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義 | 平門走城頭：姑蘇少年的野外行走

【文學周刊】

平門走城頭：姑蘇少年的野外行走

□王福義

蘇州又稱“姑蘇”，有二千五百多年建城歷史。相傳在春秋時期吳王闔閭命伍子胥筑蘇州城.。在古代，城墻大多用土筑城，到了五代（公元922年）吳越王錢镠筑“磚城”，相傳宋元之際曾對蘇州城墻作過大修。現在保留下來的城墻已不是吳王闔閭時代遺留下來的原物了，而是明清時期修筑的磚城。1949年解放初期，蘇州城墻已是破敗不堪，有的地方城磚已經沒有，露出里面的泥土；有的地方整個城墻坍塌成了一段凹坑；城墻頂上成了一條坑坑洼洼的泥路，地上不見城磚，也不見什么“城垛”，“女墻”。倒是雜草、荊棘叢生。因為我就讀的小學離城墻不遠，家住在學校附近，“走城頭”——到城墻上去玩，便成了我們喜愛的一種野外活動。

那時蘇州城墻環繞城市一周有十個城門（闔閭城有八個城門，后來增設了兩個），從北順時針排列分別為：平門、齊門、婁門、相門、葑門、南門、盤門、胥門、金門、閶門）。我在小學四、五年級時常和小伙伴們在平門和齊門之間“走城頭”游玩。

星期六幾個人就約定明天吃過午飯在校門口集中。學校位于“天后（讀音：fei)宮大街”，現在的“西北街”的一段，離平門、齊門都不遠。我家在學校西邊不遠的“中大營門”巷子里（后改為光明絲織廠），巷子不長，后面便是荒地，一直通到平門偏東城墻腳下。記得那里有一個廢棄的工廠“華昌鐵工廠”。我們便從那里進入城墻。

平門附近一段城墻還比較高，我們踏著城墻內側高低不平的泥石地，撥開野草、灌木叢爬上高處，登上千年古城墻。站在上面頓覺秋風習習，心曠神怡。看腳下，古城墻逶迤向東，起起伏伏，斷斷續續，高高低低。有的地方成為“高墩”，有的地方成為平地，淹沒在野草、灌木叢中。朝城墻下面不遠處看，一條寬闊的護城河就在腳下流淌，“梅邨橋”（現叫“平門橋”）架在上面，成為聯通城內外的重要樞紐之一。橋下面的河面上氽著一排排“木排”。熱天游水的人就是從這里下水的，但是很危險，人到了木排下面就浮不出來了。把眼光再放遠一點，滬寧鐵路就在不遠處。不時有火車經過，綠色的是客車，黑色的是貨車。小伙伴們坐在城墻的地上，伸出手指點車廂的節數：一、二、三......最多的貨車有六十幾節。看著冒著白煙的蒸汽機拖這么多的車廂在鐵路上飛馳，由衷感慨：蒸汽機真偉大！再向鐵路以北遙望，西北方向的虎丘塔隱隱可見。

站在城墻的高處回過身來向南看，人間天堂蘇州呈現在腳下。灰、白、黑是城市建筑的基本色調，人字型尖頂的屋面鱗次櫛比，層層疊疊，數十條河道、一百多座橋就隱藏在粉墻黛瓦的海洋中。整個城市沒有高層建筑，也看不到煙囪，離城墻最近的北寺塔是最高的“地標建筑”，在秋日的夕陽里金光閃耀，格外妖嬈。從北寺塔往南看，依稀可見一條灰色的道路，一直向南延伸到很遠，那是新近剛拓寬的主干道“人民路”。原來叫“護龍街”，乾隆皇帝下江南時經過此地。皇帝是“真龍天子”嘛。這條街上有一座橋，名“接駕橋”，離北寺塔也就幾百米遠。放眼望去，城東南的“雙塔”坐落在“定慧寺巷”，城西南的“瑞光塔”坐落在“盤門”內。依稀可見塔尖。

小伙伴們雖然視力很好，也只能看到城市的輪廓，有時指認一處地方還爭執不休，互不服氣。在城墻上我們遠眺，蘇州城的西南山影疊嶂，那里有“天平山”、“靈巖山”“獅子山”、“穹窿山”、“天池山”等許多山，而在城東南是湖天一色泛著霞光的“金雞湖”、“獨墅湖”、“陽澄湖”等。小伙伴們陶醉在夕陽映照下的“姑蘇秋景圖”里。

我們開始關注腳下的古城墻。那是一片荒蕪的土地，茅草、荊棘、小樹，石子、磚塊，對于城市里的孩子還是感到新鮮和好奇。撿起石子比誰扔得遠，誰發現了一種野花要聞聞有沒有香味，誰捉到了一只秋蟲叫什么名字，“金龜子”、“天牛”？頭上飛過的鳥是什么鳥？“麻雀”、“白頭翁”？地上開的什么花？“牽牛花”、“鳳仙花”、“雞冠花”。小伙伴們邊走邊玩，忽然前面看到一小塊平地，是附近居民開墾的“菜地”。由于離水源較遠，城墻下面土地大多拋荒。再一看不遠處還搭建有一個草棚子，旁邊有一只小木船，地上堆積了一些廢品。那是從蘇北逃荒過來的人棲息之地。我有一個同學就住在那種地方，后來“文化大革命”審查他，說家庭出身是“逃亡地主”。

我們無拘無束地盡情玩耍，不知不覺走近了齊門。那一段城墻與平門城墻一樣早已廢棄，但在地上蓋起了簡易廠房，建了工廠，一爿叫“廣豐面粉廠”。它在靠近城墻腳的曠野上曬了許多像年糕形狀一樣的白色粉末結成的長方體，由于沒有遇到工人可以詢問那個東西的用途，至今都不知道它叫什么，有何用途。再往前走忽然聞到一股濃濃的酒糟味，原來前面是“東升化工廠”的酒坊車間。我們繞過酒廠前面就是馬路，往北是“齊門外大街”，往南是“齊門路”。我們沿齊門路往回走，到西北街各自回家。這是1953年的事，五年后的1958年，我們參加“勤工儉學”又來到當年的酒坊勞動，它已改名為“東吳酒廠”。

蘇州的古城墻是有特色的，它的八個城門都是水陸城門。當年我們走過“城頭”，卻沒有看到“城門”。如今修復的盤門城樓已成為“姑蘇一景”——“盤門景點”。特別有意思的是2013年，事隔60年我又一次“走城頭”。那是在城東相門，仿古修了一段五百多米長的城墻，有高大雄偉的城樓，女墻，箭垛，藏兵室，城墻上的地面用磚由專門的窯仿古城墻磚的尺寸大小燒制，寛闊的行道足以兩輛解放牌大卡車對開......寬闊高大的城墻內部建了“蘇州城墻博物館”。緊挨博物館是公園，那里曾經是有名的“江蘇省第三監獄”。走在城頭上，看著下面護城河旁寬闊的柏油馬路上車水馬龍。城樓正南面的“干將路”上更是千車競發，萬車寬路競自由。

走城頭，留下了兒時的足跡，也留下了濃濃的鄉愁。

作者簡介

王福義，常州文史愛好者，文學寫作者，中學高級教師。在蘇州讀書，在無錫教書，后來調回常州工作至退休。文史及散文作品散見于報刊和網絡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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