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布拉德伯里：人們總讓我預測未來，而我只想阻止未來

雷·布拉德伯里是一個奇怪的作家。他長期被打上科幻作家的標簽，但對科技原理卻毫無興趣，即使在軟科幻的概念中，他也沒有建立過具有體系的科幻世界觀。作為一名勤奮的作家，他在一生的時間中寫完了幾百個類型各異的短篇故事，可其中被大眾讀者銘記的篇章又寥寥無幾。他的許多作品從敘事技巧上來看堪稱粗糙，然而那些粗糙的故事又總能擊中讀者的內心，并且在未來一點點實現(xiàn)那些短篇中潛在的預言。對科技沒有太多興趣，也沒有在書中描寫過物理原理的他，卻激勵了一位物理學家，從而讓一顆被發(fā)現(xiàn)的小行星命名為布拉德伯里。這位難以定義的布拉德伯里就像是一瓶美國誕生的汽水，充滿刺激性與渴望，并在五顏六色的故事色彩中將讀者帶向難以預測的四面八方。

本文內容出自新京報·書評周刊1月30日專題《比軟科幻更軟的美式汽水：雷·布拉德伯里》B02-03版。

B01「主題」比軟科幻更軟的美式汽水：雷·布拉德伯里

雷·布拉德伯里　永不枯竭的創(chuàng)作熱情

B04「主題」《華氏451》：正在逐漸成真的預言

B05「主題」《火星編年史》：陰影中的詩意恐懼

B06「歷史」《構建和平》：締造戰(zhàn)后歐洲的解決方案

B08「中文學術文摘」法律哲學與職業(yè)研究文摘兩則

撰文丨宮子

雷·布拉德伯里的短篇小說題材眾多，從時間旅行到火星移民，從驚悚故事到近似愛情故事的甜美小說，但他似乎又從未真正落腳過其中任何一個主題。他飄忽不定的故事主題就像是他本人所鐘愛的魔術表演：為讀者帶來刺激性的閱讀感受，卻又能在幻想中看到人性和社會的面目。

雷·布拉德伯里

被魔術師啟發(fā)的作家

在作家群體中，雷·布拉德伯里的辛勤程度絕對可以名列前茅。

他幾乎每一天都在寫作，每年要寫出十幾個短篇（截至他去世的時候，他一共完成了三百多個短篇小說和三本長篇小說）。他從十二歲的時候就開始在牛皮紙上寫腦中的故事——當然，如果沒有遇到文學的話，布拉德伯里大概率會成為一位魔術師。他總是對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頗有興趣。在他十二歲的時候，布拉德伯里首先練習的事情并不是文學寫作，而是變魔術。他崇拜舞臺上那些天馬行空的魔術師。直到1932年的勞動節(jié)，小布拉德伯里在參加叔叔葬禮的時候跑到了湖邊的一個帳篷中，那里有一位名叫“電先生”（Mr.Electric）的人在進行魔術表演。電先生的表演非常簡單，就是邀請每個觀眾進入帳篷接受電擊，在靜電的作用下，顧客的頭發(fā)會迅速豎起來。小布拉德伯里也走進了這個帳篷，在被魔術師用電流擊中后，那位電先生沖著小布拉德伯里喊出了“永生”兩個字。這雖然只是一個原理極為簡單的表演，但魔術師施加的神秘性讓小布拉德伯里對這個詞產(chǎn)生了濃厚興趣，他非常想要知道究竟怎么樣才能做到永生——不過小布拉德伯里在接觸到“永生”之前要先面對可能會揍掉他半條命的父親，因為迷戀魔術表演讓他錯過了叔叔葬禮的守靈儀式。

此后，布拉德伯里再也沒有見過這位名叫電先生的魔術師，但這兩個字卻留在了布拉德伯里的腦中。在自傳中，布拉德伯里談到那天下午給他帶來的改變，參加完叔叔的葬禮后，回到家中的布拉德伯里便開始嘗試寫作，“從六十九年前的那天起，我每天都在寫作”。

