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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相親遇大媽,要交心先交工資卡,背后藏著多少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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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樓包廂里,飄著陳年普洱溫吞的香氣。

我捻了捻洗得發(fā)白的襯衫袖口,對著面前這位衣著素凈、笑容得體的胡惠珍女士,又一次認真地解釋。

“我不缺錢,退休金夠花,房子也有。”

“我就想找個能說說話的,交交心。”

她安靜地聽著,臉上那抹溫和的笑意一直沒有變。

直到我話音落下好一會兒,她才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氣。

然后,她抬起眼,那雙被皺紋包裹卻不見渾濁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

嘴角彎起的弧度似乎深了一些。

“曹老師這話,實在。”

她聲音不高,語速平緩,每個字都清晰。

“交心,當然可以。”

茶杯被穩(wěn)穩(wěn)地放回桌面,發(fā)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她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身體微微前傾,像是要分享一個秘密。

“不過,咱們這個年紀,空口白話總顯得輕飄。”

“您看這樣行不行——”

她頓了頓,笑意更濃,眼神里卻有什么東西沉淀下去,看不分明。

“交心可以。”

“先交工資卡。”

我捏著茶杯的手指,一下子頓住了。



01

晨光透過陽臺那層舊紗簾,軟軟地鋪在五斗櫥上。

我擰干手里柔軟的絨布,開始擦拭相框的玻璃面。

動作很慢,從左到右,從上到下,不放過一點灰塵。

照片里的女人,梳著幾十年前流行的短發(fā),嘴角微微抿著,眼神卻透出暖意。

三年了。

每天清晨這項擦拭的“功課”,雷打不動。

窗臺上的老座鐘,“鐺”地敲了一下。

七點半。

越洋電話的鈴聲,準時在客廳響起。

我放下相框,走過去接起。

“爸,起了吧?”女兒云芳的聲音帶著一絲疲倦,大概是剛結(jié)束實驗室的工作。

“起了。”

“天氣怎么樣?昨晚上睡得好嗎?降壓藥按時吃了沒?”

一連串的問題,像是早就寫好的清單。

我一一答了,簡短。

“好,都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是一聲輕微的嘆息。

“爸,”云芳的聲音低了些,“肖阿姨……又跟我提了那事兒。”

我沒接話,目光落在茶幾上攤開的報紙上。

“她說社區(qū)里好幾個像我這樣的,子女不在身邊,后來都……”

云芳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都找了個搭伙過日子的,互相有個照應(yīng),挺好的。”

“她說她認識一個阿姨,人特別干凈,也愛看書,就住相鄰的區(qū)。”

“說是……可以先見見,喝個茶,不成也沒關(guān)系。”

我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電話線。

“我知道您心里還惦記著媽。”云芳的聲音更輕了,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可媽要是知道您總這么一個人,她也不會安心的。”

“就當多認識個朋友,行嗎?”

窗外的陽光移動了些,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它們緩慢地旋轉(zhuǎn),上升,毫無依托。

我張了張嘴,喉嚨有些干。

“再說吧。”

掛了電話,屋子里的安靜一下子變得具體起來。

能聽見冰箱低沉的嗡嗡聲,能聽見樓下隱約傳來的孩童嬉鬧。

能聽見自己并不算沉重的呼吸。

我走回五斗櫥前,看著照片。

亡妻的眼神依舊溫暖,靜默地回望我。

那暖意隔著一層玻璃,一層時光,輕輕熨帖過來,卻止步于皮膚。

再也走不進骨頭縫里,驅(qū)不散那里面日漸積聚的涼。

下午,肖玉娥果然來了。

人還沒進門,嗓門先到了。

“老曹!老曹在家吧?”

她拎著一袋剛買的橘子,風風火火地擠進來,不由分說塞進我手里。

“嘗嘗,甜著呢!”

她熟門熟路地給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半杯,一抹嘴,就開了腔。

“電話里跟云芳都說過了吧?”

“我可跟你說,胡大姐這人,真沒得挑。”

“以前在紡織廠做會計的,精細,愛干凈,家里收拾得那叫一個亮堂。”

“老伴走得早,自己把一兒一女拉扯大,不容易。”

“現(xiàn)在兒子成家了,女兒也嫁了,一個人住著,悶。”

肖玉娥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

“我跟她提了你,說你是個文化人,脾氣好,不沾那些壞毛病。”

“她聽著,挺愿意的。”

我捏著一個橘子,表皮冰涼,帶著些微粗糙的觸感。

“我……”

“你什么你!”肖玉娥眼睛一瞪,“老曹,咱都這把歲數(shù)了,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不就是見個面,喝杯茶嗎?”

“成了,是緣分。不成,就當多認識個老姐妹,聊聊天,怎么了?”

她看著我,眼神里的火熱心腸,燙得人有些無所適從。

“我都跟人家說好了,就明天下午,聚賢茶樓,二樓雅座‘聽雨軒’。”

“你可別給我掉鏈子!”

