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ULIN
榆林考古隊
荒野尋“城”記
六年踏遍萬道梁峁
573座石城遺址被系統地記錄
莽莽蒼蒼的黃土高原,溝壑縱橫,梁峁起伏。千百年來,它沉默地保守著一個驚人的秘密:在這片看似荒蕪的土地之下,竟密密麻麻地“沉睡”著一個規模宏大、延續約1800年的石城群落。它們建于何時,又是如何建造的呢?這些縈繞在考古學界心頭的問題,如今有了更為清晰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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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木石峁遺址(資料照片)。
2019年至2025年,榆林市文物考古勘探工作隊歷時六年,完成了“榆林地區史前至商代石城遺址專項考古調查”。調查結果顯示,榆林境內共發現史前至商代石城遺址573座。這一數量,超過了此前全國已知的史前時期城址總數。這些石城主要沿黃河及其各級支流分布,其興建于仰韶晚期(約公元前2800年),歷經龍山時代,部分延續使用至商周之際(約公元前10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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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調查中發現的仰韶晚期陶器。
01
石城緣由:
叩問文明源頭的執著
對黃土高原早期文明圖景的系統性追問,是本世紀初以來考古學界持續深化的焦點。早在2000年到2010年,國家文物局啟動了“河套地區先秦兩漢時期的環境、生業與文化研究”專項工作,在考古專家、曾任過故宮博物院院長的張忠培倡導陜西考古工作者“摸清家底”之后,榆林陸續發現30余座新石器時代晚期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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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澗寨溝遺址寨塬蓋遠眺(資料照片)。
隨后,吳堡后寨子峁、佳縣石摞摞山,尤其是“石破天驚”的神木石峁遺址的相繼發掘,猶如一記記驚雷,震動了學界,讓榆林乃至整個河套地區在中華文明起源與形成關鍵階段的核心地位日益凸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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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萬城遺址。惠巍 攝
為全面摸清石城“家底”,探索史前石城的源流和背后的族群融合、社會復雜化和早期國家形成等學術問題,并為這些珍貴文化遺產的保護提供依據,榆林市文物考古勘探工作隊于2019年秋啟動了這項覆蓋全市的專題調查。
02
科學方法與“笨功夫”結合:
在智慧與汗水中尋路
“項目啟動初期,調查隊成員沒有目標,就像‘老虎吃天,無法下爪’,充滿了迷茫。”榆林市文物考古勘探工作隊隊長、項目負責人康寧武回憶道。他與技術骨干馬明志反復分析、實地驗證,創造性地提出了結合高精度黃河支流水系圖與地貌特征的“‘兩溝夾一峁’研判法”。他們發現:先民筑城,必重水源與防衛,河流交匯處的獨立山峁是首選。同時,系統復核第三次全國文物普查的相關線索,并廣泛開展民間走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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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論指引方向,但田野調查沒有捷徑,實地踏查是發現的唯一途徑。隊員們日復一日地攀登、勘察,在斷崖邊尋找石墻的剖面,在地表采集散落的陶片,以此判斷遺址的年代與性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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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提升效率,康寧武將隊伍分成三個小組,在馬明志的統一技術指揮下,各組之間形成了“暗自競賽”的良性氛圍。“那段時間,捷報頻傳,最多的一天,我們新發現了8座石城!”康寧武說。
03
石城何來?文明何往?
重構北方的早期文明圖譜
六年的系統調查,不僅積累了龐大的遺址數量,更重要的是建立起一個初步的時空框架。
榆林地區的石城發展具有鮮明的階段性和空間變遷規律。其筑城傳統與理念,可能受到了早期燕遼地區(如紅山文化)積石遺存的影響。
仰韶晚期至龍山早期,由于受到外來人群的威脅,石城營建的中心在榆林南部丘陵地帶,如吳堡后寨子峁、佳縣喬家寨等,多呈現多個城圈并列的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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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縣喬家寨石城遠景航拍。李平樂 攝
而至龍山晚期,隨著黃土高原的文化復興,石城的重心北移至神木、府谷等開闊區域,出現了如石峁這般具有宮城、內城、外城多重結構的超大型都邑,社會復雜化程度顯著提高,并進一步將黃土高原的文化和石城向東推進至燕山北麓,重新奪回一度喪失的疆域。許多龍山時代的石城,在夏商時期仍被繼續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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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谷蒼賀峁遺址航拍圖(資料照片)
“這573座石城,不是一個孤立的數字,它們共同構成了一個龐大的聚落系統,清晰地展示了距今4800年至3000年間河套地區社會從簡單到復雜、從扁平化走向層級化的演進軌跡。”馬明志解釋。尤為重要的是,調查為理解石峁這座“王者之都”提供了廣闊的文化、聚落和族群背景,它并非孤峰突起,而是建立在眾多不同等級石城構成的復雜社會網絡之上,并經歷了漫長的興衰演變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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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澗上坪舊石器遺址。徐海兵 攝
城址是古代文明和早期國家形成的核心要素。中國人民大學歷史學院教授、長江學者韓建業認為,這些石城的始建年代正對應于傳說中的黃帝時期,是距今4700年左右中華文明的核心所在,也是政治上最早的“中國”發源地,它們作為長城最早的原型,勾勒出華夏先民北方防線。
04
仍在繼續拼圖:
讓湮沒的史詩重見天光
如今,在榆林市文物考古勘探工作隊的辦公室墻上,一幅布滿573個標記點的地圖,直觀展示了這項工作的規模。當然,這并非終點。隊長康寧武表示,基于現有數據分析,榆林地區史前石城遺址的實際數量可能更多,調查發現率約為80%。“還有相當一部分遺址,可能仍深藏在某道不為人知的梁峁之間,等待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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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溝遺址遠景。
目前,調查隊正全力投入考古報告的編纂工作,這份報告將為“考古中國·河套地區聚落與社會研究”重大課題和后續的保護、研究與展示提供堅實的數據基礎。
六年風雨,一路艱辛。隊員李平樂曾在調查途中寫下:“山高溝深路險,垴畔墳頭斷崖,烈日沙塵雷雨。日當中午,考古人在嶺上。”
詩頁已泛黃,而嶺上尋跡的人,他們的工作如一塊塊拼圖,正讓黃土高原那段以石為證、磅礴厚重的早期文明史,日益清晰,重見天光。
記者 白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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