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海遺珠：演豐東寨港的千年浮沉錄

前序：泛舟紅樹林，演豐說人文

東寨港位于海南省海口市東北角，明代以前古稱“東齋港”?。
據明《正德瓊臺志》等地方史志記載，當年是由一條長約十里寬為三米左右的名叫“東齋溪”河水，成為瓊山縣與文昌縣交界地帶。因溪水由倒灌海淡水形成，故河水兩岸，成為一個面向內海停泊的天然港灣。東齋港因溪水而得名。

然而，明朝萬歷三十三年即 1605 年 5 月 28 日（陽歷 7 月 13 日）晚 9 時至 11 時，一場 7.5 級瓊北大地震突如其來，東齋港北岸原瓊山縣所轄周邊72 座村莊和千頃田野頹然陷落，山化海、人為魚，小溪般的東齋河水瞬間演變成了一片汪洋大海。于是，形成今日的東寨港灣的雛形。
地震，不僅改變了地理格局，也切斷了原有地名的穩定傳承。由于方言發音相近，“東齋港”逐漸被口耳相傳為“東寨港”或“東爭港”，屬于自然音轉現象，并非官方行為。直到1980年，國家有關部門在該區域建立中國首個以紅樹林生態系統為保護對象的自然保護區——?東寨港自然保護區?。“東寨港”作為法定地理名稱固定下來，標志著其從傳統漁港向生態地標的身份轉變。
大地震后所形成的東寨港濕地，經過400多年的發育成長，逐漸孕育出我國最大的紅樹林類型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因此，東寨港濕地，于1992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國際重要濕地名錄，也是我國七個濕地之一。

明朝瓊北大地震后，此地，不僅遺留了著名的“海底村莊遺址”等人文景觀；而且，也徹底改變了當地的地理格局與生活方式。原本以農耕為主的村落被迫轉向海洋謀生，開啟了“輯舟捕撈”“漂洋過海闖南洋”的海洋文化傳統，也為后來的海南僑鄉文化埋下伏筆。
上個世紀末，海南相關部門，委托江西三清山旅游集團全資子公司海南紅樹林旅游股份有限公司負責開發建設，經過多年努力，如今的東寨港紅樹林，不僅評為國家4A景區；而且，也成為融生態治理修復、科普宣傳教育與鄉村傳統文化等多功能的國家級旅游示范區。

前幾天，應鄉黨，景區董事長，海南省江西商會會長陳斌兄的誠摯邀請，我邀攜親朋好友來到海口東寨港紅樹林風景區考研并游覽。泛舟于水道，觀兩岸紅樹林景區如詩如畫風景，再回首往昔，穿越千年的時空隧道，憑吊的歷史人文，不由感慨萬千。
這里，曾是瓊州文化的發源地。從唐德宗在位時派乒收復了在貞觀5年李世民設的瓊州，并置瓊州都督府后，將唐王朝經略海南島的中心，從島西南的感恩平原移到島北，開始正式開發瓊北平原。
公元805年春，唐德宗將戶部尚書吳賢秀流放于此（塔市墟），同年冬季，永貞變革失敗后，唐憲宗又將宰相韋執誼與禮部尚書辜璣貶謫于此。從此掀開了閩南人遷瓊的歷史，一大批名門望族如林、黎、符、陳等姓開始從福建遷入瓊北地區開墾荒田興修水利曬鹽并耕讀傳家，形成了以閩南方言為主的海南話中心并蔓延半個海南島，瓊州文化開始孕育興起。

唐朝以后，隨著海上絲綢之路，由北部灣改為南海，東寨港這一域海灣，便成為重要的補給港，港灣周邊，也為瓊北地區著名的產鹽區，朝廷便在此設了演順都。
演順都的演，其實就是古代的鹽的諧音。明代海南設“瓊州鹽課提舉司”，下轄“演順”“文昌”“儋州”等鹽課司，?“演順”為瓊北核心鹽區?，與“演豐”“演海”地名空間完全重疊。“演豐”原意為“鹽豐”，寓意鹽產豐饒；“演順”或為“鹽順”，指鹽務管理順暢；而“演海”則可解為“濱海鹽區”。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游覽完景區后回到寒所，思緒，仿佛還在歷史的隧道中翱翔；才情，仍然在胸中涌動。于是，用手機提筆寫下這篇旅游筆記。不僅僅是為了答謝江西鄉黨的這份情誼，也不僅僅是為了以陳斌會長為代表的江西人，為開發建設海南旅游的這份執著精神，更是為海南的歷史文化的傳承，以文化助力鄉村振興及造福當地百姓，稟筆而撰，濃墨丹青表心境…

