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手冊》年度十佳之一，辛辣解構虛偽的白左敘事

葡萄牙導演佩德羅·皮尼奧的新作《笑刃荒途》入選了2025年《電影手冊》十佳。

《笑刃荒途》

故事從一個差旅任務開始：環境工程顧問塞爾吉奧從葡萄牙驅車南下，來到非洲幾內亞比紹，為當地擱置的修路項目撰寫環境影響評估報告。

隨著調查深入，他發現這份報告牽扯多方利益，而幾內亞比紹并不是抽象落后的、白人救贖敘事里急需被拯救的受困者，而是一片搖曳著欲望和幽默，也背負殖民傷痛和現代化刮痕的土地。

皮尼奧很快就讓我們意識到，塞爾吉奧所在的NGO（非政府組織）是“發展機器”的一環，他們雖打著“人道主義”旗號，卻難掩對本土生活的粗暴介入，因為修路會對當地村落帶來不可逆的影響，工人利益也得不到保障。

片中另一個NGO的“旱廁項目”成果展示會上，身著統一T恤的白人發起方做總結時，竟轉頭就要求村民當眾回憶過去在樹林、河邊如廁的細節以作對比，彰顯項目成果。對當地居民而言，這無疑是一場來自“發達世界”的公開審判。

此時，一位居民悄悄問臺下的塞爾吉奧：“在葡萄牙，你們真的把飲用水沖進馬桶嗎？”這句帶著笑意的好奇反問，瞬間解構了臺上空洞的宏大敘事，讓塞爾吉奧在尷尬中無言以對。他目睹了所謂“善意”在制度的傲慢中被扭曲，成為面帶笑容的暴力。

如果僅停留在此，本片不過又是一部批判新殖民主義的檄文。皮尼奧的高明之處在于，在展現白人虛偽和援助的荒謬外，更在意結構性暴力落到具體的人身上時，會演化成怎樣的日常。

影片的敘事像一串被揉散的珠子，在三個半小時的篇幅內，游歷一般的情節和松弛結構舒緩了議題的尖銳，展現了動人的幾內亞比紹風情圖。塞爾吉奧作為主線人物，但又透露著笨拙和被動，試圖融入不同群體，甚至卷入一場三角性愛。他在打量這片土地時，也被這里的人不斷凝視和標簽化。

真正搶鏡的是克萊奧·迪亞拉飾演的當地小酒吧老板。她對塞爾吉奧既好奇又警惕：一方面期待他也許能帶來改變，另一方面又嗅出他“說得漂亮、做得有限”的歐洲白左氣味。

得知他拒絕了當地商人15萬歐元的賄賂后，兩人的爭吵把全片的表面和氣撕得粉碎：“清高的原則”對塞爾吉奧來說是可炫耀的道德姿態，但對她而言，這種拒絕是傲慢的奢侈，他們從來沒有說“不”的權利和可能。迪亞拉的演出渾然天成、自然隨性，在去年戛納贏下“一種關注”單元影后。

塞爾吉奧的另一位朋友、來自巴西的酷兒吉爾莫則代表了一種“世界公民”，他在殖民擴張帶來的文化版圖縫隙間漂泊，是本片的一條探索性與身份的暗線。吉爾莫既會插科打諢，也會對塞爾吉奧說出刺耳的真話，提醒他的身份在當地究竟代表什么，讓本片跳脫出單一的道德譴責，成為同時討論勞工、種族、性別和欲望的雜糅電影。

《笑刃荒途》的影像拒絕明信片式的風景迷戀，寬畫幅下人物常常顯得形單影只。皮尼奧始終拒絕給出明確的答案：修路到底是好是壞、NGO究竟是否功大于過、白人如何塑造自己的文化位置……皮尼奧把所有的曖昧、共謀和無能為力逐一攤開，讓我們意識到，所謂發展從不是一條直線，而是笑聲與傷口不斷糾纏、互為因果的命運螺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