她說完,拍拍我的手背,又是一陣風似的走了。

門關(guān)上,帶起一小股氣流。

屋子里重新靜下來。

我低頭,看著手里那個橘子。

橙黃的顏色,在漸漸黯淡下去的光線里,顯得有些不真實。

像是一個過于明確的、不容拒絕的邀請。

02

聚賢茶樓開了有些年頭了,木樓梯踩上去,會發(fā)出輕微的“吱呀”聲。

“聽雨軒”是個小包廂,臨街,窗戶半開著,能聽見樓下自行車鈴鐺的脆響,和模糊的人語。

我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十分鐘。

坐下,點了一壺最普通的綠茶。

手指在光潔的桌面上,無意識地劃著。

肖玉娥說她“干凈”,第一印象確實如此。

胡惠珍推門進來時,身上是一件淺灰色的薄呢外套,里面是素色毛衣,頭發(fā)整整齊齊地在腦后挽成一個髻。

臉上看得出皺紋,但皮膚干凈,沒施脂粉。

她看見我,點了點頭,嘴角自然地牽起一個笑容。

“曹老師吧?您好。”

聲音不高,帶著點這個年紀的人常有的沙啞,但吐字清晰。

“胡阿姨,您好,請坐。”

我起身,略顯笨拙地幫她拉開對面的椅子。

她道了謝,坐下,將手里一個米色的布包輕輕放在旁邊的空椅上。

動作不疾不徐。

茶水上來了,白色的水汽裊裊升起。

最初的寒暄,無非是天氣,茶樓,彼此住得遠不遠。

她話不算多,但每句都接得住,不冷場。

問到以前的工作,我說是中學語文老師,教了一輩子書。

她點點頭,說:“跟文字打交道,清靜,也好。”

“也不算清靜,”我苦笑,“孩子調(diào)皮起來,也頭疼。”

她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

“那倒是。我原來在廠里做會計,整天跟數(shù)字較勁,月末對不上賬,能急出一嘴燎泡。”

很平常的對話,氣氛慢慢松了些。

我問她平時有什么愛好。

她想了想,說:“也沒什么特別的。收拾收拾屋子,天氣好時出去散散步。偶爾……看看電視,戲曲頻道。”

停頓了一下,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垂著。

“年輕那會兒,倒是喜歡翻翻書。小說,詩歌,雜七雜八的,都看。”

我心頭微微一動。

“喜歡詩?喜歡誰的?”

她抬眼,似乎有些意外我真會問這個,隨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點別的意味,像是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胡亂看罷了。那時候能找到什么就看什么。戴望舒的《雨巷》,徐志摩的,都讀過。印象深的,還是白居易,句子明白,意思卻深。”

“暮去朝來顏色故,門前冷落鞍馬稀。”她輕輕地,幾乎是無意識地念出兩句,然后立刻停住了,搖搖頭,“嗨,都是老黃歷了,記岔了也說不定。”

她能記得《琵琶行》里的句子,而且用得貼切。

這讓我有些驚喜,也莫名地,感到一絲安慰。

話題不知不覺多了起來。

我說起學校舊事,說起現(xiàn)在偶爾還翻翻《古文觀止》。

她多數(shù)時候安靜地聽,偶爾插一兩句,總能接在點子上。

沒有刻意附和,也沒有不懂裝懂。

時間過得比想象中快。

窗外的人聲漸漸稠密起來,是下班放學的時候了。

茶壺里的水添了兩次,顏色已經(jīng)淡了。

她看了一眼自己那塊老式腕表,抱歉地笑了笑。

“時候不早了,耽誤您這么久。”

“沒有沒有,聊得很愉快。”

我們一同起身。

下樓時,她走在前面一步,步子穩(wěn)當,背挺得直。

到了茶樓門口,傍晚的風帶著涼意吹過來。

她緊了緊外套,轉(zhuǎn)過身。

“曹老師,謝謝您的茶。”

“改天……”她頓了頓,眼神里掠過一絲極淡的,像是疲憊的東西,但很快又被笑意掩蓋,“改天天氣好,可以一起散散步。”

“好,一定。”

她點點頭,轉(zhuǎn)身走向公交站臺。

米色的布包在她身側(cè)輕輕晃動。

我站在茶樓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匯入下班的人流。

干凈,得體,能接得上話,偶爾流露出一點被生活打磨過的沉靜,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深藏的倦意。

肖玉娥這次,眼光似乎真的不錯。

心里那塊壓了很久的、冰冷的石頭,好像被這杯溫吞的茶水,和這個平淡的下午,焐得松動了一絲縫隙。

透進來一點點,微弱的光。



03

后來的幾次見面,都如那個傍晚約定的,是在散步中。

護城河邊新修了步道,柳樹葉子黃了又落,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條,在灰白的天色里劃著沉默的弧線。

我們并肩走著,步伐都不快。

聊的多半是眼前的東西。

哪棵樹長得怪,哪段城墻磚石塌了一塊,哪里的老太太們跳舞音樂聲太吵。

話很瑣碎,卻有種奇異的安寧。

她總是準時來,衣著樸素整潔,臉上帶著那種已成習慣的溫和笑意。

只是,我漸漸注意到一些細微之處。

有時正說著話,她會突然走神,目光定定地落在某個虛空的點上,好幾秒才收回來。

然后抱歉地笑笑,說:“人老了,腦子跟不上。”

有一次,我們剛在一張長椅上坐下,她口袋里的手機響了。

不是流行的音樂鈴聲,就是最老式的那種“叮鈴鈴”的尖銳聲響。

她掏手機的動作有點急。

看了一眼屏幕,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下去,像被什么東西抹掉了。

她對我做了個抱歉的手勢,站起身,走到幾步開外的一棵樹下。

接起電話。

“喂,哎,是我。”

