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急管繁弦、流量為王的當下,一個執著于在宣紙上追尋古典文人情懷的身影,帶著巴山蜀水的煙霞氣,悄然行至東海之濱的臺州。
四川書畫家一壺山人周德華先生此番攜展前來,并非一場簡單的藝術巡禮,他謙稱此行是來“朝圣”——朝拜被貶至臺州而成當地“文教始祖”的唐代文學家、書法家、文人畫開山祖師鄭虔。在我看來,先生此行更像是一次精神譜系的跨時空對照。因為在我有緣對他的訪談中,深切感受到的,不只是他爐火純青、出神入化的藝術境界,還有淡泊明志、謙和深邃的人格魅力。
![]()
當我們以時代的透鏡,凝視這位年近八旬的藝術家時,看到的不僅僅是一位從郵遞員到詩書畫名家的個體傳奇,更是一種在文化轉型的洪流中,如何守護并激活傳統文脈的孤峭而堅韌的樣本。他的從藝道路、創作成就、藝術風格與主張,構建了一片可供當代人凝神靜觀的“壺中天地”——方寸之間,氣象萬千。
![]()
周德華先生的藝術起點,頗具幾分傳奇色彩。他生于貧寒農家,但幼時酷好書寫,并非科班出身,早年曾任鄉間郵遞員,這段穿行于山川阡陌的經歷,或許為他日后藝術中那份質樸的泥土氣息與開闊的山水情懷,埋下了最早的伏筆。
其后,他從軍、任教,人生軌跡似乎與純粹的藝術家相去甚遠。然而,正是在這種“業余”的狀態下,他先后師從烏尤寺遍能大和尚、李農罕先生研習書法,后又向裔敬亭、汪濟時諸先生請教詩畫古文。這條道路,迥異于學院派的體系化訓練,更像是一條傳統的、私淑的“文化苦旅”。
![]()
這條道路的選擇與堅持,本身就是一種具有時代隱喻意義的文化姿態。在藝術日益功利化、技術化的上世紀后半葉,他選擇回歸到最古典的師徒授受、詩文涵養的模式中去。這不是逃避,而是一種主動的、清醒的文化認領。他將自己浸潤于碑帖、詩詞、畫論之中,用數十年光陰,完成了一個現代人向傳統文化精神的艱難跋涉與深情皈依。
![]()
他的從藝之路,彰顯了主流體制之外,依然存在一條通往藝術高峰的幽徑,這條路徑的核心燃料,是純粹的熱愛、堅韌的毅力與對文化本源的不懈追溯。他的從藝史,因而是一部個人的修為史,更是一部縮微的、在時代夾縫中賡續文心的奮斗史。
![]()
縱觀周德華先生的藝術成就,其高度體現在他于書法與繪畫兩大領域均建立了獨特而成熟的語言體系。在書法上,其行草書風以“質樸簡潔”著稱。這“質樸”不是簡陋,乃是洗盡鉛華、褪去火氣后的本真流露;這“簡潔”亦非空洞,是經過高度提煉后的形式凝練。他的隸書創作,初宗漢碑的雄強,后又巧妙融入了漢代簡牘、帛書的生動筆意,使得莊重之中透出靈動的生機。這種融會貫通的能力,使他不僅在全國性大展中屢獲殊榮,早在1990年,他即獲“書圣杯”國際書法大賽一等獎,更讓他的筆墨具備了穿越時代的審美耐力。
![]()
其繪畫成就,則展現出另一種更為磅礴深邃的氣象。評論家曾用“筆墨蒼古,凝練老辣,而且大氣磅礴,雄渾奇崛,卻又野逸超然,簡中寓繁”來形容其畫境。這組看似矛盾的詞匯,恰恰揭示了其藝術的內核:一種高超的“對立統一”。他的畫作,既有“星連萬山、云接千水”的沉郁悲憫與宇宙蒼涼感,又有“萬花為春、雜俎成錦”的勃勃生機。他能以“荒率”之筆抵達“蒼莽”之境,在“大巧若拙”中展現畫家本領。無論是小品之悠遠,還是巨制之磅礴,其畫面都流淌著一種“靜默之氣”,虛實相生,動靜結合,營造出異常豐富的層次與直指人心的精神力量。這標志著他的藝術已從技術層面躍升至哲學與心性的表達層面。
![]()
難能可貴的是,周德華先生的藝術,并非孤立的形式探索,其背后是一整套完整且自覺的傳統文人藝術觀在支撐。他畢生踐行“詩書畫印”一體化的古典創作模式,出版有《峨眉山詩稿》《一壺山人詩文集》等。在他看來,書法不只是線條藝術,繪畫不只是狀物圖形,它們與詩歌、印章一樣,都是文人修養與生命情致的自然流露。他的書法,“滿溢情緒哲學的附著”,有詩心,饒元氣,在莊嚴的靜謐中蘊藏著生命的恣肆與天真。他的詩歌,則深契史識,于山水吟詠中注入濃郁的人文情懷與孤臣孽子般的憂患底色,使其作品具備了超越一般風物描摹的思想重量。
![]()
他的藝術主張,集中體現為對“靜觀精神”與“人格修煉”的推崇。他遠離藝壇喧囂,隱逸于嘉州山水之間,鈔字、品畫、哦詩、讀印,或“飲露、餐煙、坐月、披云”。這種生活方式,并非消極的避世,而是積極的“守”——守住一片能讓心靈沉淀、與古人對話、與天地精神往來的文化空間。他認為,這種方法足以與工業社會對人的心靈磨損相抗衡,通過培養個人的精神境界,實現情趣、意趣、諧趣的生發,從而達成內心的“自給自足”。因此,他的藝術,本質上是一種“修行”的藝術。他創辦“水一方書畫研修班”,傳授的也不僅是技法,更是這種整套的文人畫理念與生活方式。在他看來,人的氣質與畫的氣質最終是一回事,是同一物的兩面。這種將藝術終極價值錨定在人格淬煉與文化傳承上的觀點,在當下顯得尤為珍貴和具有啟示意義。
![]()
一壺山人周德華先生,宛如當今藝林的一聲“空谷足音”。在文化消費主義盛行、藝術創作有時難免心浮氣躁的今天,他以其大半生的沉潛與堅守,為我們示范了一種可能——如何在與傳統的深度對話中,開拓出既根植于古典精神,又充滿個人生命體溫與時代感悟的現代藝術之境。
![]()
他的“壺中”,裝的不僅是酒與茶,更是千年的筆墨、詩騷的魂魄、山水的神韻與一個現代文化守望者的全部孤懷。這片“天地”,雖由個人心性開辟,卻向所有渴望精神棲居的現代人敞開。
臺州此次與這位蜀中高士的相遇,因此超越了尋常的藝術交流,更像是一次關于如何安頓心靈、如何延續文脈的深沉叩問與誠摯回應。這聲從歷史深處傳來的清越回響,值得我們在東海潮聲中,側耳細聽,久久回味。
![]()
文字來源:臺州日報
圖片:一壺山人朋友圈等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