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貴無病無痛,不聾不瞎,就是“變懶”了。
他曾單手拎起百斤麥袋的手,連舀水的瓢都端不穩;熱氣騰騰的饃放在眼前,手卻像灌了鉛,掰兩下就累得直喘;秋收時別人鐮刀飛舞,而他跪在地里抓著麥稈,麥芒扎進指尖縫里滲著血……
在當地人眼中,這家人仿佛背負著某種“詛咒”——在得貴之前,他的母親、兩個姐姐和表哥,已相繼以類似的方式“枯萎”離去。
在北京安定醫院精神科主任醫師姜濤的新書《安定此心》中,得貴的故事被記錄下來。醫學給出了清晰的答案:這不是詛咒,而是家族性抑郁癥,那些所謂的“變懶”,正是重度抑郁伴隨的軀體化癥狀。幸運的是,在得到明確診斷并服藥四個月后,得貴的生活重新看見了光亮。
姜濤在北京安定醫院(以下簡稱安定醫院)工作的33年,見證了中國精神疾病診治觀念與方式的巨大變遷。他將自己曾經診治的病例凝練出15個編輯成書,其中,最讓他揪心的正是像得貴這樣來自鄉村的患者。
在廣袤的鄉土社會中,精神心理問題仍常常被歸咎于“鬼神作祟”“心思太重”或“祖上無德”。沉重的污名化與病恥感,如同一道無形的高墻,將無數患者阻攔在求醫問藥之路外,導致病情被一再延誤,甚至釀成無法挽回的悲劇。
以下是姜濤的自述。
文章來源:新京報(id:bjnews_xjb)
記者:郭懿萌 視頻:吳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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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她從黑暗里帶出來時,也照亮了我自己
踏進安定醫院的第一天,我就想逃離這里。
1993年,從哈爾濱醫科大學畢業的我被分配到了安定醫院。當時別說普通民眾對精神科敬而遠之,就連醫生看精神科也帶著異樣的眼光。學醫的時候,行內就流傳著一句話,“金眼科,銀外科,又臟又累婦產科,瘋瘋癲癲精神科”。
有一次,衛生部門組織全市醫院開會,點名時問:“安定醫院的來了嗎?”全場哄堂大笑。其內涵大家都心領神會,似乎“安定醫院”已成為“瘋子”的代名詞。
我之所以留下,純粹是因為賠不起違約金——分配時簽的5年合同規定,提前走每年要賠償3000元,而我當時月工資300多元。
入職報到的第一天,我去住院部,正好遇見一位患者辦理出院。病人60多歲,神情呆滯,目光渙散,被人攙著哆哆嗦嗦往外挪。護士問病人的療效填什么,醫生答道:“痊愈”。那個場面對于20歲出頭的我來說是當頭一棒。我心里埋下了“精神病治不好”的懷疑。
我當時聯系了很多醫院,想離開這個地方。直到遇見一個病人,我才真正決定留下來。
那是一個在父母口中乖巧懂事的女孩,她考上了名牌大學,可上學后出現了失眠、情緒不穩定、幻聽、妄想的情況。她常聽到別人對著她說話,罵她拉低了考試平均分,拖了全班的后腿。
當地精神專科醫院診斷她為精神分裂癥,后來她轉到了安定醫院就診。按照精神分裂癥的治療思路,主治醫師給她開了藥物,幾天后病房不再回蕩她尖厲的叫喊聲了,但她眼里的光也一點點熄滅了。
這是抗精神病藥物的副作用。就像是我第一天見到出院的患者一樣,繼續用藥,女孩也可能變成那樣。
那時我經常在病房與患者聊天,剛畢業的我比女孩沒大幾歲,她對我并不抵觸。她有時會多說幾句,可能是有關校園的只言片語,或是忽然冒出的詩句。我仿佛能瞥見那個未被疾病侵蝕的靈秀女孩。
有一次,我看到女孩罕見地佇立在窗前,我問她:“等會媽媽要給你帶好吃的來了吧?”沒想到這句話讓女孩的淚水流了下來。她哭訴自己就是個累贅,因為這個病讓父母掏光了積蓄。
我既震驚又困惑。典型的精神分裂癥患者通常情感淡漠,但這女孩顯然還擁有著細膩的情感。
我和女孩的父母再次溝通,認為她的狀態更像是雙相情感障礙伴精神病性癥狀的躁狂發作。我向上級醫生匯報,希望調整女孩的治療方案。但他告訴我:“全國精神病科病歷堆里,十有八九都寫著‘精神分裂’。”這也就是說,很少人敢冒險推翻這個“最安全”的診斷。
后來回看,在那時可能有很大一部分患者是被誤診的。直到2006年,安定醫院牽頭,在北京開展了一次大規模的抑郁癥流行病學調查。我們發現當年很多被診斷為“精神分裂癥”的人,其實是抑郁癥或雙相情感障礙。
但在此之前沒人深究。因為無論是醫院還是家屬,都覺得“只要是住過安定醫院的就是精神病”。很多病人出院后,只能“病退”,或者一輩子就吃著“勞保”,再也回不到正常的生活軌道。