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能聽見。

和平時跟我說話時的平緩不同,那聲音里帶著一種刻意放柔的、近乎恭敬的調(diào)子。

“嗯,嗯,我知道……在外面,散步呢。”

“沒,就一個人……真的,就走走。”

“錢?這個月的不是打過去了嗎?我留了夠用的……”

她的背微微弓著,另一只手無意識地揪著外套的衣角。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說了很久。

她只是“嗯”、“哦”、“好”地應(yīng)著,聲音越來越低。

忽然,她抬頭朝我這邊快速瞥了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立刻又把頭扭了回去。

側(cè)對著我。

就在那時,一陣風刮過,卷起地上的落葉,也送來電話聽筒里漏出的、一截模糊卻清晰的年輕男聲。

聲音很高,帶著不耐煩,甚至有些命令的口吻。

“……媽,你記住,跟誰都別亂說話!聽見沒?”

她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知道了。”她對著電話,聲音輕得像嘆息。

電話掛了。

她在樹下又站了十幾秒,才慢慢轉(zhuǎn)過身,走回來。

臉上重新掛上笑容,但那笑容有些僵,像是匆忙貼上去的面具。

“家里孩子,”她解釋,語氣輕松,卻掩不住一絲疲憊,“啰嗦,總擔心我一個人在外面。”

我沒多問,只是點點頭。

“孩子嘛,都這樣。”

我們繼續(xù)往前走,但氣氛似乎有些不同了。

沉默多了起來。

走過一個拐角,看見幾個老頭圍著一張石桌下象棋,吵吵嚷嚷。

她停下腳步,看了一會兒。

忽然輕聲說:“我兒子小時候,也愛下棋。總纏著他爸。”

停頓片刻,聲音更低了些。

“后來他爸沒了,棋就收起來了。再沒見他摸過。”

這話沒頭沒尾。

說完,她就不再開口,只是看著那些下棋的老人,眼神空茫茫的。

那天分開時,她忽然從那個米色布包里,拿出一個用手帕包著的東西。

打開,是兩個還溫熱的烤紅薯。

“路上買的,”她遞給我一個,笑了笑,這次的笑自然了些,“咱們這個年紀,吃這個好,暖胃。”

我接過來,粗糙的皮燙著手心。

“謝謝。”

“別客氣。”她擺擺手,轉(zhuǎn)身走了。

我拿著那個烤紅薯,站在暮色里。

手心被燙得微微發(fā)紅,那點暖意固執(zhí)地滲進來。

可腦子里,卻反復(fù)回響著風送來的那句話,和那命令的語氣。

“跟誰都別亂說話。”

看著胡惠珍微微佝僂、漸漸遠去的背影,我心里那點剛冒頭的暖意和松動,不知不覺,又摻進了一絲說不清的疑慮。

像紅薯皮上洗不凈的泥。

04

入冬了,第一場雪遲遲未下,天氣干冷。

肖玉娥碰見我,總擠眉弄眼地問:“進展怎么樣?”

我說:“就那樣,散散步,說說話。”

她拍我一下:“老曹,你得主動點!請人家來家里坐坐嘛!光在外面喝風算怎么回事?”

我想了想,覺得有理。

給胡惠珍打電話時,她顯得有些意外,沉默了幾秒才說:“會不會太打擾?”

“不打擾,就我自己。”

她答應(yīng)了,聲音里聽不出什么情緒。

來的那天,她依舊穿得樸素整潔,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

手里拎著個塑料袋,里面是幾個又大又紅的蘋果。

“樓下水果店看到的,覺得不錯。”她遞過來,神情自然。

我請她進門。

屋子不大,老式兩居室,陳設(shè)簡單,但收拾得整齊。

最多的就是書。

客廳靠墻兩個頂天立地的大書柜,塞得滿滿當當,大多是舊書,有些書脊都磨損了。

她站在客廳中間,目光掃過那些書柜,停住了。

眼神里有東西亮了一下,像灰燼里驟然跳起的火星。

但很快又暗下去,恢復(fù)了平靜。

“曹老師藏書真多。”她輕聲說。

“教書的毛病,舍不得扔。亂,讓你見笑了。”

“不亂,”她搖搖頭,慢慢走近書柜,目光在一排排書脊上掠過,“看著……挺好。”

我給她泡了茶,是女兒寄來的紅茶,香氣醇厚。

我們坐在舊沙發(fā)上,中間隔著一張鋪著鉤花桌布的小茶幾。

話不多,多是關(guān)于這屋子,關(guān)于這些書。

她問起一些書名,我答了,她便點點頭,不再深問。

氣氛有些微妙地安靜,只聽見暖氣片里水流潺潺的聲響。

坐了一會兒,她起身,說想去陽臺看看我養(yǎng)的那幾盆半死不活的蘭花。

經(jīng)過書柜時,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目光落在書架中間一層,那里放著的多是些詩集和散文集。

她伸出手,指尖懸在一本藍色封面的舊書上空。

那是本《舒婷顧城抒情詩選》,八十年代的版本,封面已經(jīng)褪色。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卻沒有落下。

就那么懸著,停了大概兩三秒鐘。

然后,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回來。

手指蜷起,攥成了拳,收到身側(cè)。

她轉(zhuǎn)過頭,對我倉促地笑了笑。

那笑容很勉強,嘴角扯著,眼里卻沒什么笑意。

“有些東西,”她聲音干澀,“久了不碰,就怕生疏了。”

“碰了,反而……不知道該怎么辦。”

她沒再看那本書,也沒再看書架,快步走向陽臺。

背影顯得有些緊繃。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她站在陽臺玻璃門前,背對著我,望著外面光禿禿的樹枝。

肩膀微微塌著。

剛才那一幕,連同她縮回手時眼里一閃而過的、近乎恐懼的神色,清晰地印在我腦子里。

那不像是單純的生疏。

更像是一種……conditionedreflex(條件反射)?

