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思想為刃 以生命為火：深切緬懷李步云先生

公元2026年1月21日，冬意正濃，中國法學學術圈的星空突然黯淡了一角。著名法學家、中國社會科學院榮譽學部委員、被譽為中國“法治三老”之一的李步云先生，于是日與世長辭 。消息傳來，法律人的朋友圈瞬間被無盡的哀思與緬懷刷屏。這位自1978年“開第一腔”、畢生為法治與人權鼓與呼的學術巨擘，走完了他九十三載波瀾壯闊、與共和國法治進程緊密相連的人生旅程 。他的離去，標志著一個時代的遠去，但他用思想鐫刻在中國法治豐碑上的文字，卻如永恒的坐標，繼續指引后來者前行。

先生生于1933年8月，湖南婁底人，這片誕生了無數仁人志士的湘楚熱土，賦予了他“心憂天下、敢為人先”的精神底色 。從北京大學法律系的孜孜求索，到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所的深耕不輟；從一篇石破天驚的《堅持公民在法律上一律平等》，到推動“依法治國”與“人權”莊嚴寫入國家根本大法，李步云先生的一生，是一部活生生的中國當代法治思想演進史、一部法學知識分子以學術報國的精神奮斗史 。今天，我們以最深切的敬意與哀思，系統回顧先生的學術人生，不僅是為了紀念一位杰出的法學家，更是為了梳理一段不可忘卻的思想歷程，汲取那份穿越時代、依然滾燙的理性力量與人文情懷。

湖湘血脈與燕園啟蒙——思想者的早年塑形

李步云先生的學術人格，深深植根于其獨特的生命軌跡與教育背景之中。1933年，他出生于湖南婁底。湖湘文化經世致用、實事求是、勇于任事的傳統，恰如文化基因，潛移默化地塑造了他未來關注現實、致力于制度建設的學術取向。然而，他人生的決定性轉折，發生在1957年。那一年，作為志愿軍老兵、從抗美援朝戰場載譽歸來的他考入了中國的最高學府——北京大學并就讀于法律系，從此與法學結下不解之緣。

在北大，他接受了系統的法學基礎教育，并于1962年本科畢業。但他并未止步，而是選擇繼續深造，攻讀研究生，并于1965年畢業 。尤為重要的是，在此期間，他有幸師從新中國法學奠基人之一的張友漁先生，成為張門的“大師兄” 。張友漁先生深厚的法學素養、嚴謹的治學態度以及對國家法治建設的深切關懷，對青年李步云產生了深遠影響。這段燕園求學與名師指引的經歷，不僅為他奠定了堅實的法學理論基礎，更在他心中埋下了關注國家前途命運、思考制度根本問題的種子。研究生畢業之際，中國正步入一段特殊的歷史時期，但思想的火種已經點燃，只待時代的春風。

春雷第一聲——在思想解放的洪流中“敢開第一腔”

1978年，真理標準問題的大討論如春雷般驚醒了沉睡的中國，思想解放的閘門緩緩開啟。就在這一年12月6日，《人民日報》發表了一篇署名“李步云”的文章——《堅持公民在法律上一律平等》。這篇文章，猶如在法學界投下了一顆精神原子彈，被后世譽為“法學界突破思想理論禁區的第一篇文章”，李步云先生也因此獲得了“敢開第一腔”的盛名。

這篇文章的歷史意義，無論如何評價都不為過。在經歷了“法律虛無主義”盛行的年代后，它旗幟鮮明地重申了現代法治的核心原則之一：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先生不僅從法理上論證了這一原則的正當性，更將其與“公民”這一現代法律概念緊密相連，強調“罪犯也是公民”，其合法權益也應受到保護 。這不僅僅是一個法學命題，更是一個政治宣言，它直接指向了對過往歷史傷痕的反思，呼喚著人的尊嚴與權利的回歸。這篇文章，為隨后而來的“人治與法治”大討論拉開了序幕，也奠定了李步云作為新時期法學思想解放先鋒的歷史地位。

