）。當他們被允許將“什么都沒想”作為選項之一與其他選項（如想任務相關內容、走神）進行選擇時，參與者通常大約15%的時間會選擇“思維空白”，這個比例讓我感到非常驚訝。

如果你對此表示懷疑，你可能會自然而然地問：我們怎么知道參與者的大腦真的處于空白狀態？這是個合理的問題，當然，對意識進行客觀研究總是受到一定限制，因為研究對象本身是主觀體驗。不過，我們確實有一些方法可以檢驗人們關于思維空白的主觀報告——比如觀察他們在這些時刻的行為表現以及大腦活動。

從這兩個角度來看，思維空白都表現得很特殊。從行為角度看，我們發現當一個人處于思維空白狀態時，他們的反應也會變慢（即對“請描述你剛才的思維內容”這個提示反應較慢）。這種反應模式不僅與他們專注任務時的表現不同，也與“走神”時不同，因為走神狀態下他們反而通常會比平時反應更快，可能是因為他們不會過度被任務本身干擾。

大腦活動在思維空白期間也表現出明顯不同。2022年，德梅爾齊和同事通過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記錄大腦各區域的激活程度及其之間的互動，發現思維空白與一種特定的“過度連接”模式相關。此時，并不是某些特定的大腦區域與另一些區域在交流，而是整個大腦范圍內的交流普遍增強、變得均勻一致。

你可能會認為更高度連接的大腦是件好事。在某種程度上確實如此，但過度連接反而可能對意識有害，因為它反映了功能組織性的缺失。過度連接是癲癇發作的關鍵特征之一，也出現在入睡初期——當意識逐漸消失時。

實際上，思維空白在其他方面也與“困倦”相呼應。它通常伴隨著生理喚醒程度下降的跡象，比如瞳孔變小、心跳減慢。而在我自己的一項研究中，我們測量了大腦的電活動，發現思維空白時，大腦會產生類似于睡眠時的緩慢腦波。這表明，思維空白可能反映了一種意識流的中斷，類似于人剛入睡時發生的情況。如果這一點得到證實，它可能具有重要意義。例如，這將意味著思維空白在睡眠不足的人群中會更常見（而這正是德梅爾齊在她的研究中發現的現象）。

認為思維空白可能是一種類似睡眠的清醒中斷，也幫助我們理解另一個研究團隊的觀察結果：患有注意力缺陷多動障礙（ADHD）的成人和兒童更頻繁地報告出現思維空白。乍看之下，這似乎與ADHD患者“腦中充滿過多想法”這一常見印象相矛盾。但實際上，ADHD的成人和兒童往往也伴有睡眠困難，這可能導致睡眠狀態侵入到他們的清醒時刻。事實上，我最近發表的一份預印本研究就發現，ADHD參與者中出現思維空白的時刻，往往與大腦中出現緩慢腦波相伴隨，這正是清醒中出現睡眠入侵的標志。

盡管近期研究進展令人鼓舞，但關于思維空白的研究仍處于試驗和探索的早期階段。一個核心問題是：我們該如何捕捉這種轉瞬即逝的現象？思維空白極為短暫，往往我們尚未察覺它已經過去。通過體驗抽樣法隨機捕捉思維空白，幾乎像是在黑暗中盲目射擊。那是否還有其他方法？

到目前為止，我所描述的都是溫特所稱的“自然型”（wild type）思維空白：這類思維空白是自發出現的，可能源自疲倦。她將這種類型與“訓練型”（cultivated type）思維空白加以區分：比如在某些冥想修煉中，如“滅盡定”（nirodha-samāpatti），修行者學習如何有意識地清空心智，以進入一種不再被思緒紛擾所困的覺知狀態。

研究這些狀態可能有助于進一步揭示“自然型”思維空白的確切本質。例如，如果研究證實，在某些冥想狀態下，即使頭腦空無一物，人們依然保持自我意識或對時間流逝的感知，那么這就表明：缺乏心理內容并不一定意味著意識的缺失。換句話說，當你的大腦自發地進入空白狀態時，“你”仍然是有意識的——即便你并未意識到任何具體事物。

一個尚未解決的關鍵問題是：自發性的思維空白是否具有某種功能？當你頭腦突然變得空白，這是否僅僅反映了大腦未能維持足夠的喚醒水平，從而無法維持意識流的持續？還是說，思維空白其實是一種有益的心理機制，它促成或阻止了某種特定且有益的心理過程？又或者，這兩種情況都不是，它只是一個沒有任何功能或后果的附帶現象？

思維空白與睡眠入侵之間的關系或許能提供一些線索。睡眠入侵表現為大腦中出現緩慢波動的腦電活動，這是睡眠的重要標志，直接實現了睡眠的修復功能。在睡眠中，慢波有助于重新平衡突觸權重、恢復代謝資源、清除代謝廢物等等。而當我們在清醒狀態下沒有做特別引人入勝的事情時，也許思維空白就允許這些修復功能在清醒中得以進行。要驗證是否確實如此，就需要結合復雜的技術，不僅要監測神經活動，還要追蹤大腦代謝，這可能會讓我在接下來的幾年里都忙個不停。

如果你偶爾發現自己大腦一片空白，希望你知道你并不孤單，而且這往往只是疲勞的一個小小信號。下次再遇到這種情況時，你也許可以停下來，驚嘆于這種體驗所蘊含的意義。思維空白挑戰了長期以來的科學假設——即有意識就意味著意識到某物。它也促使我們重新思考“有意識”的真正含義，并凸顯了我們心理生活的多樣性與動態性。思維空白或許只是意識表面的一道細縫，看似微小、容易被忽視，但這道細縫之中，卻隱藏著意想不到的奇妙世界。

作者：Thomas Andrillon

譯者：EY

封面：Igor Kubik

原文：https://psyche.co/ideas/what-your-minds-blank-moments-reveal-about-consciousn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