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師為什么砸自己的飯碗

文 | 胡煒（新京報傳媒研究院）

近日，據媒體報道，攝影教材《人像攝影口袋書》中存在使用AI生成圖片，占比接近50%，甚至有的圖例中人物出現六根手指、腳趾、面部模糊等明顯的低級錯誤，引發公眾嘩然。

△書籍圖片中的人物出現六根手指、腳趾等明顯錯誤

攝影，尤其是紀實攝影、新聞攝影，是對現實的捕捉，是為時代留影，真實性是基石，圖例竟然都是假的，這無疑是在砸自己的飯碗。

隨著出版社出面道歉、下架、退款，事情仿佛得到了解決。然而這場鬧劇卻如同一面鏡子，映照出更深層的問題，整個攝影行業在AI浪潮沖擊下的集體迷茫。攝影師該如何用好AI，邊界在哪里？值得深入探討。

01

攝影專業性的消解

《人像攝影口袋書》作為攝影教材的書籍，使用AI圖像作為案例，可能是出于便利、節約版權費等原因，但讓人難以理解的是，如此明顯且低級的錯誤，如何能通過層層審核，并成功印刷出版上架銷售？這暴露的絕不僅僅是某個作者的投機取巧，或者是編輯的疏忽。

攝影藝術的價值，在于其對真實世界的呈現，光線方向、模特神態、環境氛圍，這些都是需要在真實拍攝中觀察、思考和把握的要素。相比之下，AI生成的圖片脫離真實拍攝場景，即使是簡單的人體結構都頻頻出錯，根本無法傳遞真實的攝影經驗。

在攝影界，類似荒誕的事件，并非孤例。不久前登上熱搜第一的“AI照片竟然拿了攝影比賽第一名”，也曾引發一片嘩然。

這些事件，不僅是對公眾的誤導，更是對整個攝影行業專業性的消解。正如山東師范大學美術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山東省攝影家協會副主席聶勁權所批評的，“人像攝影書籍的核心價值是傳遞真實的拍攝經驗與光影把控技巧，但AI生成的圖片完全脫離真實拍攝場景，連基本的人體生理結構都出現錯誤，這是對讀者的誤導，更是對攝影專業的不尊重”。

02

邊界探索

照片作假，其實不是個新問題，自早年的PS技術以來，照片作假就不是技術難題。國內外各大攝影比賽，甚至“普利策”“荷賽”等頂尖攝影大賽，都出現過因照片造假或修改取消參賽資格的情況。

如今，隨著AIGC技術的崛起，照片不僅能無中生有，還能自動對風景照片進行美化，甚至可能添加人物。它，正從記錄現實的工具，演變為連接現實與想象的中介，這無疑給攝影的真實性帶來了新的挑戰。

一年前那張“地震廢墟中的兒童”圖片，曾引發廣泛的社會情緒共振，而后發現竟然是AI生成的圖片，人們便開始警惕，并認識到“有圖未必有真相”。（詳情參見>>>《》）

其實，技術本身并無善惡，關鍵在于如何使用，其應用的邊界不應是模糊地帶。

面對AI的沖擊，首先需要建立邊界，從制度和倫理兩個方面進行雙重約束。2025年9月起實施的《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內容標識辦法》就劃下了一條清晰的紅線。

它要求AI生成內容必須進行顯著標識，確保公眾知情權，這應該是所有內容創作者，包括攝影師不可逾越的底線。

問題在于，這些規定在執行中往往被忽視或繞開，《人像攝影口袋書》一書中的AI圖片就沒有做出相應的標識。在嚴肅的知識傳播領域，因缺乏人工專業復核的AI應用，極易演變為“造假捷徑”。對于創作者和出版機構而言，還必須建立清晰的內部規范，明確什么情況下可以使用AI輔助，什么情況下必須保持純粹的人工創作。

而真正的邊界，或許不在工具之間，而在我們內心。比技術規范更根本的，是守護人的主體性。

法國電影理論家安德烈·巴贊認為，影像應當是創作者對世界的觀察、思考與情感的投射，是“人類精神的可視化表達”。換句話說，影像創作者不應只是執行命令的“技術員”，而應是有思想和風格的“藝術家”。巴贊提醒了我們，AIGC可以作為提升創作效率的工具，可以是鏡頭的延伸，但不能成為“掌握相機的手”。

正如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教授、人工智能治理研究院院長劉瑋所講，“思考AIGC影像的倫理邊界，本質是思考技術與人類的關系：擬真技術不應成為支配人類的力量，而需成為拓展人類認知、豐富文化表達的工具。”

真正的創作，應當是凝結著創作者觀察、思考和情感溫度的“作品”，而非算法對數據的輸出。

希望有一天，我們評判一張照片時，將不再疑慮這是否由AI生成，而是它是否傳達了真摯的情感、獨特的視角或深刻的思想。

校對 | 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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