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絕·大寒日有感 其一
崖門潮涌凍云開,萬里長風掃劫灰。
海月有情終古在,春從浩氣掌中來。
這首七絕以“大寒”為題,卻無蕭瑟之態,反在冰封處翻出歷史的溫熱與天地的生機。首句“崖門潮涌凍云開”,起筆便見張力。“崖門”二字暗合南宋戰敗覆亡的歷史坐標,當年陸秀夫負帝投海的悲愴,曾讓這片海域凝結成民族記憶的寒冰。而今“潮涌”撞碎“凍云”,既是自然節氣的回暖,更是歷史積郁的釋放——寒云非但未被潮聲壓垮,反被激蕩得四散開去,似有千鈞之力在冰面下奔涌。次句“萬里長風掃劫灰”承接此勢,“劫灰”二字極重,既指宋元易代的血火余燼,亦含天地間一切滄桑舊痕;“掃”字則如巨帚橫掃,將歷史的塵埃與現實的寒冽一并蕩滌,空間從崖門的海隅推向萬里長風,境界陡然開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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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兩句由外境轉向內悟,完成從“觀物”到“證道”的升華。“海月有情終古在”是靜景,卻暗藏時間的重量。崖門的海月見證過戰火的灼痛,照見過遺民的淚眼,此刻卻以“有情”的姿態懸于天際——它不隨王朝更迭而改,不因人事代謝而滅,這種恒在的溫柔,恰是對“劫灰”最有力的消解。結句“春從浩氣掌中來”突然振起,將全詩推向高潮。“浩氣”二字,既承“長風掃劫”的余烈,又接“海月有情”的溫養,是歷史沉淀的精神元氣,是天地間不可摧毀的生命意志。春本應自東風吹拂、草木萌發而來,詩人卻說它生于“掌中”——這“掌”或是歷史掌紋里的堅韌,或是人心對光明的執握,將抽象的“春意”轉化為可觸可感的力量,大寒的終點,原是浩氣催生的新生。
全詩以地理坐標錨定歷史,以自然意象承載哲思,在“凍云—潮涌”“劫灰—長風”“海月—浩氣”的對照中,完成了從寒冬到暖春的精神突圍。大寒不是終點,而是浩氣孕春的起點;歷史不是枷鎖,而是滋養新生的厚土。這種“于寒處見春”的智慧,正是中國詩歌“哀而不傷”的美學傳統在節氣書寫中的生動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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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絕·大寒日有感 其二
瘴云開處見梅新,花下相逢似故鄰。
明日江頭看疏影,春風先渡嶺南人。
第二首以大寒時節的嶺南風物為箋,寫盡冬春交替的細膩生機與人間溫情。首句“瘴云開處見梅新”,起筆便破“大寒”之寂。“瘴云”二字點明地域特質——嶺南濕熱蒸郁之氣,本是冬日陰翳的象征,此刻卻被某種力量悄然推開(“開處”),露出一樹“梅新”。梅之“新”,不在花色之艷,而在凌寒初綻的清勁:枝椏間的淡蕊如星子初醒,帶著冰雪初融的澀意,恰是大寒里最生動的注腳。瘴霧散而梅香顯,自然的晦暗與生命的明亮形成鮮明對照,已暗藏春信將至的端倪。
次句“花下相逢似故鄰”轉寫人事,將物理空間的“梅開”延伸為情感世界的“相逢”。“故鄰”二字極妙:梅非陌路之花,而是年年如期而至的舊識;相逢者亦非萍水之人,倒似久別重逢的鄉鄰,帶著熟稔的暖意。大寒本是萬物蟄伏之時,人與梅的相遇,卻打破了季節的疏離——寒梅以新蕊為柬,邀人共赴一場冬末的雅集,連風里都浮動著“他鄉遇故知”的親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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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兩句由當下之遇指向未來之望,將詩境從“花下”推向“江頭”。“明日江頭看疏影”是時間的推移,也是視角的轉換:今日在花下與梅對坐,明日便去江畔看它的疏影橫斜。一個“看”字,藏著期待的雀躍——疏影在江波上的搖曳,必比枝頭的清勁更添幾分流動的詩意。結句“春風先渡嶺南人”突然宕開,將個體體驗升華為地域的春訊。“先渡”二字極有分量:當北國仍在寒風中等待解凍,嶺南的春風已率先漫過五嶺,輕撫行人的衣袂。這“先”不是地理的偏私,而是生命對溫暖最敏銳的感知——嶺南人因與梅為鄰、與瘴云相抗,反而更早觸摸到春的脈搏。
兩首同題七絕,一寫崖門海月的蒼茫浩氣,一寫嶺南梅影的溫軟生機,共同構成“大寒日有感”的雙面鏡像:前者從歷史縱深中提煉精神春信,后者在日常風物里捕捉生活春痕。所謂“大寒”,不過是天地暫歇的留白,寒愈深,春愈近;云愈瘴,梅愈新。這兩首詩告訴我們:春天從來不在遠方,而在浩氣未泯的心中,在故鄰般的梅香里,在每一個認真等待的人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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