而在此之前，雷·布拉德伯里已經(jīng)閱讀過不少的文學作品。他喜歡莎士比亞、威爾斯、凡爾納、斯坦貝克、弗羅斯特以及愛倫·坡，其中模仿愛倫·坡的作品或許要更多。等到上高中之后，布拉德伯里對待寫作的態(tài)度變得更加認真嚴肅。他參加了不少戲劇社和詩歌社團，表演話劇，寫作劇本，練習詩歌。高中的教師們也很快就發(fā)現(xiàn)了布拉德伯里與生俱來的寫作才華并開始認真培養(yǎng)他。不過高中結束后，布拉德伯里并沒有選擇上大學，而是跑到了城市的路邊賣報紙，空余時間則一頭扎進圖書館中閱讀。在他看來，上大學對寫作來說毫無意義。“你不可能在大學里學會寫作”，布拉德伯里在接受《巴黎評論》的采訪時說，“大學對作家來說是個非常糟糕的地方，因為老師總是認為自己比你懂得多——而他們其實懂得并不多。”相比于大學，布拉德伯里更信任圖書館，“我不相信大學，但我相信圖書館。大多數(shù)學生都沒錢。我高中畢業(yè)的時候正好趕上美國大蕭條時期，我們家也拿不出錢讓我上大學，于是我就每周去圖書館三天”，這個習慣持續(xù)了整整十年，然后“在我二十八歲的那年，我從圖書館那里畢業(yè)了”。

布拉德伯里專心從事寫作后，很快就獲得了認可。14歲時，布拉德伯里就將一個寫完的笑話賣給了一個電視廣播節(jié)目，獲得了第一筆稿酬。此后他寫出的東西開始逐漸在報紙、雜志、廣播節(jié)目上發(fā)布，他也漸漸獲得了作家的名聲。多年之后，布拉德伯里仍舊會時常想起那天下午給他表演魔術，向他喊著“永生”的魔術師，并希望有人能找到他、替自己向他表示謝意。但是，創(chuàng)作文學和“永生”這個概念之間又究竟存在著什么樣的關聯(lián)呢——這個問題，需要從布拉德伯里的部分短篇小說中尋找到答案。

時間不僅是用來旅行的

在布拉德伯里的許多作品中，我們都能找到一些相似的主題。作為一名被視為科幻奇想類型的作家，布拉德伯里的作品必然會涉及一個不可避免的主題——時間旅行。這個類型在布拉德伯里的短篇中起碼出現(xiàn)過十次，不過布拉德伯里寫作的核心似乎并不在于描寫時間旅行的原理與機制。在他的時間旅行故事中，生命與文學反而成為密不可分的主題。

《夏日遇見狄更斯》是其中非常具有代表性的一篇作品。在這個故事中，主人公是一個名叫拉爾夫的年輕店員，他每天打掃著理發(fā)店地上的碎頭發(fā)，百無聊賴地站在門口，望著列車來回行駛的影子，對生活感到極度乏味，他甚至想給自己改個名字，似乎這是給生活帶來新鮮感的唯一方式。但在某一天，他遇到了一位奇怪的來客，通過這個客人在登記簿上的簽名，他發(fā)現(xiàn)眼前這個男人居然是理應去世多年的大作家查爾斯·狄更斯。狄更斯沒想到在這個遙遠的小鎮(zhèn)上居然會有人認識自己。他租賃了一個房間開始忙碌于自己的新作品，拉爾夫也因此成為他的寫作助手，為他提供寫作用品，陪他聊天，并且將名字改成了皮普。在狄更斯的引導下，皮普擁有了前所未有的激情，他們一起在故事中架起大炮、攻占巴士底獄，但很快，兩個人都陷入了困窘之中。

