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魯西平原的腹地,陽谷縣阿城鎮靜靜佇立著兩座歷經七百余年風雨的古老船閘——阿城上閘與阿城下閘。它們不僅是京杭大運河山東段“會通河”上的關鍵水工設施,更是中國大運河世界文化遺產的重要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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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6月,隨著中國大運河成功列入《世界遺產名錄》,阿城上下閘連同荊門上下閘、陽谷段河道一起,被正式納入這一全球矚目的文化瑰寶之中。今天,當我們站在青石壘砌的閘體旁,聽河水低語,仿佛仍能感受到明清漕運鼎盛時期的喧囂與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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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城上閘始建于元大德二年(1298年),下閘亦于同期或稍后建成,二者構成一組典型的復式船閘系統。所謂“復式”,即通過上下兩閘協同啟閉,形成一段可控水位的“閘塘”,使漕船得以逐級爬升或下降,克服山東段“南旺水脊”造成的巨大落差。這種設計,體現了中國古代水利工程的高度智慧。明代永樂年間,工部尚書宋禮主持重修會通河,金純、周長等官員亦參與其事,對包括阿城閘在內的多處設施進行加固與優化,使其運行效率大為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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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城下閘
明清時期,山東運河素有“閘河”之稱,六百余公里河道上曾設閘百余座。其中,阿城上下閘位于張秋與七級之間,是連接南北漕運的關鍵節點之一。史料記載:“張秋以北的荊門、阿城、七級三對復合閘,一啟一閉,繳上閘鑰匙領下閘鑰匙,繳下閘鑰匙領上閘鑰匙,不得混行開放,以泄水勢。”這種嚴密的“會牌制度”,確保了水源不被無謂浪費。在干旱少雨的華北平原,每一滴水都關乎漕運命脈。若無此制度,一旦上下游閘門同時開啟,寶貴的蓄水將迅速流失,導致數十里河道淺阻,漕船擱淺,延誤國計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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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人嘆服的是與“會牌制”相輔相成的“并塘制”。由于阿城至七級、張秋之間的閘距不均,有的塘段僅二三里,有的卻長達十余里甚至三四十里(如戴家灣至磚板閘)。短塘之水難以支撐長塘通航,于是官府采取“并塘”策略:例如七級下閘放兩塘或三塘之水,才允許周家店閘放一塘;阿城閘亦需根據下游水量需求,協調啟閉節奏。這種動態調配,雖操作繁瑣、耗時數日乃至月余,卻是維系運河生命線的必要之舉。正如清代張伯行在《居濟一得》中所言:“船愈多則水愈高,至船盡歸下塘而水仍留上塘,此法之至善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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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光緒二十三年(1897年),隨著海運興起與鐵路開通,會通河漕運正式停廢。阿城上下閘隨之沉寂,閘石被村民拆去建房壘墻,河道逐漸淤塞。直至21世紀初,隨著大運河申遺工作的推進,陽谷縣啟動系統性保護工程。2012年起,先后實施阿城上下閘本體修繕、周邊環境整治、遺產標識設立等舉措,并編制專項保護規劃。如今,盡管阿城上閘的保存狀況略顯破敗——據聊城大學運河學研究院2023年考察記錄,“唯一殘存的古跡就是河道兩邊的兩個鎮水獸”——但其歷史價值與科學內涵已得到充分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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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城上下閘的意義,遠不止于工程技術層面。它們是運河文化的活化石,見證了陽谷“運河三鎮”(張秋、阿城、七級)的興衰榮辱。明清時期,阿城因閘而興,商賈云集,米市、鹽行、客棧林立,成為南北貨物的重要集散地。當地民謠、夯歌、傳說代代相傳,村民趙中田四十年如一日收集整理運河民間文學,目前已輯錄42部,涵蓋童謠、故事、號子等,生動還原了運河人家的生活圖景。正如他所說:“運河文化就像糖葫蘆,把江淮、閩浙、齊魯、燕趙文化串在一起。”阿城閘,正是這根文化糖葫蘆上的一顆晶瑩果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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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陽谷縣正積極推動大運河國家文化公園建設,將阿城上下閘納入黃河—運河文旅融合帶,開發“紅色+運河”研學線路,打造特色文創產品。站在麥田與古閘交織的河畔,我們看到的不僅是一段廢棄的水道,更是一條流動的文化血脈。它承載著古代中國的治水智慧、漕運制度、商貿網絡與民間記憶,也昭示著文化遺產在新時代的再生可能。
阿城上下閘,靜臥于時光深處,無聲訴說著一個關于水、船、人與國家的故事。它們或許不再啟閉,但其精神閘門,永遠向未來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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