被什么訓練出來的,刻在身體里的回避。

那本詩集,或者其他類似的東西,對她意味著什么?

是觸動了某段不愿回想的過去?

還是……關(guān)聯(lián)著現(xiàn)在某種不被允許的觸碰?

她站在陽臺前的背影,在冬日慘淡的天光里,顯得單薄而孤寂。

和這滿屋子的舊書,和這安靜得只能聽見暖氣水流聲的空氣,莫名地格格不入。

好像她不是來做客的。

倒像是……誤入了一個不屬于她的、安靜的籠子。

雖然這籠子,是我自愿待了多年的地方。



05

胡惠珍沒待太久,說家里還有點事,便起身告辭。

送她到門口,她客氣地道別,臉上又恢復(fù)了那種平和得體的笑容。

仿佛陽臺前那一刻的失態(tài),從未發(fā)生過。

門關(guān)上,屋子里重歸寂靜。

書柜里那本藍色詩集,靜靜立在原處。

我心里那點疑慮,卻像滴入清水里的墨,絲絲縷縷地暈開,越來越清晰。

幾天后,我去老韓頭——韓銀鎖家下棋。

韓銀鎖住在我隔壁樓,退休前是公交公司的司機,嗓門大,脾氣直,愛打聽,也知道不少街坊鄰里的雜事。

我們擺開棋盤,楚河漢界,殺得難解難分。

趁他撓頭琢磨棋路的空檔,我貌似隨意地提起。

“老韓,跟你打聽個人。”

“誰啊?”韓銀鎖頭也不抬,盯著他的“車”。

“胡惠珍,原來紡織廠的會計,住桂花小區(qū)那邊,認識嗎?”

韓銀鎖捏著棋子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頭,瞇著眼看我,臉上那副棋局里的愁苦相收了起來,換上一絲玩味。

“老曹,可以啊!”他用棋子敲敲棋盤,“悄沒聲的,有情況了?”

“別瞎說,”我擺擺手,“就是認識,隨便問問。”

“隨便問問?”韓銀鎖嘿嘿笑了兩聲,身子往后一靠,“肖大喇叭給你牽的線吧?我早聽她嘚啵了。”

他端起旁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茶,咂咂嘴。

“胡惠珍這個人嘛,倒是聽說過。口碑不差,都說人挺本分,愛干凈,話不多。”

“不過……”他拖長了聲音,放下缸子,壓低了嗓門,往我這邊湊了湊。

“她家里頭,好像不太消停。”

我心里一緊。

“怎么說?”

“我也是聽原來紡織廠退下來那幫老娘們扯閑篇的時候,聽到一耳朵。”韓銀鎖搓著下巴,“她老伴走得早是不是?有個兒子,好像不太成器。”

“怎么個不成器法?”

“具體說不清,好像沒什么正經(jīng)工作,折騰過不少小買賣,賠的多賺的少。”韓銀鎖搖搖頭,“前兩年,聽說還惹了點什么麻煩,好像是欠了誰的錢?鬧得挺不愉快,還有人找到家里去過。”

“找到家里?”

“嗯,說是吵吵嚷嚷的,不太平。后來怎么平息的不知道。反正,有這么一檔子事。”

我捏著手里的一顆“卒”,指尖有點涼。

“她女兒呢?”

“女兒嫁得好像還行,女婿做什么小生意的吧。不過……”韓銀鎖皺起眉頭,努力回想,“有人說,她那女兒,管她管得挺嚴。”

“怎么個嚴法?”

“嗨,這咱就不知道細節(jié)了。就是聽說,胡惠珍自己那點退休金,好像都不太經(jīng)自己的手。買點什么,去哪,都得跟女兒說一聲似的。”

他看了看我的臉色,又補充道:“當然啊,這都是傳言,傳來傳去不定走樣成啥樣了。興許是人家里孩子孝順,怕老太太亂花錢,被人騙呢?”

“現(xiàn)在騙子是多。”他又加了一句,像是在找補。

我點點頭,沒再追問。

棋繼續(xù)下,但我有點心不在焉。

韓銀鎖的話,像一塊塊零碎的拼圖,和我之前看到的那些細節(jié)——接電話時的恭敬與慌張,風里傳來的那句命令,還有面對詩集時縮回的、顫抖的手——慢慢拼合在一起。

雖然還不完整,但一個大致的輪廓,已經(jīng)隱約浮現(xiàn)。

一個被家庭拖累、甚至可能被子女以某種方式“監(jiān)管”著的老人。

她的溫和得體,她的沉默寡言,她偶爾流露的疲憊和失神,或許都不僅僅是歲月打磨的結(jié)果。

更是……一種生存的姿態(tài)?