自從成為狄更斯的助手后，皮普的心思就完全不在理發(fā)店上，他將日常工作拋到了腦后，這也導致了其他人的不滿。皮普的理發(fā)店師傅和其余人都對這個突然出現(xiàn)、攪亂了日常生活的狄更斯抱有敵意，認為他不過是個騙子并最終趕走了他。而狄更斯也痛苦于自己的創(chuàng)作，認為自己不過是個名叫查爾斯·狄更斯的冒牌貨，注定永遠無法實現(xiàn)自己的夢想。他躺在床上向皮普吐露了自己痛苦的寫作歷程，他一直勤奮努力，在幾十年的時間里寫出了幾百萬字的作品，卻沒有一篇賣得出去，他認為自己毫無寫作才華，距離真正的寫作大師十分遙遠。他在絕望中一頁一頁扔掉了自己寫過的稿子，隨著列車的行駛將他們扔到窗外，最終抵達皮普所居住的小鎮(zhèn)時，他已經(jīng)扔掉了自己寫過的所有作品，但驚訝地當自己忘記了寫過的作品、忘記了自己讀過的那些大作家的語言后，他的腦中卻不自覺地意識到了更多屬于自己的東西，于是便在皮普的小鎮(zhèn)上開始寫作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本書。

他們開始創(chuàng)作《雙城記》，《老古玩店》，開始創(chuàng)作出狄更斯在文學史上那些真正的知名作品。而生活在現(xiàn)代的皮普則如同先知一樣，催促著查爾斯·狄更斯，“還有《大衛(wèi)·科波菲爾》”，“還有《荒涼山莊》”。他們的行為在小鎮(zhèn)上顯得十分古怪，不過皮普并不覺得狄更斯是瘋子，而且在小說最后，皮普祖父也認為，自己的孫子和狄更斯都絕不是瘋子。狄更斯的那些作品也最終獲得了更多的讀者與聲譽。

在這個有趣的短篇故事中，時間的穿梭顯然不是它真正的主題。盡管時間的錯位是這個故事誕生的起源：查爾斯·狄更斯來到了陌生的小鎮(zhèn)，向皮普解釋自己痛苦的寫作過程；身處現(xiàn)時的皮普則預知到狄更斯必然會寫出一本接一本的杰作。這個故事的核心在于訴說文學創(chuàng)作的痛苦過程以及講述文學與生命之間的永恒聯(lián)系，狄更斯需要一個人來支撐他寫作，皮普也需要一個作家在小說中創(chuàng)作激情與生命，從而讓自己的生活獲得活力。在這種超越了時空的生命交流中，不逝的靈魂似乎恰好是“永生”的關鍵。

《雷·布拉德伯里經(jīng)典小說合集》

作者：（美）雷·布拉德伯里

譯者：阿古　劉媛　張晶眸　等

版本：新星出版社2025年10月

雷·布拉德伯里不止讓查爾斯·狄更斯一個人在故事里穿梭時空。在《永恒與地球》中，他幻想著將托馬斯·沃爾夫帶到了火星，由于時空旅行的關系，托馬斯·沃爾夫只有八周的時間，而且并不能改變自己的命運。在短暫的八周時間里，主人公菲爾德將托馬斯·沃爾夫送往了火星，在那里沃爾夫寫出了一部新的作品，然后重新被送回他去世的年份。他們向沃爾夫解釋了他不能在現(xiàn)代治療自己、時空旅行不能干擾未來歷史發(fā)展之類的緣由，沃爾夫也重新向體內注射了病毒，回到歷史中走完了剩余的人生，然而他在未來所寫的那部作品卻讓他的墳前永遠開滿鮮花。

在《臨終禱告》一篇中，布拉德伯里讓主人公制造出了一臺莫比烏斯機——然而這臺莫比烏斯機的運行原理依舊不是故事的重點，主人公只是利用這臺機器的循環(huán)作用回到了歷史中，見到了彌留之際的大作家赫爾曼·麥爾維爾，他告訴生前從未得到過認可的麥爾維爾，在未來他的書將會被不斷再版，世界上每個角落的人都會討論一本名叫《白鯨》的書籍。盡管對方不可能親眼見到這一切，但得知這個消息后的麥爾維爾得以用一種寬慰的狀態(tài)進入了死亡。

