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記憶：1980年代初農村的“年味”記憶

從進入臘月開始，農村里家家戶戶都開始為過年做準備了。

大人們開始琢磨著有沒有能力給孩子和自己添置新衣，秋天淘洗干凈的麥子，要送到村里的磨坊磨成面粉——當地話“換點面”。

因為周圍三四個村子，只有這一個大點的村子有個磨坊。

這個時候，姥姥就會拿出家里那個大桿秤——長度比當年的十二歲的我還要高，掛在院子里的樹枝上，我幫忙托著秤砣。姥姥就會把儲存在一個大陶缸中的麥子先盛到一個袋子里，掛到秤鉤上，確定好想要換多少斤的麥子，用瓢增減。

然后，我就會推著小車，和姥姥一起去磨坊，還得帶上幾個用來盛面粉的袋子。

進了磨坊，幾臺磨面機隆隆作響——從臘月開始，似乎就沒有停過，地面、機器上，到處都是白色的面粉，空氣中也彌漫著面粉的味道。等磨坊的人給麥子過了秤，姥姥看到數量沒有問題，就會告訴磨坊主人，多少65粉、多少75粉。盛麥子的袋子被放到墻邊一排袋子的后面排隊，過幾天再去把面粉和麩皮拿回家。

去油坊打油，也是這樣，只不過領回家的是油和花生餅（油渣最后被壓成一塊大餅）——印象中，榨油剩下的花生餅掰一小塊在嘴里嚼，也是很香。

就這樣，在準備各樣物品的過程中，不知不覺中就到了小年。

吃完小年的餃子，真正意義上的“年味”就開始了。

說說鞭炮吧。

那個時候，沒有現在這么品種的煙花爆竹，最多見的是一掛掛的鞭炮——一百響到數百響，個頭有大有小，還有專門供孩子們摔地上聽響的“摔炮”。

農民們并不舍得花太多錢在鞭炮上，家里寬裕的會多買幾掛，不寬裕的也會盡量買兩三掛一百響——小年吃餃子前、三十晚上和初一早上都要放。

調皮的孩子會偷偷從成掛的鞭炮上拆下十幾二十多個，留著單個放。

過了小年，村里就會時不時的聽到“呯”“啪”的聲音，夾雜著雞鴨鵝的叫聲和狗叫——孩子們手拿一根點燃的香，把拆下來的單個鞭炮點燃后扔到這些動物身邊。

扔不及的時候，手會被炸傷。

當時的鄉鎮醫院里幾乎天天都有各種各樣受傷的孩子去治療。

當然了，這也是孩子們，特別是男孩子最快樂的時光。

過年，肯定少不了祭祀——祖先和神仙。

小年前，家里會準備一個供桌，擺上祖先的牌位，以及各路神仙，也包括灶王爺的牌位，把提前準備好的供品——瓜子、花生、糖瓜、水果之類的，用盤子盛著，放在供桌上。

小年的餃子，盛出來的第一碗，也要放在供桌上。

從臘月二十四開始，姥姥就會開始準備過年的東西。

蒸餑餑：北方地區的特色面食之一，也是過年走親訪友必帶的物品之一。

這是網上找到的圖片，當年姥姥蒸的大餑餑個頭很大，最大的超直徑超過30厘米——上面除點綴著干棗，還會用一種叫“水紅靛”的紅色顏料蓋上比如“福”“喜”之類的字樣或者牡丹花圖案。

涼下來后，一層層放在院子的大缸中。

蒸發糕：用面粉和玉米面摻在一起，發酵后蒸一個鋪滿鍋的發面糕。

這個圖片也是網上找到，當年農村的大鍋，一鍋只蒸一塊糕，然后切成塊，和餑餑同樣放在大缸里。

蒸包子：除了餑餑、發糕，還要蒸一鍋發面的包子。

包子餡，多數都是大白菜、粉條、豆腐，再上肉丁，或者蘿卜、粉條加上肉。肉必須有肥肉，包子才會更香。

炸魚：如果家里有小黃花或者帶魚，炸魚是必須要準備的。

酥肉、酥魚：所謂的酥肉、酥魚，和上面的炸魚有所區別。酥肉就是把肉切成塊，裹上面糊炸熟；酥魚用的是上篇文章所說的勞子魚干，先泡發，再裹上面炸熟——酥肉、酥魚通常不是單獨的一道菜，而是用它們來和白菜一起做燉菜。

烀豬下貨：如果家里有豬的各種內臟，也會單獨烀上一鍋。奢侈一點的年頭，還會有點排骨之類的，那就一起烀了。

另外，還有雞、鴨、鵝什么的，通常也都要提前做熟。如果有大一點的魚，比如用來招待客人的加吉、大黃花、鱸魚什么的，姥姥會在鍋里兩面煎一下，做成半成品——有點預制菜的感覺？

這個時候，也是孩子們最開心的時候。

每天做完一樣，還是首先放在供桌上一點，其他的除了留著招待客人的整條大魚，都會給孩子吃上一點。

平時吃不到什么肉，這個時候能吃上一塊，年味十足。

當時的感覺就是，一年365天只有這幾天才吃到了葷腥。恐怕很多人懷念的“年味”大抵如此吧。

等忙完上面的食物準備，把所有準備好的食品都放進了大缸，蓋好蓋子——防止貓狗黃鼠狼們偷吃，差不多就到了大年的二十八、九。

這時候，就是全屋大掃除了。

因為準備這些食品又給屋子增加了污物，兼之小年時的清掃并不徹底。

從年三十開始，多數家庭都不再做什么主食，都準備好了。

或許，這也是年味吧。

從小年到二十九的這些日子，鄰居和親戚的主婦們，經常會偷閑串個門，交換一下自己做的包子、發糕。肉類是稀缺，大都不在交換范圍內。

年三十這天，除了至親，大人們很少串門。孩子們例外，依然到處拿著鞭炮點一個扔一個，全村的狗兒們也時不時地回應幾聲叫喚。

這天，姥姥通常會用面粉做點漿糊，我和姥爺會把提前買好的對聯、福字、寫著吉祥話的紅紙條貼到該貼的地方——對聯貼在大門，里里外外的門上、墻上貼上福字，一定要倒著貼，寓意“福到了”，在睡覺的炕頭貼上“抬頭見喜”，在正對屋門的院墻上貼上“出門見喜”，在盛各種食品的大缸上貼“年年有余”……

各地的習慣或有差異，村里多數人家，三十的中午一定要燉一個大菜——白菜、粉條、豆腐、酥魚、酥肉，再加上家里有豬下貨一樣切一點，配上大米飯，如果有魚就更好了——年年有余（魚）。

大米飯和燉菜一定要多做，一定要剩下一些，留著過了年再吃。

所有的飯菜在出鍋時，也是先盛出一份放在供桌上。

吃完了午飯，多數人家都要開始準備年三十的年夜飯和餃子了。

年三十是全家團圓的日子。

外出的游子們一定要回家，但是嫁出去的姑娘不能回家，只能在婆家過年——山東的陋習。

天色漸漸昏暗下去，夜色漸濃，村子里鞭炮聲越來越密集，被鞭炮嚇著的狗兒們叫聲也越來越多。

過年了。

全家人圍在一起吃年夜飯，必須有餃子。

姥姥經常有一句話：難過的日子好過的年，一天一夜就過去了。

下篇文章和大家聊聊老頭記憶中的走親戚。

看到文章的朋友說說吧，你們那兒也是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