緊接著，1979年，他與王家福、劉海年等學者合作，在《人民日報》發表了《論以法治國》一文，首次明確、系統地提出了“以法治國”的理念，并闡述了其基本內涵與方針。盡管后來官方表述規范為“依法治國”，但這一概念的破冰之功，無疑屬于李步云及其同仁。他們站在歷史的關鍵節點，以巨大的理論勇氣，為國家未來的治理方略指明了根本方向。整個1980年代，先生筆耕不輟，先后出版了《新憲法簡論》、《建設高度民主的社會主義政治制度》、《法制、民主、自由》等著作，持續深入探討法治、民主、人權等重大理論問題，其思想體系日趨成熟。

深耕法理與建構體系——作為法學理論家的卓越貢獻

李步云先生的學術視野極為宏闊，但其根基深深扎在法理學（法學理論）的土壤之中。他專長法學理論、憲法學，在這兩個領域都做出了開創性貢獻。在法理學層面，他絕非書齋里的空想家，其理論思考始終緊扣中國法治建設的實踐脈搏。

他長期擔任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所研究員、博士生導師，并曾出任法理學研究室主任、《法學研究》主編等要職，這使他處于中國法學理論研究的前沿陣地和組織核心 。他關于“法治”與“人治”的辨析，關于“法律體系”的建構，關于“法的價值”的闡述，都成為了中國法理學教材中不可或缺的經典內容。他出版了《法理探索》、《走向法治》、《法治新理念》等大量專著，發表論文數百篇，著述之勤奮、成果之豐碩，令人嘆為觀止。

李先生的法理思考具有鮮明的“建設性”特征，他也因此被稱為“法學界的‘建設派’”，其學術目標始終是推動國家制度的完善與進步。他善于將抽象的法治原理，轉化為具體的制度建言。例如，他較早系統論述了“法律監督”機制的重要性，為完善我國的監督體系提供了理論支撐。他的研究不僅具有理論深度，更具有強烈的實踐導向和問題意識，這使得他的學問超越了純粹的學術范疇，成為推動社會變革的積極力量。

從“以法治國”到“人權入憲”——參與塑造根本法的光輝足跡

如果說在法理學領域，李步云先生是一位深邃的思想家，那么在憲法學領域，他則是一位卓越的實踐推動者。他的學術人生最輝煌、最廣為人知的篇章，莫過于他深度參與并推動了“依法治國”與“人權”概念寫入《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

這一過程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先生及其同道數十年來持續呼吁、深入研究、不懈建言的結果。早在1979年提出“以法治國”時，種子已然播下。此后，他在多個場合、通過多種渠道，反復論證將“法治”確立為治國基本方略、將“人權”確立為憲法原則的極端重要性與緊迫性。他指出，憲法必須與時俱進，“如果憲法不能代表變化的情況，其權威性將受損”。2003年，在修憲討論前夕，他更是直言，由于社會經濟文化的根本性變化，“憲法需要修訂”。

幸運的是，他的聲音被聽見了，他的理性論證亦產生了歷史性的影響。199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實行依法治國，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被正式寫入憲法修正案。2004年，“國家尊重和保障人權”亦被莊嚴載入憲法。這兩次修憲，是中國法治建設史上里程碑式的事件，標志著中國在治國理念和價值觀上的巨大飛躍。李步云先生，作為這一歷史進程最早、最堅定的理論倡導者之一，其貢獻功不可沒 。他不僅參與了思想的啟蒙，更直接參與了制度的塑造，真正做到了“學以致用”、“經世濟民”。

高舉人權旗幟——作為人權研究拓荒者與教育家的晚年

進入新世紀，尤其是晚年，李步云先生將其學術精力更多地傾注于人權研究與教育領域，并再次創造了新的輝煌。他被譽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人權與法治理論的探索者、踐行者、布道者”。

在理論研究上，他系統構建了中國特色人權理論體系。他既強調人權的普遍性，認為追求人權是全人類的共同理想，也深刻論述了人權實現的特殊性與階段性，主張走符合國情的人權發展道路。他的研究為中國在國際人權領域的話語權建設提供了堅實的理論支撐。他認為，中國在人權理論上的成就，使其國際地位發生了根本性變化。