“永生”的意義究竟是什么？雷·布拉德伯里用這些短篇小說向我們揭示了他所認為的答案。人們需要創(chuàng)作出屬于自己生命的東西，這些東西將會承載著靈魂進入未來——然而對作家來說，這一切都是依靠腦中的幻想和虛構出的故事來完成的。這個過程，就像是觸動雷·布拉德伯里的魔術表演一樣，而且是只屬于人類的魔法奇跡。

樂觀的幻想

至于時光旅行這個題材，雷·布拉德伯里還在更多的作品里提及，但他的確對時光旅行的物理原理毫無興趣，他所寫的時光旅行的作品，反倒是在向讀者證明這件事情的不可能性。

雷·布拉德伯里寫過一個短篇小說，名字就叫作《時光機》——不過通常當短篇作家們采用這類標題的時候，我們應該已經(jīng)意識到這篇小說的內容絕不可能真的和時光機有關。而故事的內容也確實如此，在這個短篇中，鎮(zhèn)子上的小孩子們都喜歡去一個據(jù)說有時光機的地方游玩，但其實在那個老宅子里根本沒有什么時光機，只是居住著一位年邁的上校，這位老上校記得歷史上發(fā)生過的幾乎所有事情，孩子們不斷向他提問過去曾經(jīng)發(fā)生過什么，而老上校則會為孩子們講述一段歷史。在這個短篇中，所謂的時光機就是人們對于歷史的記憶，如果沒有記憶，時間旅行也毫無意義。

而另一個短篇《湯因比暖房器》則更加有趣，一個名叫斯戴爾斯的一百三十歲的老人據(jù)說是人類歷史上唯一進行過時間旅行的人，他曾經(jīng)在一百年前進行過一場時間旅行，并且預言了他在未來看到的事物，“我們重建了城市，修理了小鎮(zhèn)，清理了湖泊和河流，拯救了海豚，增加了鯨的數(shù)量……我們不再打仗，而是在太空中安置了太陽能空間站用來照明……未來就像是明亮的高塔，拔地而起，直沖云霄”，而在一百年后，這個人所看到的未來全都成為現(xiàn)實，他也首次愿意接受記者采訪并展示自己的那臺時光旅行機。但結果，所謂的時光旅行機只是一個叫作湯因比暖房器的東西，老人在生命的最后對記者和公眾表示，自己其實從來沒進行過時間旅行，從未在一百年前抵達未來的今天。他所謂的成功預言，只不過是在人類歷史的至暗時刻意識到人類需要對未來擁有光明的信心而制造的謊言，但又正是這些光明的信心，讓人類成功實現(xiàn)了那些未來。

這是布拉德伯里小說的一個特質——今年很遺憾這并不會為他的文學創(chuàng)作增添太多光彩，因為在文學中，喜劇的價值總是不如悲劇。他在很多作品中都在描繪人性中的那些美妙光彩，并試圖通過各種題材和形式向我們傳達這一點。如果閱讀了多篇布拉德伯里的小說，這個特點有時會導致小說的敘事懸念受損，例如在《貓的睡衣》一篇中，當一男一女在公路上因為想要保護一只小貓而誰也不肯放手的時候，我們就能猜到他們兩個人大概率會發(fā)生出什么美好的故事，而故事的結局也同樣如此，他們成為戀人。有時在文學作品中，這種過于美好的主題或幻想會讓作品顯得有些平庸，然而，布拉德伯里所寫的這種人性品質又是我們無法喪失的，否則就會像《詹米的奇跡》所寫的那樣。在這篇故事中，小男孩詹米一直堅信自己擁有改變世界的超能力，他相信自己能在同學受欺負的時候像超人一樣出手，但結果卻只是被校霸給揍了一頓；他想著自己能夠拯救病重的母親，結果也未能如愿，甚至在他趕回家的路上想要拼命超越車流時，結果也只是自己被絆倒。最終在母親去世后，詹米放棄了認為自己擁有改變世界的救世主能力。

從現(xiàn)實角度來看，詹米的幻想的確也改變不了任何事情，一個人不可能憑借念力改變周圍發(fā)生的現(xiàn)實，但是也正如小說中所寫，“詹米不能把實情告訴他們，所以世人并不知道他們到底失去了什么”，當人們不再相信自己擁有改變現(xiàn)實的能力，不再相信世界上有奇跡存在的時候，我們所生活的世界也將由此陷入一點一滴的垮塌。

