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皆可霉豆腐：明知是戲，為何入局？

「即便身處逼仄的現實，也總能在邊界之內，為自己開辟一方可以自由嬉戲的、創造意義的精神領地。」

雪地霉豆腐、粘土霉豆腐、拼豆霉豆腐......

全網復刻，萬物皆可。最近，它成為了小吃界空降紫薇星。

（霉豆腐）

“這個不能捏的，你捏了我怎么賣呀！”

“那我都買了。”

“好，要什么口味的，我給你拌。能不能吃辣？”

重復的劇情，熟悉的流程。人們復刻的不僅僅是霉豆腐的外形，還有讓這“童年的味道”重新火熱起來的宣傳視頻。

顧客掐捏霉豆腐上覆蓋的菌絲，被制止后便說要買下所有，老板詢問口味偏好，依序劃開菌絲，投放白酒、食鹽、五香粉、辣椒粉，攪拌均勻，裝盒。

（霉豆腐視頻下的網友評論）

霉豆腐視頻作為一種商業宣傳，批量的劇本產出讓觀眾們“揣著明白裝糊涂”。

那么，為何我們明知道這是一場“演出”，仍配合觀看，甚至加入其中呢？

本來想打掃房間，卻被父母先一步提醒。

約好了下班后去玩，卻被臨時通知要開會。

計劃好了要去某家餐廳打卡，到了卻發現它沒有開門。

如果你會因為這種計劃被打亂的瞬間而產生明顯的情緒波動，那么有可能是你正處于“秩序敏感”之中——對待任何打破內心既定秩序的事情，都難以忍耐。這種心理狀態，其實正或多或少地影響著我們很多人。

（《生活大爆炸》謝爾頓喜愛火車的理由）

“秩序敏感”的本質，實際上是對“失控”的生理性恐懼。

于是，在面對這種恐懼時，我們本能地找尋那些能夠重新賦予我們“掌控感”的確定事物，以獲取補償與安撫。

正如謝爾頓鐘愛的火車能讓他找回秩序、平靜下來，短視頻時代的我們也有屬于自己的“火車”：洗地毯、修馬蹄、摳藤壺......各式各樣的解壓視頻成為深夜手指上下劃動的減速帶。

這類解壓視頻的核心，是展示一個確定性的過程：將某種極致的臟亂、厚重或無序，通過一套專業、重復且流暢的操作，恢復至潔凈、完整、有序的本來面貌。

我們從中獲得的寧靜，正源于這種毫無意外的確定性。

目睹混亂被規則性地清除，變化嚴格按預期發生，這為我們提供了現實中稀缺的掌控感與完成感。屏幕內的秩序被重建時，我們內心的嘈雜也隨之被撫平。

（洗地毯視頻的前后對比）

“無論看了多少遍也還是會點進去。”

“能不能讓我也捏捏，看著好解壓。”

看似不屬于這個賽道的霉豆腐視頻，實際上也同樣具有這種能力。

這是因為它以“從越軌行為，到規訓制止，再到按需制作”的劇本框架，呈現了“從失序到有序”的過程，為人們提供了絕對可控、先前預知的閉環劇情：顧客上手“破壞”豆腐，店家制止后顧客買下豆腐，店家為顧客依序劃開豆腐，依序投放調料，打包制作完成的霉豆腐。

（霉豆腐視頻流程）

然而，作為宣傳帶貨的商業視頻，開頭顧客反常、無禮，引起沖突的橋段是短視頻“黃金三秒”攫取注意力的伎倆，可能弄巧成拙，讓人“血壓飆升”，退出觀看。

人們仍舊愿意為此買單的秘密，在于一條心照不宣的界限。

（霉豆腐視頻下的評論）

我們所有的不適與擔憂，都建立在一個默認的前提上：即屏幕內外是同一個真實世界，互動造成的后果需要有人承擔。而“劇本”的存在，則將真與假劃清了界限，為不合理的行為提供了理由。

在重復刷到劇情類似的視頻，看見顧客身上提前佩戴好的麥克風，甚至捕捉到他們笑場的瞬間時，我們便會心知肚明：冒失的顧客是演員，被蹂躪的霉豆腐只是道具，這場不必要的沖突從最開始便只是為了被觀看、被傳播，就連打破秩序的行為本身也成為了新的秩序。

于是，戲里戲外，各守其界。

戲外，我們深知真實與演繹存在邊界，對重復、夸張的劇情演繹一笑而過，只從中打撈對自己情緒有益的部分吸納溶解。

戲內，那位顧客卻完成了兩次“逾越”：不僅越過了買賣關系之間“不隨意觸碰”的禮貌邊界，更代替我們暫時放下了成年人的理性與體面，回歸到一種孩童般原始的好奇與探索——伸手去碰那塊白乎乎、毛茸茸的豆腐。

（霉豆腐可食用的原理）

瑪麗·道格拉斯在《潔凈與危險》中提及，污穢是社會分類系統中“越界”的事物。

覆蓋在霉豆腐上的毛霉菌，也覆蓋了我們認知系統中一道關鍵的邊界。

通常情況下，霉菌意味著腐敗，誤食便可能導致食物中毒，是被歸入“污穢”與“禁忌”范疇的壞菌。而毛霉菌卻能被食用，并為豆腐增添風味，這使它又被特別地納入了“潔凈”與“美味”的行列。

