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自:長安街知事
唐弢的《推背集》是他的第一本雜文集,內收文章85篇,選自《申報·自由談》《大晚報·火炬》《太白》《新語林》《人間世》《讀書生活》等報刊,由天馬書店于1936年3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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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馬書店1936年出版
文風犀利、尖銳、直白
唐弢先生1926年進入上海華童公學就讀,因家境貧寒,在1928年初中二年級時被迫輟學,此后再也沒有接受過正規教育。輟學后,他考入郵政局,當了一名撿信工。
唐弢在《推背集·前記》里寫道:“新遭父喪,掙扎在生活重擔之下,悲憤、疲倦、寂寞,縈繞在我的心中,常常想找一個排遣的方法,又因為孤身寄寓,可以閑談的人又少。”“這時候唯一的自慰的方法,就是只有回想往事,隨后寫在紙上。”唐弢還說:“起先寫的大概是屬于回憶的閑談和記事,有時也連帶到文壇或時事,說話的態度率直,一點不知道忌諱,實在是很幼稚,很孩子氣的。”
他的散文頗具特色,文章富于抒情,如《故鄉的雨》《懷鄉記》等。不過大多數雜文的內容,因為直白地抨擊當下社會的弊端,表達了自己深刻的不滿,而遭到潘公展和張若谷等人的批判攻擊。如《惡趣》一文,從古代刑罰的殘酷,寫到捕房對平民施以電刑,致其幾成殘廢,最終卻無罪釋放。這真是一樁惡劣的趣味。如《雜談讀書》一文提到近來提倡知書踐行,高喊“讀書救國”口號,卻很少關聯如何讀書,尤其是士大夫與大眾讀書的關系該如何處理。《說實話》一文,更是指出:“如今這個時代,對著現狀不想多說幾句,正如魯迅先生所說的,‘搔著癢處的時候少,碰著痛處的時候多。’于是說實話的難處也就來了。說話碰著別人痛處,豈不是有違忠恕之道。”
唐弢的有些作品被許多人誤認為是魯迅的作品。他勇于揭發時弊,抨擊現實,藝術風格上刻意追求魯迅的風格和意境。故此他的雜文集,在文風的犀利與尖銳上,與魯迅有異曲同工之妙。然而,其文筆過于直白,不如魯迅先生的文筆隱晦曲折、綿里藏針,富于韌性的戰斗風格。
文章嫉惡如仇但積極性不足
我父親周楞伽在1936年6月8日的《立報·言林》副刊上,發表了《讀〈推背集〉》一文,對文集做了一定的分析評價,內容如下:
我開始讀唐弢先生的文章還是在1933年,那時并不知道,這世界上果真有一個散文寫得那么好的唐弢先生的存在。先以為唐弢也者,不過是魯迅先生的化名,實在,彼此的文字也太相像了。這觀念一直到唐弢先生用“風子”這個筆名發表其他作品時,都還沒有消失。然而文章讀得多了,我也漸漸看出兩人之間的區別。唐弢先生的文章常愛用短小精悍的警句,這在魯迅先生的文章中卻不常見;即使有,也是另一種寫法。這反倒讓我更加喜歡唐弢的文字,因為我本就愛讀魯迅先生的文章,自然巴不得有更多文章風格與之相近的作者出現。
現在,唐弢先生把他過去在報紙雜志上發表的雜文,交給天馬書店出版,這是一件值得欣賞的事情。如若說小品文是投槍,而不是小擺設,那么這個集子,就是充分發揮了投槍的作用。它毫不隱飾地揭露了一些“英雄們”的嘴臉,指點給大家看:他們原來是那么地丑惡。書中收錄的幾篇文章,如《青年的需要》《文學中的刺激性》《著作生活與奴隸》《談雜文》等,都可以看出唐弢先生嫉惡如仇的精神。
然而,我也稍稍有些不滿意。這不滿正如唐弢先生自己在《前記》中所說,他是在悲憤、疲倦、寂寞中寫成這些文章的,所以文字本身也充滿了這樣的情緒。他雖然也在文中暗示人們要尋求積極、光明的道路,可讀者讀罷,除了與他一樣感到悲憤、疲倦、寂寞之外,卻難以生發出積極的情感,這也許是受當時環境的影響。
我希望大家都能讀讀《推背集》,尤其是喜歡閱讀魯迅先生文章的讀者,這個集子能讓他們品出十分相近的味道。
我不太同意父親的觀點。唐弢的文筆是通俗的白話文,文章意義一看便知,不像魯迅,文筆文白摻雜,語言更為犀利。魯迅的筆鋒所至,有著對舊社會更深刻的洞察力和思辨力,而且結構嚴謹、文筆簡練、論證嚴密,鋒芒所向更具有戰斗性。他尤其善于運用隱喻和象征手法,促使讀者聯想和思考,這就更增添了他雜文的思想深度。這一點,實在是唐弢先生難以企及的。
《瑣憶》內容或并非出自親身經歷
我父親結識唐弢先生大約是在1935年,那時孔羅蓀在漢口編輯《大光報·紫線》,來信邀請我父親寫一部中篇小說連載。我父親當時正忙于寫作長篇小說《煉獄》,起初并未答應。孔羅蓀便寫信給唐弢,托他前往我祖父開設在南京東路上的律師事務所拜訪我父親,并轉達其殷切期望。我父親為此停下手頭工作,用了幾個星期時間,寫成一部五六萬字的中篇小說《三十年代》,再委托唐弢寄給漢口的孔羅蓀去編輯和發表。
有一件事最值得一提。魯迅研究專家倪墨炎上世紀60年代曾在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與我父親共事,后任上海出版局審讀處處長。他在《文匯報》上撰文,指出唐弢寫的《瑣憶》并不是他親身經歷的自敘,而是拼湊他人回憶錄的綜合文章。證據有幾個方面:唐弢除第一次與魯迅相見、后來的相見以及通信之誼外,從未與魯迅及其他青年一同交談過,魯迅日記與書信中也從未提及此事。尤其是魯迅為北大學生馮三省補鞋的故事,內容完全抄襲自荊有麟的文章。而《瑣憶》一文中,魯迅指責生活書店隨意涂改稿件、亂加批語的內容,也完全出自魯迅《準風月談》中的《晨涼漫記》一文。特別是文中所述六次與魯迅見面的談話,全都是無中生有的虛構。倪墨炎的這篇文章發表于2002年11月30日《文匯報》第八版。后來《博覽群書》在2009年第5期上,還就此展開過討論與爭論。
《瑣憶》是我中學語文課本中的必讀教材,記憶之深,毋庸諱言。這也算是我讀了《推背集》之后的一段題外話罷。
作者:周允中 遼寧歷史教育學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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