除了寫作，布拉德伯里還會在業(yè)余時間繪畫。圖為布拉德伯里繪制于1944年的油畫。

從布拉德伯里的大量小說可以看出，他完全不是一位科幻作家，甚至連軟科幻都算不上。他的小說既沒有借助物理學知識構造的科幻邏輯，也沒有軟科幻中所塑造的一整套世界觀，在科幻作品大量噴涌的今天，雷·布拉德伯里的小說顯得與科幻完全不沾邊。而他自己也是一直這樣認為的。“首先，我不寫科幻小說，我只寫過一本科幻小說，那就是《華氏451》，它取材于現(xiàn)實。科幻小說是對現(xiàn)實的描繪，而奇幻小說是對非現(xiàn)實的描繪。所以，《火星編年史》不是科幻小說，而是奇幻小說。”布拉德伯里在一次采訪中如此說道。

同時，作為一個大量以未來社會為小說背景的作家，布拉德伯里還在小說所構建的未來中捕捉過去。有不少短篇小說在布拉德伯里自己的小說譜系中都屬于無關緊要的篇章，但也共同呈現(xiàn)出了這一特質。例如在《草莓窗》中，一對夫妻已經(jīng)生活在了未來的火星，然而他們并沒有感受到快樂。故事里的妻子每天都在做著地球上鄉(xiāng)村場景的夢境，在這個故事中，人類為了避免滅亡而從地球遷徙到各個星球，但似乎距離生活的滅亡越來越近。這個時候，丈夫選擇瞞著妻子花掉了所有的積蓄，妻子本來對這個行為感到難以理解，因為這意味著他們會喪失掉乘坐火箭前往其他星球的機會。然而丈夫這樣的理由是他意識到人類不能總是想著逃離，太陽會吞噬掉行星的噩夢不能成為人類行為的唯一原動力，他用所有錢購買了地球上的老物件，包括舊家具和舊床以及地毯和花瓶，在火星上重新構建了故鄉(xiāng)的歸宿感和生活感后，隨著熟悉的琴聲響起，人類的星際遷徙才重新?lián)碛辛松畹囊饬x。

《電車》的故事更加簡單甚至沒有轉折，講述的就是由于巴士運輸?shù)陌l(fā)展，一輛電車即將行駛完自己的最后一天，車上的乘客們紛紛表達了對電車的不舍，哪怕電車更慢、總是冒出火星，還會發(fā)出咣當咣當?shù)捻懧暎@些對乘客們來說也是難以割舍的習慣。雖然經(jīng)常描寫火星，但他內心卻希望人類的發(fā)展速度能夠慢下來，希望人類應該有更多耐心去尋找現(xiàn)有生活的潛在魅力。

盡管他所書寫的關于未來社會的預言正在一件件實現(xiàn)，布拉德伯里卻不以為然，“人們總讓我預測未來，而我只想阻止未來”。他并不希望人類真的進入小說中的末日環(huán)境，同時將阻止這種情況發(fā)生的辦法寫在了那些描繪美好人性的短篇中。

末日與其他類型的作品

作為一名類型小說家，雷·布拉德伯里還留下了數(shù)量巨多的帶有驚悚性質的小說。這些故事與科幻和人性都沒有太大關聯(lián)，只是在敘事中塑造出一些離奇的氛圍。例如在《中毒游戲》一篇中，一個老教授非常不喜歡吵鬧的小孩子，后來發(fā)現(xiàn)他們總是在玩一種“中毒游戲”，小孩子們認為路上的磚塊是死者的墓碑，于是像跳房子一樣跳來跳去，誰猜到刻著死者姓名的磚塊就等于在游戲里中毒。老教授訓斥了這群小孩子，并且告訴他們路上的那些磚塊根本就不是墓碑，只是建筑商和廣告的名字。結果有一天，小孩子們在外面玩起了真正的中毒游戲，其中有一塊磚頭上就刻著老教授的名字，而此時這位老教授已經(jīng)失蹤多日。