一種在夾縫中維持體面與安寧的、小心翼翼的平衡?

我心里先前那點因“能談詩”而生的驚喜和慰藉,漸漸被一種更深、更沉的東西取代。

是同情。

還有一種,面對他人生命困境時,無力的唏噓。

06

又過了一段日子。

天氣越發(fā)冷了,河邊的風像小刀子,刮得人臉生疼。

我和胡惠珍還是偶爾散步,話卻越來越少。

有時,只是默默地走完一段路,然后各自回家。

那種初見時能接上話的輕松感,被一種微妙的、彼此心照不宣的沉默取代。

我知道了她笑容背后的沉重。

她或許也察覺了我目光里的探究與了然。

有些東西,一旦被看見,就再也回不到原樣。

這天下午,難得的有點淡薄的陽光。

我們坐在公園背風處的長椅上,看著不遠處幾個不怕冷的孩子追逐尖叫。

她今天似乎格外安靜,眼神追著那些孩子,嘴角有一絲極淡的、恍惚的笑意。

我搓了搓凍得有些發(fā)麻的手,呼出一口白氣。

沉默了一會兒,我開口,聲音有點干。

“胡阿姨。”

她轉(zhuǎn)過頭看我。

“這段時間,謝謝你常出來陪我走走。”

她搖搖頭,沒說話。

我斟酌著詞句,覺得有些話,像卡在喉嚨里的魚刺,不吐不快。

又或許,我只是想再確認一次。

確認我所期待的那點微光,是否真的只是自己一廂情愿的幻覺。

“我這人,可能有點迂腐。”我看著前方光禿禿的枝椏,慢慢說,“一輩子跟書本打交道,總還存著點不切實際的想法。”

“覺得人跟人之間,到最后,物質(zhì)啊,條件啊,都是次要的。”

“能不能說到一塊兒去,心里頭是不是通著,反而更要緊。”

我停頓了一下,感覺臉頰被冷風吹得發(fā)木。

“我不缺錢,房子也有,日子能過。”

“就想找個能真正說說話,交交心的人。”

“不用算計,不用防備,就是……做個伴。”

話說完了,散在冷空氣里,很快沒了蹤影。

旁邊很久沒有聲音。

我轉(zhuǎn)過頭。

胡惠珍并沒有看我。

她依舊望著遠處那些嬉鬧的孩童,側(cè)臉在灰白的天光里,顯得異常平靜。

平靜得近乎麻木。

只有交疊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在微微用力,互相掐著。

過了許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應(yīng)了。

她忽然極輕微地,笑了一下。

嘴角彎起的弧度很淡,像水面上轉(zhuǎn)瞬即逝的漣漪。

然后,她轉(zhuǎn)回頭,目光終于落在我臉上。

那雙眼睛,依舊不見渾濁,卻深得像兩口枯井,看不到底。

她臉上的笑容深了一些,變得清晰可見,甚至稱得上溫和。

可那溫和底下,卻透出一股讓我心頭莫名發(fā)涼的、破罐子破摔似的冷靜。

她開口,聲音很輕,很平緩,一個字一個字,吐得異常清晰。

砸在這冰冷的空氣里,卻有了重量。

她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依舊放在膝上,姿態(tài)甚至稱得上端莊。

只是看著我的眼神,專注得有些異樣。

她頓了頓,嘴角那抹笑意凝住了,像一幅刻好的面具。

聲音沒什么起伏,卻帶著一種鈍刀子割肉般的力道。

我愣住了。

手指下意識地蜷緊,指甲抵著掌心,傳來清晰的刺痛。

冷風灌進脖子,我卻感覺不到?jīng)觥?/p>

耳朵里嗡嗡作響,只有她那句話,在反復(fù)回蕩。

交心可以。

先交工資卡。



07

時間好像凝固了幾秒。

或者更長。

長到我看見她臉上那副溫和的、帶著奇異冷靜的面具,出現(xiàn)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她嘴角的笑容一點點垮下去,像是再也無力維持。

那雙深井般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迅速積聚,然后潰堤。

她猛地扭過頭,不再看我。

肩膀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

喉嚨里發(fā)出極力壓抑的、破碎的哽咽聲。

“對……對不起……”她聲音抖得厲害,幾乎不成句子,雙手胡亂地捂住了臉。

“我不是……不是那個意思……”

我還沒從剛才那句話的沖擊里完全回過神來,又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崩潰弄得手足無措。

“胡阿姨,您……”

“我沒辦法……”她從指縫里漏出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夾雜著吸氣的雜音,“曹老師……您是個好人……您說的那些……那些話……我聽著……心里頭……又暖……又疼……”

她放下手,臉上滿是淚痕,眼睛紅腫,剛才的得體平靜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個被逼到絕境的、狼狽的老人。

她胡亂地用袖子擦著臉,語速卻突然快了起來,像是怕稍一停頓,就再也沒勇氣說下去。

“我兒子……前些年做生意,被人騙了,欠了一屁股債……債主堵過門……”

“我女兒……我女兒說幫他還……條件是……我的退休金卡,身份證,房產(chǎn)證……都放到她那兒……她替我管著……怕我再被兒子哄了去……也怕債主找上我……”

她喘著氣,眼淚不停地流。

“我連……連買本自己想看的書……都得跟她報備……理由得充分……”

“去醫(yī)院……她陪著……見什么人……她得知道……”

“電話……時不時就打來……問我人在哪兒……和誰在一起……”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絕望的自嘲。

“交心?”

