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馮道深夜說封建削藩，究竟在說什么？

《太平年》郭威就應該有個成人教育代言，深夜坐床上拉著馮老頭，講封建講削藩。

他問馮道，唐太宗李世民，如果搞封土建邦那一套，還可以嗎？

馮道說那不得行。

說周公姬旦封建如何、漢高祖劉邦封建如何，又惋惜李世民不舍得把寵愛的兒子魏王李泰封去東南，說可惜就可惜在李世民不舍得“把愛子發配東南”。

李世民和長孫皇后，生了三個兒子四個女兒，最大的李承乾當了太子，可第二子李泰也很受寵，過于受寵，讓儲君李承乾覺得深受威脅。

后來，李承乾刺殺李泰失敗，一度謀反，而李世民也沒舍得殺他，只是廢了他的太子位，廢為庶人。

太子offer空缺，李泰可太想當太子了，就跟他爸說了一句很有名的話，說你讓我做太子，我會殺掉我兒子，等我死了把皇位傳給弟弟。

李世民自己就殺了哥哥李建成，這種反人性的鬼話，李世民能信嗎？那當然是不能。

李世民非常清楚，李泰和李承乾，誰當了皇帝，都會弄死另外一個。

所以后來他把皇位傳給了長孫皇后的另一個兒子李治（對就是后來的武則天老公），他最大的理由就是李治不會殺哥哥們。

《太平年》里馮道和郭威，這倆君臣，深夜蛐蛐李世民他們家的事兒，馮道說李世民如果把李泰分封到東南就好了，就不會有后來的安史之亂了。

（李泰李治：喵喵喵？）

接下來我們從頭說，馮道口中的“周公封建”。

眾所周知，這個封建不是“你個老古板老封建”那個封建，而是封土建邦。

著名的周公，周文王之子，周武王姬發的弟弟，周公姬旦，孔夫子特別喜歡的超級偶像。孔子畢生理想就是要恢復三代制度、行周公之政，他還嚷嚷哎呀完蛋好久沒夢見老周了，“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

周公覺得，殷人滅夏，周人滅商，前兩個朝代完蛋，都是被周邊的封國嘎的，所以得把親戚們封在周邊，抬眼一看周邊都是自家大侄子三弟，那指定不能出事。

也就是史書所說的周公“封建親戚，以藩屏周”，大封功臣親戚。

《左傳》“周公弟二叔之不咸，故封建親戚以藩屏周。管、蔡、成、霍、魯、衛、毛、聃、郜、雍、曹、滕、畢、原、酆、郇，文之昭也。邗、晉、應、韓，武之穆也。凡、蔣、邢、茅、胙、祭，周公之胤也。”

這些被封出去的諸侯國，平時各過各的，逢年過節來送禮，有事吼一嗓子、隔空搖人。

這和后來的郡縣制帝國有巨大不同，比如周天子不用給他的諸侯王發工資，人諸侯王自己有采邑有封地，家里有田、自費上班。

那這個班當然就不好好上，上著上著也不管周天子算不算老板，諸侯國之間搶業務搶地盤，爭雄爭霸。

春秋時期，諸侯國之間其實有很多無人居住的空地，打仗規模也不大，一般打個幾天就完事，沒那么殘暴。

但戰國時期不一樣了，生產力發展了、人口多了、打仗殺傷性也強了，孟子說“爭地以戰，殺人盈野；爭城以戰，殺人盈城”，大規模戰爭頻繁爆發。

期間，原本給周天子養馬的秦，后來居上，商鞅變法之后戰斗力杠杠的一路蹭蹭漲，后來一統天下建立了秦帝國。

秦始皇嬴政，搞了一套郡縣制，也就是馮道和郭威深夜蛐蛐里，提到的“以郡縣代周公之封建”。

眾所周知，暴秦二世而亡，秦土崩瓦解之后，天下局面一度恢復了戰國時的裂土分封的樣貌，諸侯國都拿著復國的號碼牌、排著隊搞起了復國業務。

西楚霸王項羽搞的，還是這套分封制，但他沒搞得贏漢王劉邦。

劉邦建立的漢帝國，用陳蘇鎮老師的說法是“據秦之地，用秦之人，承秦之制”，所謂漢承秦制。

秦的法家意識形態，到漢初換成了道家的，無為而治，漢武帝時期“獨尊儒術”，后來漢宣帝說“本以霸王道雜之（外儒內法）”。

漢和秦一樣，用郡縣制。

但漢早期依舊有很多分封的諸侯國，有分封功臣的異姓王、也有自己家親戚的同姓王。

著名的異姓諸王，楚王韓信，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韓王信，趙王張敖，燕王藏荼，長沙王吳芮。