在當時,我想再為女孩試一試。經過一周的軟磨硬泡,上級醫生終于同意將診斷修改為雙相障礙,用抗抑郁藥代替部分精神病藥物。然而此時孩子父母卻打算為她辦理出院,在我的一再追問下,他們告訴我:兩人剛下崗,沒有收入,看不到任何希望,連老鼠藥都買好了,想帶孩子一起離開人世。
我反復勸說孩子父母再堅持幾天,并仔細解釋了雙相情感障礙的疾病特點。更換了藥物的第12天,女孩妄想消失,自制力恢復,身體明顯好轉。臨出院前,我囑咐她母親提醒孩子按時吃藥。
又過了一個多月,女孩的病情基本穩定,重新回到了校園。那時,我的5年期合同即將到期,得到了一個綜合醫院的工作機會,工資遠超我當時所在崗位。
我糾結了半個月,最終還是回絕了。一方面因為新的工作極其疲累,另一方面也是遇到了這個女孩。她讓我意識到,精神疾病可以被治愈,精神科同樣能拯救生命,甚至可能更有意義。把她從黑暗里帶出來時,也照亮了我自己。
女孩重返學校后,我隔段時間就會收到她母親的電話:她拿了系里一等獎學金,大學畢業了,下個月要結婚了……
多年后我在街上偶遇她,她穿著一身干練的套裝,打扮得優雅洋氣。我沒有上前打招呼,只在心中默默送上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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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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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詛咒”的一家人
今年是我來到安定醫院的第33年。早在10年前,我就想將自己遇到的故事整理出來,苦于時間和精力不足,一直未提上日程。
讓我最終下定決心的,是在某天凌晨4點。我連續搶救了兩位自殺未遂的青少年,站在住院部走廊,看見窗外清潔工正在清掃街道。我突然意識到:我們每天都在清掃看得見的垃圾,卻對那些在心里腐爛的精神痛苦視而不見。我想把這些寫出來,讓更多人重視精神疾病。
在這本書里,我記錄了自己診治過的許多案例:厭食的孩子和暴食的母親、分裂成十幾種人格的年輕人、幻想自己變成小狗的青年……但最讓我揪心的病例之一,是來自大山深處的農民陳得貴的故事。在他身上,集中了許多鄉鎮患者共同的問題。
2014年12月,陳得貴來到了我的門診。從村子到北京,他整整花了4天時間,一路輾轉搭乘拖拉機、汽車和綠皮火車,路費還是鄉親們一起湊出來的。他動作僵硬,一瘸一拐,眼里布滿紅血絲。來見我之前,他在醫院大廳的長椅上睡了一夜。
得貴的病是家族性的。村里的人都說,他家遭了詛咒。第一個“被詛咒”的是母親,她從不說話到不出屋,最后連炕都不肯下,成天面朝墻躺著。2000年立春那天,母親自殺了,那年得貴27歲。
母親走后不到半年,得貴兩個姐姐的臉上都出現與母親類似的陰郁神情。后來,兩人相繼自殺。接著是得貴的表哥,終日蜷縮在土炕上一動不動,最后瘦到脫形,離開了人世。
每當村里人提起他家的事,總說是“撞了邪”“懶得出奇”,或是“祖上造了孽”。
得貴卻說,母親和姐姐從前都是忙里忙外、非常勤快的人,突然變成了那樣。根據他的描述,我判斷這是抑郁癥,或許是家族攜帶了某種與抑郁相關的基因,加上貧困的重壓,使得他們失去了生活的希望。研究顯示,這種家族性抑郁癥特質的遺傳度高達60%,比雙眼皮的遺傳概率還要高。
得貴的表哥能活活餓死自己,說明已經到了嚴重的“木僵”狀態,屬于重度精神運動性抑制。就像一臺被拔掉電源的機器,只能眼睜睜看著電量一點點耗盡。
在找到我的前一年,得貴也開始發病。開始是不想干活,后來連吃飯都成了負擔,指頭蜷曲著怎么也伸不直。他不止一次想過死。直到有個放假回鄉的大學生告訴他,這可能是抑郁癥,建議他去北京的醫院看看。
我給得貴開了一種藥物,對癥、起效快,而且便宜。一瓶100片,不到20元,夠吃大半個月。4個月后,得貴出現在我門口,他清爽利落,穿著得體。一見面,他忽然跪下來,執意要我收下他親手種的一袋小米。
得貴告訴我,吃藥第4天,他聞見了鄰居家蒸饃饃的香味,而此前的半年里,他連咸菜都嘗不出味道。他在慶幸之余,也深深后悔:如果母親和姐姐能早點確診、早點治療,或許就不會病死,更不會至今還被人笑話。
得貴遇到的偏見并不是個例,甚至到現在也有很多農村百姓覺得這不是病,看作是中邪、附體、沒積德。極端情況下,甚至有老人把兒子吃的藥偷偷換成香灰,還說:“祖上沒干缺德事!”
