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是爺爺的第一‘情人’!”71歲的李建生聽到8歲小孫女這話,總是開懷一笑,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
那里,試驗田里的“青紗帳”正隨風起伏,沙沙作響,如同老友的低語。
四十八年,從黑發到白頭,從北國的炎夏到海南的暖陽,他生命的節律早已與玉米的生長周期緊密同步。
——專訪中國農業大學教授、原國家玉米改良中心主任李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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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去海南的路,當年真是一場‘遠征’
站在試驗田邊,手指輕輕撫過油綠的玉米葉片,李建生的思緒被拉回1977年的冬天……
綠皮火車搖晃數日,換渡輪,再轉汽車,一路向南,風塵仆仆。抵達海南陵水基地時,現實更為粗礪:上山砍柴,用三塊石頭支起一口鋁鍋,便是生活的開始。
但所有的艱辛,都被海南冬日慷慨的陽光所補償。
如今,崖州灣畔,三亞崖州灣科技城高樓林立,實驗室里精密試驗儀器運轉著,連片的現代化溫室和標準化農田取代了往昔的簡陋工棚和小塊梯田。
路,已不是來時路。但“光”,還是那道“光”。
李建生感慨,這道光,是國家對農業發展高度重視的寫照,也是一代代“南繁”人心中不滅的信念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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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首先還是興趣,得覺得挺有意思”
是什么能讓一個人近半個世紀俯身于同一片土地,與同一種作物為伴?
“玉米為什么有高有矮?葉片為什么有寬有窄?那種抗病性究竟由什么控制?”在李建生眼中,玉米的每一個性狀形成都是一個等待破譯的密碼,蘊藏著大自然無盡的奧秘。
這份純粹的科學好奇心,是支撐他漫長歲月的基石。
但興趣之上,背負著更沉重的責任。
“一個品種對農民來講,產量是第一位的。”他的語氣溫和而堅定,“農民買的不是一個品種,買的是產量。”
因此,他心中的標尺清晰如刃:高產,是永恒的目標;而廣泛的適應性和強大的抗病性,則是守護產量的雙翼。
在他精心照料的試驗地里,穗位整齊劃一,葉片朝向一致,仿佛列隊接受檢閱的士兵。“這就是單倍體技術帶來的結果,”他如數家珍,“過去得到一個純合自交系要八代十代的自交,現在僅僅需要兩代,效率大大提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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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玉米育種就是一個不斷勇攀高峰的過程。”
“遺傳就是傳承。”李建生這樣理解自己的學科。
他覺得自己像一座橋,連接著老一輩“看天吃飯”的經驗智慧與新時代的科技力量。品種一代代更新,如同攀登沒有頂峰的高山,新的永遠在超越舊的。
“光對玉米是最重要的。”他說。海南充足的光熱,讓玉米得以在冬季生長,實現“一年當兩年用”。所以育種于他而言,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對光的追逐。
他追尋的“光”,既是玉米生長必需的陽光,也是育種效率提升的“曙光”。
面對2026年種業振興的關鍵節點,他既看到新品種推廣、新技術應用的廣闊機遇,也冷靜地看到行業庫存壓力等挑戰。“企業必須真正找到農民需要的品種。”他說,市場的答案,永遠在土地里。
如何持續攀登?
“育種必須創新,”李建生強調,而所有創新,最終都要能“種的下去”。
他認為還需要三把“鑰匙”:深化科企協作的“機制之鑰”、融合現代生物技術與常規育種方法的“技術之鑰”、創制產業需要優異種質的“資源之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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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跟土地打交道,比較淳樸踏實。”
“農業這個產業不能缺,甚至一天都不能缺。”談及事業的意義,李建生的話語樸實無華,卻擲地有聲。
在他眼中,農業充滿趣味與未知:“我們花了18年解決增加兩行玉米的科學問題。就作物基因組學而言,玉米有四到五萬個基因,我們已找到能在育種上利用的重要性狀基因可能不到五十個,還有太多問題等待探索。”
他享受與土地、與農民打交道的那份“淳樸踏實”。
他寄語年輕人,接過的不只是一份工作,更是一種“把論文寫在大地上”的踏實精神與對生命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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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最想說的,是感謝。”
回望四十八年風雨來路,李建生心中充滿感恩。
他感恩啟蒙恩師劉紀麟先生引領他走進玉米科學的殿堂,感恩戴景瑞院士給予他更廣闊的發展平臺和指導,感恩改革開放時代帶來的機遇,感恩中國農業大學、華中農業大學的培養,更感恩家人數十年如一日的無言支持和理解。
那句來自小孫女的可愛調侃,也成了他一生摯愛最生動、最溫暖的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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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給無邊的青紗帳鍍上溫暖的金邊。
71歲的李建生依然俯身在田間,仔細查看著穗位,動作輕柔,仿佛在傾聽玉米的訴說。海風拂過,萬千葉片齊聲作響,那是大地對追光者最深沉的回應。
在這片他守望的土地上,一粒粒凝聚著智慧與汗水的種子,正拔節生長。
它們不僅是土地的饋贈,更承載著一位育種家對國家糧食安全的深深牽掛。這金色的希望,將在一代代人的接力中,續寫中國飯碗牢牢端在自己手中的時代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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