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規總院凡鵬飛：零碳園區帶動“以綠制綠”產業升級

文/本刊記者 范珊珊

未來的零碳園區，將是一種以綠色為底色、以循環為核心、以效益為目標的可持續發展模式。

2025年年底，首批國家級零碳園區建設名單出爐。52家國家級零碳園區建設名單的公布，不僅點燃了各地綠色發展的熱情，而且催生了萬億元級市場機遇。作為深度參與零碳園區政策制定、評審的國家級智庫，電力規劃設計總院能源政策與市場研究院對政策核心、建設路徑、實踐難點和行業趨勢有著深刻洞察。

為此，《能源》雜志對電力規劃設計總院能源政策與市場研究院院長凡鵬飛進行專訪，全面解讀零碳園區政策背景、建設要求、實踐路徑和行業機遇。

可收獲多重利好

《能源》：您如何理解國家級零碳園區的核心定義？其“單位16能耗碳排放較全國平均水平下降90%左右”這一指標設定的依據是什么，背后傳遞了怎樣的發展導向？

凡鵬飛：國家級零碳園區的核心定義可從目標、標準、功能三個維度理解。目標上，它并非追求絕對的“零排放”，而是通過系統性規劃、技術和管理，使園區二氧化碳排放量降至“近零”水平，并具備向“凈零”邁進的條件。它是將國家“雙碳”目標轉化為具體空間實踐的關鍵單元。標準上，國家級零碳園區建設以“單位能耗碳排放”為核心指標，設定明確閾值，結合清潔能源消費占比等引導指標，構成衡量能源結構綠色化和資源利用高效化的綜合體系。功能上，國家級零碳園區被賦予多重戰略使命。它在建設新型能源體系、促進產業深度脫碳、應對國際碳壁壘等方面，將發揮重要作用。

90%這一指標是以當前全國園區單位能耗碳排放平均水平約2.1噸二氧化碳/噸標準煤為基準測算形成的量化目標，旨在綜合反映園區能源清潔化和用能高效化的成效。通過設定這一高強度減排約束，明確傳遞出在保障園區經濟活力和生產能力的前提下，通過能源體系與用能方式的系統性變革，將園區排放水平壓降至“近零排放”區間的導向，體現了對零碳園區核心指標的高標準和嚴要求。

實現該目標，要求園區在能源結構優化、產業結構調整、基礎設施升級、管理機制創新等方面，開展根本性、系統性重塑，形成顯著低于現狀的單位能耗碳排放水平。盡管實現路徑具有一定的挑戰性，但從首批零碳園區普遍具備較好基礎條件、部分園區已開展前期研究和技術驗證來看，在按照申報方案穩步推進的前提下，該指標具有現實可達性。

《能源》：當前推進零碳園區建設的核心意義是什么？建設零碳園區將為園區發展帶來什么利好？

凡鵬飛：零碳園區建設是“雙碳”工作的關鍵抓手與重要實踐載體，是“十五五”碳達峰的重要支撐保障。其建設有著豐富的內涵與意義，既是建設新型能源體系的試驗場、促進產業深度脫碳的主陣地、引導區域協調發展的風向標、應對綠色貿易挑戰的橋頭堡，也是探索零碳實踐路徑的先行區。通過推進零碳園區建設，能夠從集成角度探索低碳化發展新路徑，為全社會穩步邁向零碳目標積累寶貴的實踐經驗。

對園區而言，推進零碳園區建設可收獲多重利好。一是可獲得政策賦能。依據910號文，零碳園區建設將獲得資金、審批等多方面要素保障。二是可以鍛造核心發展優勢，以零碳為抓手聚集優質資源、吸引優質項目與資本。三是能夠催生低碳領域新業態、新模式，培育形成新的經濟增長極。四是暢通園區國際貿易渠道。通過綠電溯源和碳足跡能力建設，直接幫助園區內企業應對國際綠色貿易壁壘，提升綠色競爭力。

《能源》：首批國家零碳園區建設名單已經公布。從本次申報情況看，我國目前零碳園區建設的基礎如何？

凡鵬飛：從本次申報情況看，我國零碳園區建設的基礎是堅實且富有活力的。一是各地申報積極性高漲。本次零碳園區申報主體數量多，均為國家級、省級園區，已積累了初步的能耗和碳排放統計與監測等方面的經驗。二是減碳技術路徑清晰多元。各地已探索出了綠電直連直供、生物質和核電供熱、分布式新能源、儲能和智能微電網的協同減碳體系。三是應用場景廣泛。從本次公布的名單來看，零碳實踐已覆蓋傳統工業園區、高新技術產業區等多種類型園區，產業類型多元，不僅聚焦能源端轉型，而且深入到產業循環、數字化能碳管理等領域，可望帶動“以綠制綠”產業升級新模式。

零碳園區的短板

《能源》：要在全國范圍內不同地區建設零碳園區有哪些難點？這些難點反映出我國零碳園區建設還存在哪些短板？

凡鵬飛：首批國家級零碳園區試點在地域上實現了31個省、自治區、直轄市和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全覆蓋，區域差異增加了全國一盤棋推進的難度。東部地區外向型產業相對集中、對綠色能源需求旺盛，但新能源資源匱乏，西部地區風光資源豐富但產業基礎與消納能力可能不足，部分欠發達地區園區缺乏低能耗高附加值產業承接能力。北方和南方對采暖的不同需求，也影響著不同地區零碳園區建設的難度和技術經濟性。此外，零碳園區建設前期投入大、回收周期長，地方財政實力差異導致資金保障能力存在差異。

