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這塊蛋糕，英偉達只吃奶油

最高級的捕食者，往往只吃熱量最高的內臟，而不是把獵物吃干抹凈。

作者|楊知潮

如果一家公司賺走行業九成的利潤，那么所有玩家都會是他的敵人。

擁有九成市占率的英偉達是半導體領域最強大的公司，但如果全世界的巨頭都在針對它，它的資金、人才、技術，也會顯得有些難以招架。

隨著谷歌TPU的崛起，AMD收入創下歷史新高，英偉達9成市場份額的地位，似乎并不是那么百分百的穩固。

不過吃掉全部蛋糕，似乎并不是英偉達和黃仁勛的目標，“吃掉蛋糕上最甜的奶油”才是。

01 達子的讓步

眼下硅谷的大廠只有兩個陣營，一個叫英偉達，另一個叫“反英偉達”，幾乎所有大廠都是后者的成員。

“反英偉達聯盟”以算力廠商AMD和應用廠商OpenAI為絕對核心，谷歌、微軟、Meta也是這個聯盟的成員，他們之間簽訂各種合同，依靠利益捆綁，組建成了一個松散的聯盟。他們最終只有一個目的：破除英偉達的壟斷，從而少給英偉達交錢。

打蛇打七寸，反英偉達聯盟自然要瞄準英偉達的核心護城河：NVLink和Cuda。

2024年，AMD、Intel、Meta、Microsoft、Google等9家科技巨頭成立了一個UALink聯盟，針對的是英偉達的護城河——NVLink。它的地位相當于電腦的“主板”，是GPU之間連接的底層規則。

如果成功，未來的算力集群將可以繞開英偉達的標準，英偉達雖然賣的是硬件，但護城河來自生態和標準的錢，如果NVLink被繞開，這會極大地沖擊英偉達的潛在銷量。

CUDA作為英偉達的核心護城河，也是OpenAI的重點打擊對象，它通過自己的編譯器Triton，試圖繞開CUDA的“語言壟斷”。

畢竟英偉達的護城河之一，就是CUDA帶來強大的粘性，工程師十幾年來都主要使用這種語言進行開發。這讓大廠不得不買英偉達的GPU，否則工程師就失去了自己最常用的語言，代碼都不會寫，基于CUDA的老代碼也得重寫。但Triton的存在，讓工程師可以直接使用Python編程，哪怕切換到AMD，工程師也能適應。

——如果CUDA是英偉達專屬的方言，過去人們都得學，那么現在Triton就是普通話，可以通用，部分消解了英偉達的語言護城河。

CUDA當然沒有被顛覆，它仍然不可替代。但至少它一小部分的優勢已經被繞開了，工程師哪怕切換到AMD的顯卡，也能使用Triton這種“普通話”進行開發。

并且由于“反英偉達聯盟”的存在，Triton生態的推行非常順暢，大家都愿意為了少給英偉達交錢和嘗試這種語言，比如微軟最新推出的Maia 200就支持Triton，最堅固的盟友AMD更是為了其開發了特定優化策略。

反英偉達聯盟的綁定程度還在加深，2025年10月，AMD和OpenAI簽署了一項協議：OpenAI向AMD購買最高達900億美元的GPU，作為回報，AMD以近乎免費的價格向OpenAI“贈送”了1.6億股的股票。

什么是拉幫結派？這就是拉幫結派。

拉幫結派背后，還有另一個壞訊號：OpenAI敢下如此大規模的訂單，說明對OpenAI來說，AMD的算力已經具備更大的價值了。這不是個秘密：2025年三季度，AMD收入創下歷史新高，這背后是越來越多的客戶轉向AMD，比如2025年12月，Meta、微軟和OpenAI在AMD投資者活動上表態，未來他們將會使用AMD最新的人工智能（AI）芯片Instinct MI300X。

英偉達的優勢當然還非常巨大，大到“打著燈籠照不到老二”，但相比此前，老二與老大之間的距離毫無疑問已經近了那么一點點。

AMD之外，還有一個更強大的對手——谷歌。

2025年11月，谷歌通過Gemini 3.0在大模型領域開啟逆襲，幾個月過去，谷歌已經基本被公認為多模態大模型的第一名，在部分領域超越了OpenAI。Gemini對英偉達的威脅在于：它是主要基于谷歌自己的TPU訓練的。Gemini的成功證明了，離開英偉達，也能做出優秀的大模型。

我們仍然無法判斷英偉達的護城河是否會被顛覆，但如果站在英偉達的城墻上眺望，人們一定能嗅到一絲危險的氣息。

那英偉達是怎么應對的呢？

答案是讓步。

客戶和競爭對手想在NVLink之外另起爐灶？

那英偉達就直接開放NVLink。英偉達在2025年年中推出了NVLink Fusion，過去的算力集群，只能用英偉達的芯片，但現在英偉達出讓了一部分權限，將NVLink開放給行業，客戶可以把其他品牌的芯片也混進算力集群里。