《笑面人》中的格雷芬因為要和一位名叫愛麗絲·簡的年輕女性結婚，從而和居住在家中的叔叔嬸嬸一家發(fā)生了爭執(zhí)，他認為是長期寄居在自己家里的這對親戚阻礙了自己追求幸福生活，最終用刀殺害了他們，而當警察破門而入調查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其實壓根不存在愛麗絲·簡這位女性，一切動機都是格雷芬臆想出來的。

《死人》講述了鎮(zhèn)子上一個被人嫌棄的怪人馬汀，這個男人總是聲稱自己已經(jīng)死了，鎮(zhèn)子上的人也總是拿他尋開心，只有威爾頓小姐用善意對待他。在故事結尾，怪人馬汀決定和威爾頓小姐結婚，他們和鎮(zhèn)子上的人說即將用所有積蓄購買一處房屋，但是鎮(zhèn)子上唯一的地產(chǎn)商并沒有接到他們購買房子的電話，而在他們消失的夜晚，有人看到他們攜手走向了墓地的方向，這時有小孩子想到他們所說的地產(chǎn)商或許指的是鎮(zhèn)子上經(jīng)營墓地的人。

《暗夜獨行客》的故事更加簡短，只是一個人在晚上散步而后被警察攔下，警察詢問他在做什么以及在夜晚走路的目的，最終將主人公逮捕并送往了精神病院。

這些都只是單純的驚悚故事，可以視為雷·布拉德伯里僅僅出于一時的故事靈感和創(chuàng)作快感而寫出的短篇，除了敘事的轉折以及塑造的驚悚效果外，本身并沒有什么太多值得挖掘的內容。而在另一些與末日題材相關的作品中，布拉德伯里極有可能隱含了自己的一些政治觀念，例如在《無處躲藏》中，歐美世界發(fā)生了一場大災難，白人們紛紛死亡，僅剩的兩個白人成為被驅逐的少數(shù)族群。在其他作品中，布拉德伯里還講述了美國議員打賭輸?shù)袅怂兄荩〉诎踩讼蛎绹兹擞憘墓适隆ｋm然寫下了這樣一些小說，但在公開表態(tài)中，雷·布拉德伯里很明確地表達了自己對政治正確的厭惡，并且在20世紀便預言政治正確將會在未來摧毀掉人類社會（這一觀念將會在他的長篇作品《華氏451》中得到更加詳細的論述）。在2010年，布拉德伯里還在激烈批評美國的平權運動和教育的配給制，這一制度要求美國高等教育機構必須為少數(shù)族裔在畢業(yè)、晉升、入學方面保留一定的配額。布拉德伯里認為教育應當是純粹的學習，不應當受到政治的污染。

從很多方面來看，布拉德伯里的文學與人生都存在著不少矛盾，就像他本人的生活習慣一樣——作為一名寫了大量飛行器、星際火箭的作家，布拉德伯里卻非常害怕乘坐飛機，即使在1953年受邀前往愛爾蘭參與《白鯨》的電影改編時，他也堅持選擇海路出行——后來他花了很長時間才克服了自己的飛行恐懼癥。他的小說以未來社會為起點，卻落腳于對節(jié)奏緩慢的往昔生活的向往。但他真的實現(xiàn)了童年時的那場魔術幻想，他的作品激勵過物理學家踏入科學之路，也是斯皮爾伯格和瑪格麗特·阿特伍德的啟蒙繆斯，閱讀他的作品總是不會感到枯燥乏味，而在他去世后，世界上仍有大量讀者繼續(xù)翻閱著他的作品。而他繁雜眾多的主題也可以用他自己對待科幻小說的一句話來進行總結——科幻小說的核心在于做人，而非做機器。這是他所有作品的出發(fā)點。

本文為獨家原創(chuàng)文章。作者：宮子；編輯：李永博，申璐；校對：薛京寧。未經(jīng)新京報書面授權不得轉載，歡迎轉發(fā)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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