這些異姓王，在劉邦和呂后時期都收拾得七七八八了。

此外當然還要封同姓王侯，老劉家兒子出息了，一家子都能封王封侯。

劉邦年輕時愛帶著狐朋狗友來家吃飯，這讓做飯的大嫂很煩，大嫂每次吭哧吭哧刮鍋底，意思沒吃的了，大家就走了，劉邦回來一看，呀一大鍋全是吃的，耿耿于懷很多年。

等到他當皇帝時，他大哥已經死了，但大哥的兒子還活著。

都是實在親戚，劉邦要不給大侄子封個啥，劉邦他爹也不能答應。

劉邦他爹說你二哥兒子你叔的兒子都封了，大哥兒子也得封，劉邦就給封了個羹頡侯（羹是湯羹，頡是摳鍋底，這封號純純惡心人家）。

但同姓王也是要削的，畢竟不利于中央統治。

漢文帝時，賈誼就已經寫文章，建議把每個諸侯國都再一分為幾，讓他們不至于雄霸一方、不能和中央為敵，就是“眾建諸侯”，文帝沒搭理。

后來有個叫晁錯的，又上“削藩策”。他說這些王呢，你削他、他會反，你不削、他以后勢大了同樣會反。就是得削。

同姓王們能樂意嗎？你削我我能樂意嗎？聯合起來搞了個七王之亂，其中還有個大聰明想了個口號，說“誅晁錯、清君側”。

說我們可不是造反，我們是要清君側，自此以后“清君側”可就成為了古代起兵最常見的名頭。

《太平年》里郭威起兵，說的也是“清君側”，要把劉承佑身邊那個佞臣小舅，給清了。

說回七國之亂，爆發之后三個多月，就被名將周亞夫平定了。

再后來，漢武帝時，開始搞“推恩令”，把一個諸侯國分成好幾個，減少他們對中央的威脅，這實際上和賈誼的“眾建諸侯”是一個思路。

到了魏晉，曹魏大力打壓宗室，比如曹丕讓他弟弟曹植寫《七步詩》，幾千年后小朋友們都會背“煮豆燃豆萁”，這也不是曹丕一個人不喜歡他弟弟，這是人家整個的朝廷政策。

后來，曹家基業，被司馬家篡了去。

司馬家說這活生生的例子擺在這，老曹家連兄弟骨肉都打壓，結果沒啥好下場吧？咱可不能這么的，咱得大封宗室，讓宗王出鎮地方。

結果呢？西晉八王之亂，這個王殺來了那個王殺，誰都覺得老子也是司馬家血統、老子也有份當個皇帝，長安大亂、中原板蕩。

所以王夫之有很有名的評價，“魏削宗室而權臣篡，晉封同姓而骨肉殘”。

后來東晉偏安江左，風雨飄搖的小朝廷，著名的“皇權的變態”時期，所謂王與馬共天下，門閥政治，皇帝有點弱弱，要仰仗王謝等世家大族的力量。地方上還有荊揚之爭，還時不常蹦出個桓溫，當然不可能有強大的中央專制皇權。

再后來北府兵出身的劉裕，取代晉建立了宋（劇中六哥瞧不起南唐時，還很生氣說他以為自己是劉裕是東吳孫權啊）。南方宋齊梁陳，北方十六國，慕容鮮卑、匈奴、羯族、氐族、羌族、漢族打來打去，割據混戰。

后來鮮卑拓跋部的北魏，統一了北方，再到宇文泰的西魏和高歡的北齊，四舍五入就是隋唐英雄們的前傳了，關隴貴族軍事集團大勢已現。

到了唐，因為邊境有強大的軍事壓力，所以長期大量駐軍。

為了打仗方便，在給統帥們軍權之外，還得給地方上的一應民政權力，久而久之形成了邊軍強而中央弱的態勢，且節度使坐擁一方民事軍政大權，其勢已成。當然這其中還有更多復雜的社會經濟原因，比如大莊園制等等。

忠誠的節度使比如王忠嗣，一度是四鎮節度使，他不反，不忠誠的比如著名的安祿山，跳著胡旋舞就反了，漁陽鼙鼓動地來。

安史之亂最終當然被平定，但有很多嚴重的遺留問題，比如河北的很多諸侯投降了唐王朝，朝廷接受了，可實際上手完全伸不進去。這些藩鎮名義上歸順朝廷，實際上割據一方。

晚唐更可怕了，再到五代，那時局就是劇中大家看到的“吃人”了。

馮道所說的“勢”，藩鎮割據，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勢”由來已久，說來話長的歷史遺留問題。而他口中的封建，除卻分封功臣宗室、分土建邦之外，還包含著一層儒家文化教化的含義。

從削藩，說到教化說到文教，這就是對“太平年”武力一統之外、德教的推崇和愿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