文圖/剛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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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海遺珠：東寨港的千年浮沉
——泛舟東寨港紅樹林旅行筆記

晨霧如紗，輕籠著東寨港的紅樹林。游船駛過水面，驚起成群水鳥，它們掠過枝繁葉茂的紅樹林冠，翅尖劃破倒映著天光的波痕。誰能想到，這片靜謐深邃的水域之下，沉睡著七十二座村莊的遺跡；誰又能知曉，這片如今以生態奇觀聞名的土地，曾見證過鹽田萬頃、文脈鼎盛的千年滄桑。從唐朝的鹽都興盛到明朝的地震沉陸，從貶官謫臣的文化播撒到閩南移民的耕讀傳家，東寨港的每一寸水土，都鐫刻著時光的印記與命運的傳奇。
唐韻鹽聲：演順都的千年鹽脈
回溯至盛唐，瓊北平原的演豐地區正值鹽業的黃金時代。那時的演豐，并非今日這般草木蔥蘢的濕地景象，而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鹽田。陽光炙烤著海灘，將海水蒸騰成晶瑩的鹽粒，白花花的鹽堆如積雪般鋪滿海岸，空氣中彌漫著咸澀而純粹的氣息。唐德宗年間，朝廷在此設立演順都，將這片產鹽勝地納入官方管轄，演順都也因此成為瓊北鹽業的核心樞紐。“演”字，實為古代“鹽”的諧音，這一地名的由來，恰似一枚活化石，默默訴說著此地與鹽業的深厚淵源。
彼時的演順都，鹽市興旺，商旅不絕，曲口鹽市的喧囂聲與鹽工們的號子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瓊州東北部最熱鬧的圖景。與島南儋州洋浦的千年古鹽田遙相呼應，演順鹽田共同撐起了海南“北鹽南曬”的鹽業格局，雪白的海鹽順著航運線路運往各地，成為朝廷賦稅的重要來源，也讓演豐地區成為名動一時的富庶之地。唐王朝對海南島的經略，更讓演豐地區迎來了文化發展的契機。貞觀五年，李世民設瓊州，卻因地處偏遠、蠻夷雜處，時常面臨失控之虞。直至唐德宗在位時，朝廷派兵收復瓊州，正式設立瓊州都督府，將經略海南的中心從島西南的感恩平原遷移至瓊北，瓊北平原的大規模開發就此拉開序幕。
貶臣播火：中原文脈入瓊北
公元805年，命運的指針在此刻偏轉，戶部尚書吳賢秀被流放至此（塔市墟），同年冬季，永貞革新失敗后，宰相韋執誼與禮部尚書辜璣亦被貶謫而來。這些曾身居高位的文人政客，帶著中原的文化底蘊與治世理想，意外地成為了瓊州文化的播火者。他們在這片偏遠的土地上開壇講學，傳播儒家思想，將耕讀傳家的理念植入這片尚在開發的土地。
貶官們帶來的不僅是文化火種，更有先進的治理理念與生活方式。韋執誼在流放期間，雖身處逆境，仍心系百姓，指導鄉民改進耕作技術，興修水利設施；吳賢秀則以詩書傳家，教化鄉鄰，讓文明禮儀之風在瓊北大地悄然蔓延。塔市墟，便是當年吳氏先祖立文塔開學堂留給我們的最后記憶。
貶官謫臣們的到來，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打破了瓊北地區的閉塞與蒙昧，為這片土地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文化活力，也為后續的移民浪潮埋下了伏筆。
閩潮遷徙：耕讀傳家聚瓊州
貶官的文化播撒，點燃了閩南移民遷瓊的熱情。在吳賢秀、韋執誼等人的影響下，林、王、黎、符、陳、黃、韓、鄭、蒙、潘等一大批福建名門望族，紛紛告別故土，駕著帆船，穿越驚濤駭浪，渡海而來。他們帶著先進的農耕技術、成熟的水利知識與精湛的曬鹽技藝，在瓊北平原的荒地上開墾良田，挖掘鹽槽，讓原本荒蕪的土地煥發出勃勃生機。
這些移民沒有忘卻故土，在東齋溪的南面，建起了以故鄉莆田諧音的“鋪前墟”。他們更沒有忘記祖輩的文化傳承，先祖們在溪水兩岸開基立村，并在村莊里建立學堂，供子弟讀書識字，即便身處天涯海角，也堅守著“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信念。從唐宋至明代，演順都下轄的演東、瑤城、芳園、桂南、塔市、演西等村落密密麻麻地分布在瓊北平原上，形成了鱗次櫛比的聚居景象。這里文風鼎盛，人才輩出，成為遠近聞名的科舉貢生之鄉，無數讀書人從這里走出，通過科舉之路改變命運，也為瓊州文化注入了源源不斷的活力。閩南語在遷徙中與當地語言交融，逐漸形成了以閩南方言為主的海南話，成為維系移民族群情感的紐帶，也成為瓊州文化獨特的標識。
萬歷驚變：七十二村沉滄海