“曹老師,您說交心……”

“我連自己的心……藏在哪兒……都快忘了……”

“我就像個……像個穿了線的木偶……”

“那工資卡……不在我手里……可那句話……我得說……”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想平復(fù)顫抖,卻只是讓聲音更加扭曲。

“我得先替他們……把這話說了……”

“看看您……會怎么應(yīng)……”

“我……我不是圖您的錢……”

“我是……我是……”

她張著嘴,后面的話卻堵在喉嚨里,只剩下一片哽咽的嗚咽。

她重新捂住臉,瘦削的肩膀劇烈地聳動。

遠處孩子們的歡笑聲隱約傳來,更襯得這張長椅上的寂靜與哀慟,冰冷徹骨。

我僵在原地。

手心里那點刺痛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麻木。

耳邊回蕩著她破碎的傾訴。

兒子欠債。

女兒監(jiān)管。

退休金卡,身份證,房產(chǎn)證。

買書要報備。

行動被掌控。

那句“交心可以,先交工資卡”,原來不是試探,不是算計。

那是一面鏡子。

照出的,是她被困在親情與債務(wù)編織的牢籠里,絕望而徒勞的自保。

是她替那些掌控她的人,提前發(fā)出的、冰冷而現(xiàn)實的“報價單”。

也是她對自己殘存心意的一場,悲愴的獻祭與測試。

風更冷了。

我看著她蜷縮哭泣的身影,先前所有的疑慮、猜測、同情,此刻都凝聚成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壓在胸口。

悶得人透不過氣。

08

胡惠珍哭了很久,才漸漸平息下來。

她背對著我,用袖子仔細地、一遍遍擦干臉,整理好散落的頭發(fā)。

再轉(zhuǎn)回身時,除了眼睛紅腫,臉上已經(jīng)努力恢復(fù)了平靜。

甚至對我勉強笑了笑,那笑容虛弱而慘淡。

“讓您看笑話了。”她聲音沙啞。

“沒有。”我搖搖頭,不知道還能說什么。

“今天……謝謝您聽我說這些。”她站起身,動作有些遲緩,“我……我先回去了。”

“我送送您。”

“不用,”她擺擺手,眼神躲閃著,“真的不用。我自己……能行。”

她沒再看我,低著頭,快步走了。

腳步有些踉蹌,背影在冬日蕭索的公園里,顯得格外單薄伶仃。

我沒有追上去。

只是坐在冰冷的長椅上,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光禿禿的樹叢后面。

腦子里很亂。

像被塞進了一團浸濕的、糾纏的麻。

她的話,帶著眼淚的溫度和絕望的力度,砸進了我心里。

不像是假的。

可這件事,牽扯的不只是她一個人,還有她的兒子,她的女兒女婿。

如果我要做點什么,或者僅僅是想弄清楚真相,都不能只憑她的一面之詞。

我需要核實。

不是為了懷疑她,而是為了……知道水的深淺。

接下來的幾天,我顯得心事重重。

肖玉娥來串門,興沖沖地問:“怎么樣老曹?請到家里去了,有戲沒?”

我看著她熱情洋溢的臉,猶豫了一下,問:“肖主任,你介紹胡阿姨的時候,對她家里的情況,了解多少?”

肖玉娥愣了一下:“家里?她家不就她一個人嗎?兒女都成家單過了啊。”

“我是說……她兒女的具體情況,你了解嗎?”

肖玉娥眨眨眼,臉上顯出些茫然:“這……倒沒細打聽。就知道她女兒嫁在本地,兒子好像也在附近。怎么啦?她家……有問題?”

我含糊地說:“沒什么,就是隨便問問。覺得胡阿姨人挺好,就是好像……心思有點重。”

“唉,一個人過,哪能沒點心事?”肖玉娥不以為意,“老曹,你別想太多。人好,能處得來,最要緊。”

我點點頭,沒再深說。

肖玉娥這里,看來問不出更多了。

她只是熱心,信息并不全面。

我又想起了韓銀鎖。

但老韓的信息也是道聽途說,不夠確鑿。

我想起一個人。

我以前的一個學生,叫周正,現(xiàn)在在司法局工作,雖然不是直接管民事糾紛,但人面廣,打聽點事情的門路多。

我給他打了電話,很客氣地說了情況,只說是一位老朋友的親戚,家里似乎有些經(jīng)濟糾紛和贍養(yǎng)方面的矛盾,想了解一下大概的社會層面情況,不涉及具體案件。

周正很尊重我,答應(yīng)幫忙問問。

過了兩天,他回了電話。

語氣有些謹慎。

“曹老師,您托我問的那家的情況,我側(cè)面打聽了一下。”

“兒子欠債的情況,好像前兩年確實有過,鬧得不大,但街坊鄰居有印象。具體欠多少,怎么平的,不清楚。”

“女兒這邊……”他停頓了一下,“女婿是做建材生意的,家境據(jù)說還可以。但有個說法,不知道準不準……”

“您說。”

“這家的女兒,對母親管得是挺……嚴格的。老太太的退休金賬戶,好像是女兒在掌管。社區(qū)有認識的人說,老太太偶爾去社區(qū)活動,想交點材料費或者訂個報刊什么的,都拿不出錢,說要等女兒過來交。”