這種違背常理與既定秩序的情形，模糊了“可食/不可食”、“危險/安全”之間清晰的邊界。伸手觸碰它，便成了一次認知上被允許的“安全越界”。

（瑪麗·道格拉斯的“污染理論”）

且不論霉豆腐的觀感與觸感同解壓捏捏玩具十分相似，“云觸摸”霉豆腐這種在可控范圍內的“失控”、在安全范圍內的“冒險”，正如觀看窗外的暴風雨、恐怖電影的橋段或學校里突如其來的斷電，也足夠讓越界的沖動代償釋放，達到減壓的效果。

（喜愛暴風雨和恐怖片的理由）

然而，人心的閾值總在微妙地浮動。當“安全越界”的劇本被反復預演，那份最初旁觀的新奇與刺激便會悄然褪色，我們終究會意識到自己只是場外的觀眾。

于是，一種更主動的渴望開始萌發：如果打破這“第四面墻”，從規則的見證者變為游戲的參與者，又會怎樣？

“我以為霉豆腐視頻起碼要有霉豆腐。”

“我還以為看霉豆腐視頻是一件很小眾的事。”

從與霉豆腐形似的積雪，到親自動手制作的拼豆、黏土霉豆腐，甚至對著空氣無實物表演，如果說原版視頻是一個缺乏新意、重復取勝的小品，那么讓它不斷升番、翻出花兒來的，則是網友們層出不窮、出奇制勝的二次創作。

（雪地霉豆腐和拼豆霉豆腐）

正如觀看修馬蹄視頻的網友會創造“馬化疼（騰）”的諧音梗、看洗地毯視頻的網友會把污水叫做“咖啡”，通過共同創造、傳播與認同這些“只有看的人能懂”的符號，分散的個體才在笑聲中確認了彼此的存在，從而產生了強烈的“我們”的群體歸屬感。

原來，這里不止我一個人。

原來，大家都想要放下包袱、卸下壓力，只是愉快地分享一塊“賽博霉豆腐”。

（大眾都在玩的商業廣告詞熱梗）

誠然，二創視頻和內部梗都能為人們帶來群體認同，但后者達成的默契，本質上仍處在原視頻設定的環境中。

而“萬物皆可霉豆腐”的二創狂歡，則標志著一場更深刻的身份轉變：我們從“消費者”變成了“生產者”，從原地接受的“觀眾”成為主動上臺的“演員”。

如果說觀看解壓視頻提供的是一種“修復性的撫慰”，那么親手用粘土復刻、在雪地里演繹，則是一種“創造性的溢出”。它不再只是對既定秩序的被動接納與心理補償。

（充滿歡笑的霉豆腐二創視頻）

在雪地上叫來朋友或家人，歡聲笑語地分配角色、一秒入戲；

在公寓里拿起喜愛的黏土或拼豆，又有了新的主題可以沉浸創作；

在獨居時沒有道具、沒有配角，依舊能自得其樂，如若回到鋪著被單就登基的童年。

德國哲學家席勒曾提出“游戲沖動”的概念。他認為，人只有在無功利、純粹為樂趣而游戲的時刻，才擺脫了實用與道德的雙重束縛，達到最自由和完整的狀態。

（Jellycat富有儀式感的“過家家”游戲）

雖然跟隨熱點發布視頻，并期待點贊、評論和傳播時，可能也會被功績社會的邏輯裹挾，陷入新一輪對注意力與影響力的自我剝削。

但當我們為了出門玩雪找尋理由，為了記錄歡笑舉起手機，在循規蹈矩的生活中，允許超出秩序外的一時興起，便能感到這種鮮活沖動澎湃心間。

扮演制作霉豆腐的店家時，便暫時釋放現實中對就業的緊繃，脫下孔乙己的長衫，不必符合任何職業敘事，只是一個能安穩賺點小錢、從勞作中獲得平靜快樂的尋常商人。

扮演那位隨心所欲的顧客時，便返璞歸真、解放天性，替自己觸碰那塊心心念念的毛茸茸的豆腐，只是一個知錯就買，不在意太多、顧慮太多也不會被責怪的“鈍角人”。

這場全民“過家家”，無關績效，不分優劣，其全部目的就是“玩”本身。我們發揮自己的創造力、想象力，將一段既定的流行視頻腳本，轉化為獨一無二的趣味體驗，便不是為了更好地回到秩序，而是在創造屬于自己的、全新的游戲規則。

（霉豆腐科普動畫）

古時環境潮濕，條件有限，古人們苦中作樂，找到“化霉菌為美味”的吃法。

如今雖選擇無限，卻桎梏無形，身難由己，我們借一方屏幕，也能玩一場“化腐朽為神奇”的游戲。

二者遙相呼應，都指向了同一種根植于我們文化深處的韌性：即便身處逼仄的現實，也總能在邊界之內，為自己開辟一方可以自由嬉戲的、創造意義的精神領地。

或許，當你下次再刷到那個熟悉的劇本時，嘴角會浮起一絲會心的笑。

（圖片素材來源于網絡）

參考文獻：

[1]劉旖婷.抖音另類解壓短視頻奇觀的生成邏輯分析——以修蹄子、摳藤壺和洗地毯三類解壓視頻為例[J].新媒體研究,2023,9(06):69-72.

[2]馬志強.混亂中的秩序:“解壓類”短視頻的數字敘事與個體認同[J].新媒體公共傳播,2023,(02):112-124+163.

[3]瑪麗·道格拉斯《潔凈與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