然而，命運的殘酷往往在繁華至極時驟然降臨。明萬歷三十三年，公元1605年，一場突如其來的瓊州大地震，在瞬間改寫了這片土地的命運。大地劇烈震顫，山崩地裂，海水倒灌，曾經炊煙裊裊、書聲瑯瑯的七十二座村莊，連同那些鹽田、學堂、宅院，一同被無情的海水吞噬，沉入海底。
這場災難對當地居民造成的慘烈景象，《瓊山縣志》等方志與鄭氏和蒙氏族譜均有記載：“明萬歷三十三年間，天禍演順二圖。其地震支，忽沉有七十二村。聚居者，悉被所陷；外出者，方免其殃。慘哉，山化海，為演順無殊澤國，人變為魚，田窩俱屬波巨”。海南的《鄭氏族譜》為我們留下了400多年前那場大地震的慘烈與人們的驚嚇。
這場災難也讓無數鄉民失去家園，昔日的農耕文明戛然而止。站在海岸上，幸存者們望著波濤洶涌的海面，眼中滿是悲痛與茫然，他們腳下的土地已然換了人間，曾經的良田變成了汪洋，熟悉的村莊只余水下的殘垣斷壁。地震造就了獨特的地質結構，海水退去后，留下了星羅棋布的潮溝與濕地，為紅樹林的生長提供了絕佳的環境，也為今日的東寨港紅樹林風景區奠定了基礎。
紅樹林間：光影交織的生態畫卷
步入東寨港紅樹林風景區，便如同闖入了一片綠意盎然的秘境。棧道蜿蜒穿梭于紅樹林間，腳下是細密的腐殖土，踩上去松軟無聲，仿佛怕驚擾了這片土地的沉睡。紅樹林的枝干虬曲蒼勁，如盤龍臥虎般扎根于灘涂之上，裸露的氣根密密麻麻，如同大地伸出的無數觸角，貪婪地汲取著空氣中的水分與養分。樹皮粗糙斑駁，鐫刻著歲月的風霜，卻依然煥發著頑強的生機。
葉片是濃得化不開的墨綠，陽光穿透層層疊疊的枝葉，在地面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隨風搖曳，恍若星河流動。風穿過林間，葉片相互摩挲，發出沙沙的輕響，夾雜著海水漲落的濤聲，構成了一曲自然的交響樂。淺灘上，招潮蟹揮舞著一只大螯，在泥地上橫行無忌，留下彎彎曲曲的足跡；彈涂魚時不時從洞穴中探出腦袋，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稍有動靜便迅速鉆入水中，濺起一圈圈漣漪。
遠處的海面上，紅樹林與藍天、碧水構成了一幅絕美的畫卷。漲潮時，海水漫過灘涂，紅樹林的下半截被淹沒，只露出茂密的樹冠，如同一座漂浮在海上的綠島，隨著波浪輕輕晃動；退潮時，灘涂裸露，紅樹林的氣根與支柱根清晰可見，如同一片奇特的森林迷宮，吸引著游人探尋。成群的白鷺、蒼鷺棲息在枝頭，或低頭梳理羽毛，或展翅翱翔，潔白的身影與翠綠的樹葉相映成趣，為這幅生態畫卷增添了靈動的氣息。空氣中彌漫著草木的清香與海水的咸潤，深吸一口，沁人心脾，讓人忘卻塵世的喧囂與煩惱。
滄海新生：耕海僑情續華章
時光流轉，災難的傷痛漸漸被歲月撫平，而大自然則以另一種方式賦予這片土地新生。沉入海底的村莊遺跡，成為了獨特的地理景觀，紅樹林在海岸線上扎根蔓延，枝繁葉茂，成為抵御風暴、涵養水土的天然屏障，也成為眾多水鳥、魚蝦的棲息樂園。 曾經以耕讀為業的鄉民，在災難后不得不轉變生存方式，他們收起農具，拿起漁網，開始了耕海捕魚的生活。近海的漁業資源難以支撐日益增長的人口，一部分鄉民毅然告別故土，遠下南洋，尋求新的生計。
《陳氏族譜》說，明末清初，乘朝廷偶爾開放海禁之空隙，有一對陳氏兄弟，駕船從東寨港出發，繞過瓊州海峽進入越南，幾年后他們將在泰國、馬來西亞等南洋諸蕃小國采購的木材，運回了幾大船，成為富商。從此掀開了東寨港南岸的鋪前、錦山、羅豆鄉鎮的文昌人，與北岸的演豐、三江等鎮瓊山人，“過蕃”下南洋謀生淘金的序幕。
由此，海南的華僑文化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發芽，一封封僑批從南洋寄回，帶著海外游子的思念與牽掛，也為家鄉的發展注入了資金與活力。演豐地區的文化脈絡，在農耕、漁獵與華僑文化的交融中，延續著新的生命力。演中村的豐丁廟學堂、羅丁吳氏祠堂，后更名為豐丁小學，便是吳氏等南洋華僑回贈故里鄉根情懷的鐵證。
如今的東寨港紅樹林風景區，早已成為聞名遐邇的生態勝地。乘舟穿行于紅樹林間，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落，在水面上形成斑駁的光影。水下，村莊的殘垣斷壁靜靜沉睡，仿佛在訴說著當年的繁華與劫難；岸上，紅樹林枝繁葉茂，生機盎然，展現著大自然的堅韌與包容。漫步在景區的棧道上，偶爾能看到鹽場遺址的痕跡，那些被歲月侵蝕的鹽槽、鹽井，默默見證著“演順都”作為古鹽都的輝煌過往。閩南移民的后裔們，依然堅守著祖輩的傳統，海南話的鄉音在村落間回蕩，耕讀傳家的理念仍在代代相傳。遠下南洋的華僑們，雖身在異鄉，卻始終心系故土，他們帶回的不僅是財富，更是多元的文化與先進的理念，讓這片土地在傳統與現代的碰撞中不斷發展。