“還有一次,老太太生病想去醫(yī)院,也是女兒全程陪著,掛號拿藥,沒讓老太太沾手。說是孝順,但看著……有點過了。”

周正斟酌著詞句:“曹老師,這種情況現(xiàn)在也不少見。有的是子女真怕老人被騙,有的呢……可能就復(fù)雜些。清官難斷家務(wù)事。”

“我明白,謝謝你了,小周。”

“您客氣。不過曹老師,如果真是您朋友,還是多勸勸,這種事,外人不好插手。”

掛了電話,我坐在書桌前。

窗外天色陰沉,像是要下雪。

周正的話,和胡惠珍自己的哭訴,基本對得上。

甚至,女兒的控制,可能比胡惠珍自己描述的,還要更嚴密、更無處不在一些。

那不僅僅是對錢的掌控,似乎已經(jīng)滲透到生活的每個細節(jié)。

這是一種以“保護”和“孝順”為名的囚禁。

胡惠珍那句“穿了線的木偶”,形容得殘忍而貼切。

而她對我說的那句話,那冰冷現(xiàn)實又絕望自嘲的“先交工資卡”,是她在這種囚禁下,唯一能想到的、扭曲的“誠意”表達。

也是她對我,一種近乎悲壯的信任——她把最不堪的底牌,亮給了我。

下一步,我該怎么辦?

肖玉娥如果知道這些,會怎么想?

而我自己,又該把自己,置于何地?



09

還沒等我想清楚下一步,肖玉娥先找上門來了。

這次她沒帶橘子,臉上也沒了往常那風風火火的笑。

眉頭擰著,進門后,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重重嘆了口氣。

“老曹,”她開口,聲音有點悶,“我……我得跟你道個歉。”

我心里大致猜到了。

“道什么歉?”

“胡大姐家的事……我這兩天,才打聽出點眉目。”肖玉娥一臉懊惱,“我原來就知道她人好,愛干凈,家里清靜。誰知道……清靜是清靜,里頭是這么回事!”

她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她那個兒子,真是不爭氣!欠了外面錢,鬧得家里雞飛狗跳。她女兒……唉,說是幫著平事,可那做派……”

肖玉娥搖搖頭,壓低聲音:“我把胡大姐介紹給你,本意是好的,可我真沒想到她家里這么復(fù)雜。這不是……這不是給你找麻煩嗎?”

她看著我,眼神里滿是歉意和擔憂。

“老曹,聽我一句勸。這事兒,咱就算了。”

“胡大姐人是可憐,可她那攤子家事,就是個泥潭。你清清靜靜一個人,犯不著往里摻和。”

“她女兒那樣的,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燈。你要是跟胡大姐走得近了,指不定惹出什么話來。”

“咱們這個年紀,平平安安最要緊。你說是不是?”

她苦口婆心,說的都是實在話。

站在她的立場,甚至站在大多數(shù)旁觀者的立場,這都是最理性、最穩(wěn)妥的選擇。

明哲保身。

遠離麻煩。

我沉默著,沒立刻回答。

肖玉娥以為我聽進去了,臉色稍緩,又勸了幾句,才起身離開。

送走她,屋子里還沒安靜多久,電話又響了。

是女兒云芳。

她的聲音隔著千萬里,帶著明顯的焦急。

“爸!肖阿姨剛給我打電話了!”

“她說您相親的那個胡阿姨,家里情況特別復(fù)雜,兒子欠債,女兒還管著老太太所有的錢,控制得特別嚴!”

“爸,這事兒您可千萬要慎重!”

云芳的語速很快。

“我知道您心善,看不得別人可憐。可這不是簡單的事。”

“牽扯到經(jīng)濟,牽扯到對方子女,以后萬一有什么矛盾,說不清道不明的。”

“您一個人在國內(nèi),我真不放心您卷進這種事情里去。”

“爸,算我求您了,就當多認識個普通朋友,別往深了處,行嗎?”

“找個伴兒,是圖個輕松安心,不是找個負擔,更不是找個麻煩。”

云芳的聲音里帶著懇求,還有深深的無力和擔憂。

她怕我吃虧,怕我受委屈,怕我平靜的晚年橫生枝節(jié)。

我聽著,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一邊,是肖玉娥基于現(xiàn)實的冷靜勸退。

一邊,是女兒遠隔重洋的憂心忡忡。

她們都在為我著想,用她們認為最正確的方式。

而我自己呢?

我心里那點因為“能談詩”而生出的慰藉,早已被沉重的現(xiàn)實壓垮。

取而代之的,是對胡惠珍處境的清晰認知,和復(fù)雜的同情。

可同情之外呢?

我真的準備好,去面對她身后那一團亂麻的家庭關(guān)系了嗎?

去可能面對她女兒警惕甚至敵意的目光?

去踏入一個明顯充滿控制的復(fù)雜局面?