以上由區域差異性帶來的難點，反映出我國零碳園區建設還存在以下短板。一是技術路徑缺乏標準化方案。“一對多”或“多對多”綠電直接供應模式尚未明確，部分降碳技術成熟度不足。二是碳排放統計核算基礎薄弱、監測網絡不全。碳排放核算多依賴理論計算，影響精準決策與國際碳足跡認證。三是市場化融資機制尚未健全，金融工具創新不足。

《能源》：零碳園區主流的綠色供電方式有哪些？

凡鵬飛：零碳園區供電方式將呈現“3+2”相互補充的格局。這將帶動全社會園區電力供應體系向綠色化、多元化和市場化方向轉型。

零碳園區有三種綠電直接供應的主流模式。

一是綠電直連。風光和生物質發電等不直接接入公共電網，通過直連線路，向單一電力用戶供給綠電，實現供給電量的清晰物理可溯源。

二是綠電就近接入園區增量配電網。這種模式不僅為綠電就近消納打開新的空間，而且將為實現“一對多”和“多對多”園區綠電直供探索新的路徑。

三是分布式綠電自發自用。在園區內開發建設分布式光伏、分散式風電，實現綠電就地生產與消納，有利于提升零碳園區的綠電自給率。

除了通過上述三種方式實現50%及以上的綠電直接供應外，園區還可以通過以下兩種方式補充獲得綠色電力。

一是綠電綠證交易。在流通環節以市場化方式采購綠電綠證，這種方式尤其適用于條件受限、無法高比例直接供應綠電的園區，為其提供了綠電消費的靈活途徑。

二是通過虛擬電廠獲取綠電。虛擬電廠可以將點多、量大、面廣的分散式綠電資源有效匯集和定向引流到零碳園區中去，有助于實現綠電供需兩端小時級的精準匹配和高效互動。

多元化資金保障

《能源》：零碳園區建設的資金來源如何構建，如何實現“投入—收益”良性循環？

凡鵬飛：零碳園區建設的資金保障體系呈現多元化協同特征，主要通過四大渠道構建。一是國家專項資金支持，作為政策引導的“杠桿支點”。這類資金雖然規模有限，但具有明確的導向性和示范效應，能有效撬動社會資本、金融機構等各類主體參與投資，破解初期建設的資金缺口難題。二是綠色金融與轉型金融的常態化“滴灌”，是零碳園區建設的核心資金力量。隨著“雙碳”目標下金融資源向綠色領域傾斜，綠色信貸、綠色債券、轉型基金等金融產品持續創新，為園區提供長期、穩定的資金供給。三是園區自籌資金，核心邏輯是將零碳轉型從“成本負擔”轉化為“收益來源”。園區通過引入低碳產業、優化能源利用效率、推動工藝創新等方式培育新的增長點。四是社會化資金進入，依托零碳園區的多重屬性形成資本吸附效應。零碳園區既是節能降碳的“細胞單元”，也是產業集聚的“生態圈”和項目落地的“項目庫”。其蘊含的長期發展潛力和政策紅利，能吸引各類社會化資本參與。

零碳園區理念引領下的高質量發展，絕非單純的高投入、高消耗，將是一種以綠色為底色、以循環為核心、以效益為目標的可持續發展模式。其核心要義通過技術創新、模式創新、產業創新，實現環境效益、經濟效益與社會效益的統一。

《能源》：未來3—5年，我國零碳園區建設的推進節奏和重點方向是什么？如何平衡零碳目標與園區發展的現實需求？

凡鵬飛：未來3—5年，是我國零碳園區建設從試點示范走向規模化推廣的關鍵時期。按照“先行先試、分批建設、規模推廣”的節奏全面開展建設，預計到“十五五”末，努力建成一百個國家級零碳園區，形成可復制、可推廣的成熟模式。

其重點方向主要聚焦在三個層面。一是能源系統的根本性重構。這是實現零碳園區的重要基石，推動園區能源結構轉型，核心路徑是以綠電直連直供為主的新興供電模式。二是產業結構的優化調整。這是高質量發展的關鍵所在。推動園區產業結構向“以綠制綠”模式調整。三是先進技術的創新突破。這是持續發展的動力。擴大“源—網—荷—儲”一體化、智能微電網、碳捕集利用與封存（CCUS）等先進適用技術的集成應用場景。

關于如何平衡零碳的終極目標和園區發展的現實需求，國家在頂層政策中，本身就充分考慮了這種平衡關系，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首先，在政策中，考核指標設置科學合理，不是“一刀切”。政策沒有要求所有園區立刻實現絕對的零排放，而是創造性地設置了“單位能耗碳排放”作為核心考核指標。也就是鼓勵園區在保障必要生產的前提下，通過多用綠電、提升能效，來大幅降低每消耗一單位能源對應的碳排放，為發展留下合理空間。其次，推進步驟很務實，強調“分步走”。國家層面通過資金支持、簡化審批等實實在在的措施，降低園區建設初期的成本壓力。根本思路就是把建設零碳園區作為一次培育新增長點、提升未來競爭力的戰略投資。總體而言，真正實現平衡，在于讓零碳目標與高質量發展深度融合，將其打造成為園區和企業贏得長遠發展的新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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