尾聲：滄海遺珠立，挑戰與課題

東寨港的千年浮沉，是一部濃縮的瓊州發展史。從唐朝的鹽田萬頃到明清的文脈鼎盛，從地震沉陸的滅頂之災到紅樹林的生機盎然，從耕讀傳家到耕海捕魚、遠下南洋，每一段歷史都跌宕起伏，每一種文化都根深葉茂。這片土地承載著太多的記憶，有繁華與榮耀，有災難與傷痛，更有堅韌與重生。如今，當我們徜徉在東寨港的紅樹林間，感受著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仿佛能觸摸到歷史的脈搏，聽見歲月的回響。那些沉睡在海底的村莊，那些消失在時光中的鹽田，那些遠走他鄉的游子，都已成為這片土地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共同鑄就了東寨港獨特的魅力與深厚的底蘊。
如何將東寨港周邊的歷史人文，與獨特的紅樹林自然地質景觀，融為一體，將先輩們的海洋意識和耕讀傳家的農耕文化種子，播撒并融進孩子們的心中，使東寨港這塊“滄海遺珠”成為海南乃至全國的研學和親子旅游基地。不僅是對景區的一種考驗，也是擺在海南省與海口市相關部門面前的一道嶄新的課題。 但愿，相關部門不會辜負我這篇文章的深情厚誼…
謹以一首七律《剛峰游東寨港紅樹林感懷》來做結尾。詩曰：
剛峰履跡訪瓊陬，紅樹滄波一望悠。
古郡鹽聲凝海氣，荒村石跡沉寒流。
唐臣謫處文脈遠，閩客遷來耕讀留。
萬頃芳洲今勝昔，潮聲猶說萬歷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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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峰，全國知名人文旅行作家，學者，網絡大V。曾任《鄉緣》雜志總編輯、央視4臺《走遍中國海口篇》文旅推薦官。撰寫并發表過有關海南歷史文化隨筆二百多萬字。著有《瓊北故事》《印象三亞》《天涯橫吟》《心之旅》《我的臺商朋友》《古塔密語》等書籍。善長撰寫城市地域文化隨筆，歡迎稿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