理智在敲響警鐘。

可腦海里,卻反復(fù)閃過胡惠珍那些瞬間。

談起詩歌時眼里一閃而過的光。

觸碰詩集時縮回的、顫抖的手。

公園長椅上崩潰的眼淚和絕望的傾訴。

還有那句,像刀子一樣割開平靜假象的——

“交心可以,先交工資卡。”

那不僅僅是一句話。

那是一個被困住的人,在黑暗里,擠盡全力發(fā)出的、微弱的求救信號。

而我,聽到了。

10

雪終于落下來了。

不大,細碎的雪沫子,在灰蒙蒙的天空里無聲旋轉(zhuǎn),沾地即化,只留下一片濕冷的痕跡。

我和胡惠珍約在圖書館附近的一個小亭子里。

這里安靜,平時人少。

我到的時候,她已經(jīng)在了。

穿著那件淺灰色的薄呢外套,圍著一條舊舊的毛線圍巾,站在亭子邊,看著外面飄飛的雪沫。

背影依舊挺直,卻透著一股深深的倦意。

聽到腳步聲,她轉(zhuǎn)過身。

臉上是慣常的、溫和得體的笑容,眼睛還有些未褪盡的微腫,但已經(jīng)收拾得干凈利落。

仿佛公園里那次崩潰,從未發(fā)生。

“曹老師,您來了。”她點點頭,聲音平靜。

“胡阿姨。”我走過去,手里拿著一個不大的、牛皮紙包著的方方正正的東西,還有一個普通的文件袋。

我們走進亭子,在冰涼的石凳上坐下。

中間隔著半個人的距離。

雪沫偶爾被風吹進來,落在石桌上,很快化成一星深色的水漬。

沉默了一會兒。

我先開口。

“上次在公園,謝謝你跟我說那些。”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蜷縮了一下,垂下目光。

“該我道歉……說了些不該說的,讓您為難了。”

“不為難。”我搖搖頭,把手里的牛皮紙包和文件袋,輕輕推到石桌中間,推到她面前。

她看著那兩樣東西,眼神里掠過一絲疑惑,然后,漸漸變成一種緊張的戒備。

身體微微后仰。

“這是……”

“打開看看。”我說。

她遲疑著,先拿起了那個牛皮紙包。

慢慢拆開。

里面是一本舊書。

藍色封面,邊角磨損,書頁泛黃。

正是我那本《舒婷顧城抒情詩選》。

她像是被燙到一樣,手指猛地一顫,書差點脫手。

她緊緊攥住了它,指節(jié)泛白。

抬起頭看我,眼神里充滿了震驚、慌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深藏的恐懼。

“曹老師,這……”

“送你的。”我平靜地說,“我記得你提過。”

她嘴唇哆嗦著,看著手里的書,又看看我,像是完全無法理解。

“還有這個。”我指了指那個文件袋。

她放下書,像是放下一個燙手的火炭。

手指有些發(fā)抖地,打開文件袋。

里面是幾張打印紙。

是我托那位律師朋友整理的,關(guān)于老年人財產(chǎn)權(quán)益、意定監(jiān)護、以及在一定條件下如何依法保障自身經(jīng)濟自主權(quán)的一些法律條文摘要和簡要解釋。

通俗,直白。

沒有給出任何具體建議,只是呈現(xiàn)信息。

她抽出那幾張紙,快速地看著。

目光掃過那些黑色的字句。

她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拿著紙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紙上那些冷靜的法律術(shù)語,像一把把鑰匙,輕輕撞擊著她被囚禁已久的世界。

她看了很久。

然后,非常緩慢地,抬起頭。

眼睛死死地盯著我,里面翻涌著極其復(fù)雜的情緒。

難以置信,茫然,震動,還有一絲……微弱而熾熱的、幾乎不敢讓人辨認的希望。

“曹老師……您這是……什么意思?”她聲音啞得厲害。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很清晰。

“心,我依然想交。”

“但這卡——”

我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幾張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紙上。

“得握在你自己手里。”

“才算數(shù)。”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整個人僵住了。

像是被一道無聲的驚雷劈中。

眼睛瞪得極大,瞳孔里倒映著亭外紛飛的、冰冷的雪沫。

然后,那僵硬的面具,一點點碎裂。

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紅,蓄滿了淚水。

她死死咬著下唇,想忍住,可眼淚還是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砸在那本藍色的舊詩集上,砸在那幾張打印紙上。

暈開一小團一小團深色的痕跡。

她猛地低下頭,雙手捂住臉,喉嚨里發(fā)出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嗚咽。

肩膀劇烈地聳動。

這一次的哭泣,和公園里那次不同。

少了絕望,多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巨大沖擊下的崩潰與釋放。

我沒有勸,也沒有動。

只是安靜地坐著,看著亭外愈加密集的雪。

雪落無聲,覆蓋著這個潮濕冰冷的世界。

也覆蓋著此刻亭子里,這場無聲的、驚濤駭浪般的悲慟與震動。

不知過了多久。

她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斷續(xù)的抽噎。

她用手背狠狠抹去臉上的淚,抬起頭。

眼睛紅腫,臉上淚痕狼藉,狼狽不堪。

可那雙眼睛,卻好像被淚水洗過,露出底下一點微弱卻清晰的光。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

卻一個字也發(fā)不出來。

只是用力地、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然后,她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望向亭子外,通往圖書館的那條小徑。

那點剛剛亮起的光,驟然凝固。

隨即,被一種深切的驚恐和慌亂取代。

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我順著她的目光轉(zhuǎn)過頭。

小徑那頭,一個穿著時髦羽絨服、面容嚴肅的年輕女子,正踩著濕滑的路面,快步朝亭子走來。

眉頭緊鎖,目光如炬,直直地鎖定在胡惠珍身上。

手里,還攥著一個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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