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老人常說:“年三十晚上這頓酒,是要守著喝的。”于是從小到大,每年除夕,一家人圍坐桌前,那壺溫熱的酒,就成了新舊交替的見證者。
守歲酒里,第一口是“辭”。
父親總會在開席前斟滿第一杯,卻并不急著喝。他端起酒杯,對著窗外黢黑的夜色,輕輕說一句:“敬過去一年。”然后慢慢把酒灑一點在地上。這個簡單的動作,在我眼里,是把一年的酸甜苦辣都交還給時光——無論是收獲的喜悅,還是未竟的遺憾,都在這一杯中輕輕放下。
小時候不懂,覺得這是迷信。長大了才明白,這是一種鄭重的告別儀式。我們中國人不擅長直白的情感表達,卻能在一杯酒里,完成對舊歲的深情辭行。那杯酒里,有父親鬢角新增的白發,有母親眼角加深的皺紋,有我們每個人走過的三百六十五里路。
第二口是“守”。
年夜飯后,電視里春晚熱鬧地播著,桌上的酒卻換成了小的酒盅。一家人邊看節目邊聊天,時不時碰上一杯。這時候的酒,喝得極慢,一口能抿上半天。
守的是什么呢?是時間,是親情,是那份不愿意讓舊年輕易溜走的心情。記得奶奶在世時說:“守歲守歲,守的是家人的福氣。”她那雙布滿老年斑的手,顫巍巍地舉著酒杯,眼里滿是溫柔。那時候的酒,似乎真能把時間拉長,讓團圓的時刻多停留一會兒。
這杯酒里,有窗外的零星鞭炮聲,有屋內暖氣片發出的嗡嗡聲,有親人之間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都是人間最平凡卻最珍貴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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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口是“迎”。
臨近零點,父親會重新給每人滿上一杯。電視里主持人開始倒計時,我們一起舉杯:“五、四、三、二、一——新年好!”酒杯清脆地碰在一起,那聲“叮”,像是給新年開了光。
這一口喝下去,酒還是那酒,卻仿佛有了不同的滋味——是希望的味道,是嶄新的味道。母親常說:“新年第一口酒,要喝得甜一些。”于是我們都會在喝完后吃顆糖,寓意新的一年甜甜蜜蜜。
這杯迎新的酒,不需要多昂貴,甚至不需要多美味。它重的是一份心意,一份對新歲真摯的期盼。酒入喉腸,暖意蔓延,仿佛真的把勇氣和希望都喝進了身體里。
如今我也到了當年父親的年紀,開始理解這守歲酒的深意。它不只是酒,是容器,盛放著我們對時間的敬畏、對親情的眷戀、對未來的期許。在這個快餐時代,我們太需要這樣有儀式感的時刻,讓自己暫停下來,認真地說聲再見,鄭重地道聲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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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又是除夕,我會像父親那樣,溫一壺酒,斟三杯——一杯辭舊,一杯守望,一杯迎新。在酒香氤氳中,完成這一年一度的時間交接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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