然而，先生深知，理念的普及離不開教育。他是一位卓越的法學教育家。他指導培養了大量的碩士、博士研究生，桃李滿天下，其中不乏部級干部和學術領軍人物。他曾擔任湖南大學法學院、廣州大學法學院名譽院長，并主持建立了多個人權研究中心。他最杰出的教育貢獻之一，是大力推動人權教育的普及化、體系化。他主持編寫了新中國第一部系統性的《人權法學》教材，并組織編寫了系列人權知識讀本，將人權課程引入大學課堂，甚至推向公務員、執法人員培訓體系。他曾親自為縣級公安局長、監獄長授課，這種“布道”精神，體現了他將人權理念扎根中國大地的執著信念 。

晚年的他，依然思維敏捷，充滿激情。他應邀在各地進行人權與法治講座百余場，演講生動深刻，常常脫稿而談，感染力極強 。他持續進行法哲學思考，其思想依然深刻影響著新一代的法學學子 。為獎掖后學，推動法學繁榮，他還倡導設立了“李步云法學獎”。2012年，中國法學會授予他“全國杰出資深法學家”稱號，這是法學界對他一生貢獻的最高褒獎。

風骨、情懷與遺產——先生學術人格的永恒啟示

回顧李步云先生九十三年的生命歷程，我們看到的不僅是一位著作等身的學者，更是一位有著鮮明人格魅力和崇高精神風骨的知識分子。

他的風骨，在于“敢開第一腔”的理論勇氣。在歷史轉折關頭，不囿于成見，不畏懼風險，敢于為真理、為常識發聲，這種勇氣源于對學術的真誠、對國家的熱愛、對人民命運的關切。他的情懷，在于“畢生致力于推動法治”的赤子之心 。從青絲到白發，他將個人學術志趣與國家法治進程完美融合，其憂樂始終系于法治中國的成長。他的智慧，在于“建設性”的學術路徑。他始終秉持理性、務實的態度，致力于提出可行方案，推動點滴改進，在理想與現實之間架設橋梁。

他留下了無比豐厚的遺產。在思想層面，是一套關于法治、民主、人權的系統理論，深深嵌入了中國當代法學知識體系。在制度層面，先生直接推動了“依法治國”與“人權”入憲，為國家的長治久安奠定了根本法基礎。在教育層面，先生開創并普及了中國特色人權教育，培養了數代法律人才，設立了激勵學術的獎項。在精神層面，先生用畢生的實踐，貢獻了一個獨立、勇敢、務實、充滿家國情懷的法學知識分子的人格楷模。

星隕光猶在，薪盡火長傳

李步云先生走了。他雖然沒能看到他所深愛的這片土地法治更加完善、人權保障更加充分的未來圖景，但他已用盡畢生心力，為之鋪就了最堅實的路基，豎立了最清晰的路標。

他的逝世，是中國法學界無可估量的損失。從此，我們少了一位可以隨時請教、其話語能讓人冷靜深思的智慧長者，少了一位在關鍵時刻能挺身而出、捍衛法治原則的精神旗幟。然而，正如先生一生所堅信的，法治不是靠一個人實現的，而是靠一代又一代人的接續奮斗。

先生之風，山高水長。他的“敢開第一腔”的勇氣，將激勵我們在面對新問題、新挑戰時，依然敢于獨立思考、勇于探索真理。他的“高舉人權旗幟”的執著，將提醒我們法治的終極目的是保障人的尊嚴與幸福。他的筆耕不輟、誨人不倦的身影，將成為所有法律學人心中永恒的燈塔。

李步云先生，這位中國法治征途中的永恒豐碑，已然歸入歷史的銀河，但他所散發出的理性之光、仁愛之熱，將永遠照耀和溫暖中國法治前行的漫漫長路。

先生千古，法治長青！我們最好的緬懷，是將他未竟的事業，堅定地、智慧地、勇敢地繼續下去，讓法治中國的明天，如他所愿，也如我們所盼。

謹以此文沉痛悼念李步云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