圖注：如果說過去的英偉達只賣電腦，那現在的英偉達開始賣“主板”和“操作系統”了。

這是一種“割地求和”：以少賣卡為代價，換取對NVLink統治地位的維持。

面對Triton的威脅，英偉達也沒有堅持，而是直接和OpenAI合作，目前Triton編譯器已經支持NVIDIA Blackwell架構。既然大家用Triton是無法逆轉的，那英偉達自己也未嘗不能上車。

更狠的是，2025年12月，英偉達自己發布了一個類似Triton的技術：CUDA Tile，讓開發者可以用Python寫代碼。知名芯片架構師吉姆·凱勒親自發文提出質疑：這是否意味著英偉達自己終結了自己的CUDA護城河？

看起來，英偉達似乎出讓了一部分利益，但這不是退縮，而是為了更好的賺錢。

02 吃蛋糕，只吃奶油

華為擁有造車需要的絕大部分資源，但他們堅持不造車。谷歌完全有能力自己做一個電商平臺出來，但他們卻只做搜索，為電商引流。

他們當然不是不想分蛋糕，而是想吃蛋糕上最甜的奶油。

谷歌不做電商，但卻可以向所有電商平臺收錢，這是沒有任何基礎設施成本的純利潤，不需要承擔客服、物流、運營的成本。最終，谷歌的廣告利潤比所有電商平臺都高。華為不造車，但卻可以把持住汽車利潤最豐厚的智駕和設計環節，賺取比汽車行業更高的利潤率。減少重資產帶來的折舊風險，和杠桿風險。

就像在自然界，最高級的捕食者，往往只吃熱量最高的內臟，而不是把獵物吃干抹凈。

過去三年，英偉達賺到了AI行業100%以上的利潤——因為大多數AI業務的利潤是負數。但作為一個規模數萬億美元產值的行業，一家公司賺走8-9成收入，終究是難以持續的。而英偉達作為AI產業鏈上最頂級的企業，可以選擇只吃蛋糕上最甜的奶油。

NVLink Fusion就是那個“奶油”。

雖然通過英偉達可以接受用戶使用競爭對手的芯片，但這些芯片，仍然在英偉達的“操作系統”下運行，那英偉達就還是能收到錢。NVLink Fusion的商業模式還不完全透明，但方向是顯然是清晰的：首先英偉達可以賣“配件”，比如機箱、冷卻系統、交換機。

圖注：NVLink的交換機是非常昂貴的，沒準它的毛利率比GPU還高。

另一方面，雖然“大芯片”可以換成非英偉達的，但一個芯片組里還有五花八門的小型芯片，它們雖然客單價不高，但利潤率卻非常高，賣這種“小芯片”的博通，在AI時代來臨之前也是硅谷著名的現金奶牛。

最后，英偉達可以收“稅費”，就像蘋果此前擁有獨家的Lighting數據線接口，每一根充電線，都必須購買蘋果的芯片，該芯片的價格一度高達4美元——也難怪蘋果被全球政府針對，強制要求它使用TypeC接口。此外，蘋果還會收取會員費、審核費、檢測費，甚至一度直接向廠商收取消費分成。

復雜的規則翻譯過來只有一句話：交錢，交錢，交錢。

Litghting只是個充電口，NVLink Fusion則是一整套底層架構，能收錢的理由，只會更加五花八門。當然，這種收費的規模肯定相對GPU小一些，但這卻是幾乎沒有成本的純利潤，——就像高通的專利業務和蘋果APP Store，利潤率幾乎可以當成是100%。

更重要的是，因為絕對的價格更低了，它更容易被客戶所接受，不那么容易引起“反英偉達聯盟”的抵觸。

已經有巨頭在響應了。2025年12月，亞馬遜宣布將NVLink Fusion部署于自家芯片，包括Trainium4 、Graviton CPU、 Nitro System。通過NVLink Fusion，亞馬遜可以大量使用自家芯片替代英偉達，省了買卡的錢，英偉達雖然出讓了部分市場份額，但卻賺走了利潤率最高的“規則”部分。

除了賣標準，賣生態，英偉達目前還有一個發展趨勢：直接賣服務，把自己客戶的活給干了。

2023年，英偉達推出了自己的云服務DGX Cloud，客戶不用買卡自己搭建數據中心，可以直接向英偉達購買這種服務。這部分收入增長非常快，據瑞銀分析師預計其年收入規模有望超過100億美元。

“賣鏟子”的企業，最忌諱直接下場和客戶搶生意，因為這會使得客戶產生警惕，從而威脅自己的市場份額。比如高通不會直接生產手機，寧德時代也不會直接生產整車，這都會阻礙他們在上游的統治地位。

但如果英偉達本來就不打算吃下所有蛋糕呢？那直接賣服務，就會成為提升利潤的一個非常有效的手段，畢竟賣全套服務，一定比只賣卡的收入更高——至于客戶因為英偉達的直接競爭而流失？沒關系，他們本來也想流失。

段永平表達過對英偉達的一個顧慮：英偉達的護城河雖然很強大，但這么多巨頭針對它，不能改變一些什么嗎？

現在來看，這種擔憂或許是可以解釋的：英偉達的市場份額當然有可能被侵蝕，當然可能被搶走蛋糕，但在此之前，它可能已經抓住蛋糕上最甜的奶油。

頭圖來源|AI制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