千禧年初,我遇到過一個老太太,渾身疼痛,到處查不出毛病。子女先后賣了兩套宅基地的房子,一遍遍請“大仙”、跑醫院,最后才找到精神科。實際上,老太太是因為抑郁出現的軀體化癥狀,我用當時一毛七分錢一盒的藥治好了她的病。
她后來成了我的“義務宣傳員”,可這樣的轉變太少見了。
我們的身體面對精神疾病時,其實具備一定的自愈能力。如果第一次發作就能及時接受治療,癥狀往往比較容易緩解。但如果一直拖延不治,身體雖然也可能慢慢自愈到原先狀態的70%~80%,之后卻很容易再次反復發作。
因此我們有時會看到一些曾求助過“大仙”的患者,身體狀態反而有所好轉——那是因為他們獲得了積極的心理暗示,實際上起作用的是身體啟動了修復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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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恥感,是橫在就醫路上最深的一道坎
我在安定醫院工作期間,接觸的患者中有超過60%來自鄉鎮。農村的抑郁焦慮發生率其實一點也不比城市低,只是表現往往不同:他們更多是失眠、沒力氣、不想干活。由于確診率低,他們的自殺率反而更高。
就我的觀察,當前農村居民的心理健康意識,大概與20年前的城市水平相近。
病恥感,是橫在就醫路上最深的一道坎。我曾在鄉鎮的精神病醫院坐診。當地政府打出惠民措施廣告,讓村民們足不出戶就能夠享受專家待遇。可有患者寧可坐100多公里的車來安定醫院找我,也不愿去離家只有兩公里的鄉鎮衛生院——怕被村里人認出來,怕一輩子抬不起頭。
有一位不到30歲的農村女孩,新婚沒多久,突然就下不來床,洗臉刷牙上廁所都不愿意動。家屬用頭巾把她臉裹得嚴嚴實實,推著輪椅來到醫院。我一看還以為是心血管疾病,怕受風,實際上是怕別人認出來。拖了兩個多月,迫不得已來到醫院。開了藥,半個月就好轉了,能自己走著來復查。
現在我下鄉出診時常看到兩種人:六七十歲的老人和二十歲以下的青少年。
深入了解一些老人的情況后會發現,他們其實在年輕時就已經發作過,只是當時沒有在意,錯過了最好的干預時機。
而在近些年,青少年的心理問題日益增多,農村地區也不例外。出現心理疾病的孩子年齡越來越小。曾有一個孩子告訴我,他因為學習壓力太大而不想上學,班里和他情況類似的孩子就有十多個。
我印象很深的是一個小學五年級的孩子,他因為被撤去班長職務而不敢去學校,一到校就渾身起疹子、手發抖。父母在外打工,爺爺奶奶帶他來看病,他連話都不敢說。
鄉村留守兒童面臨的心理挑戰,有時比城市孩子更加嚴峻。農村生活壓力大,家長掙錢不易,有些父母請假帶孩子看病時情緒容易暴躁,覺得孩子“不省心”。這種情況下,我常常需要請家長暫時離開,孩子才能安心說出自己的問題。
我認為目前鄉村心理健康工作滯后的首要原因,是科普程度遠遠不夠。首先要讓大家認識到:心理也會生病,這是由于神經系統出了問題,和一個人是否堅強沒有關系。就像血糖高了需要胰島素調節一樣,大腦有時也需要調節多巴胺和血清素的水平。精神疾病是完全可以治好的。
但藥物并不能解決所有問題,心理治療同樣重要。一般患者的急性期很短,大約只有兩個月,如果之后能配合心理干預,能恢復得更快更好。
我在鄉鎮醫院坐診時發現,一個上午大約40位患者中,至少有十幾位需要心理干預。可是鄉鎮醫院專業心理醫生嚴重不足,很多是由護士或教師轉行擔任。
目前精神疾病防治工作主要關注已登記的重癥患者,而那些受抑郁、焦慮困擾的普通人,往往無人過問、無人理解。如果每個村莊都能有一個懂心理、能識別問題、能給予引導的醫生,很多悲劇就可以避免,也有許多人不必拖到必須服藥的程度,就能走出心理困境。
我想通過這些真實的故事告訴大家:在被誤解、被隱藏的痛苦背后,是一個個渴望被看見、被救贖的人生。尤其在廣袤的農村,仍有很多人生活在迷信、病恥和孤獨中。他們需要的不僅是藥物,還有常識、理解與陪伴。
我們提倡科學診療,也更期待社會能提供讓痛苦被安放的空間。
讓求救不必羞愧,讓脆弱不必躲藏。
-End-
2026.2.10
編輯:閃閃 | 審核:孫小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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