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黑風(fēng)死了十個月后，我又回到了那片礫石灘。
風(fēng)聲和當(dāng)年一樣，呼嘯著刮過嶙峋的巖石。
手里攥著的橡膠骨頭邊緣早已磨損光滑。
項圈上的銘牌被我的體溫焐熱。
我答應(yīng)過要把它帶回來，埋在我們最后分別的地方。
可我失信了。
當(dāng)時我只帶走了染血的工兵鏟，和一副破碎的項圈。
狼群在黎明前退去。
黑風(fēng)和那只頭狼倒在了一起，分不開。
我活了下來，靠著許鵬飛硬塞進(jìn)車?yán)锏男l(wèi)星電話。
這十個月，那塊磨損的橡膠骨頭和冰冷的銘牌，是黑風(fēng)留給我僅有的東西。
也是押著我必須回到這里的，沉重的債。
我沒想到，債的盡頭，等著我的不是一座墳。
巖穴里的腥膻味鉆進(jìn)鼻腔時，我僵在原地。
母狼抬起頭，幽綠的眼睛望過來。
它身下蠕動著的幾只灰撲撲的幼崽里，有一團(tuán)顏色明顯不同。
那毛色，那眼神……
我的呼吸停了。
01
我按下發(fā)送鍵。
郵箱界面顯示“辭職信發(fā)送成功”。
幾乎沒有停頓，我切到通訊軟件，找到那個熟悉的頭像。
“我們分手吧。”
打完這四個字，指尖懸在發(fā)送鍵上，停了幾秒。
然后按了下去。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麻木的臉。
副駕駛座傳來一陣窸窣響動。
一個溫?zé)岢林氐哪X袋靠了過來，輕輕搭在我扶著方向盤的手臂上。
我轉(zhuǎn)過頭。
黑風(fēng)安靜地看著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映著窗外流淌而過的、城市最后的燈火。
它什么也沒問，只是用鼻尖碰了碰我的手背。
濕漉漉的，帶著它特有的溫?zé)釟庀ⅰ?/p>
我發(fā)動了車子。
后視鏡里，寫字樓的燈光、公寓樓的窗戶、霓虹招牌……所有熟悉的光斑，迅速模糊、拉長、最終融成一片混沌的光帶。
然后被甩進(jìn)沉沉的夜色里。
副駕的車窗開了一條縫。
夜風(fēng)灌進(jìn)來，吹動黑風(fēng)耳朵邊濃密硬挺的毛發(fā)。
它沒有像往常那樣興奮地把頭探出去，只是依舊靠著我，目光平視著前方看不見盡頭的公路。
車載電臺呲呲啦啦響了一陣，斷了信號。
車廂里只剩下引擎的低吼和風(fēng)聲。
我伸手揉了揉它頭頂。
“就咱倆了。”
我的聲音干澀。
黑風(fēng)的喉嚨里發(fā)出一聲輕微的、近乎嘆息的嗚咽，尾巴在座椅上掃了兩下。
它聽懂了。
我踩下油門。
儀表盤上的指針穩(wěn)穩(wěn)爬升，窗外的黑暗變得濃稠，包裹上來。
路牌指示著通往西北的方向。
那里有地圖上大片的空白，標(biāo)注著“無人區(qū)”。
還有據(jù)說低垂到能撞碎人額頭的星空。
我不知道要去多久，也不知道要去干什么。
或許只是想逃。
逃到一個沒有截止日期、沒有未接來電、沒有一切熟悉痕跡的地方。
黑風(fēng)調(diào)整了一下姿勢，把頭埋進(jìn)前爪，閉上了眼睛。
它總是這樣，只要在我身邊，無論去哪，都能立刻安心地睡去。
信任毫無保留。
我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fā)熱。
趕緊眨了眨眼，盯緊前方被車燈劈開的一小段黑暗。
電臺徹底沒了聲音。
寂靜開始滋生，蔓延。
但這一次，寂靜沒有讓我心慌。
因為身邊那平穩(wěn)的呼吸聲，像錨一樣，把我定在這飛馳的鐵殼子里。
02
油箱指針快觸底時，我拐進(jìn)了省道旁最后一個像樣的加油站。
燈光慘白，照著寥寥幾輛貨車。
我下車加油，黑風(fēng)也想跟著下來。
我按了按它的頭。
“待著。”
它有些不情愿，但還是聽話地坐了回去，目光緊緊跟隨著我。
油槍嗡嗡作響。
我靠著車身，看著顯示器上跳動的數(shù)字，腦子里空空蕩蕩。
“林偉祺！”
一個熟悉的聲音炸響在寂靜的夜里。
我渾身一激靈，轉(zhuǎn)過頭。
許鵬飛從加油站小超市門口沖出來，幾步跨到我面前，胸口還在起伏。
他穿著皺巴巴的沖鋒衣，頭發(fā)亂得像鳥窩，眼圈發(fā)黑。
一看就是連夜開車追來的。
“你他媽……”他喘著粗氣，話堵在喉嚨里。
最后只是狠狠瞪著我。
“手機(jī)為什么關(guān)機(jī)？”
我別開臉，沒說話。
黑風(fēng)在車?yán)锪⒘似饋恚渚X地向前豎著，看著許鵬飛。
許鵬飛的目光越過我，落到黑風(fēng)身上。
他臉上的怒氣像被戳破的氣球，一下子泄了。
變成了某種更深、更沉的東西。
他繞過我，走到副駕駛窗邊。
黑風(fēng)認(rèn)得他，鼻子湊近玻璃縫，輕輕噴了口氣。
許鵬飛伸出手指，隔著玻璃點了點黑風(fēng)的鼻子。
“你小子……”他聲音低下去，幾乎聽不見。
然后他猛地轉(zhuǎn)身，走回自己那輛滿是泥點的吉普車后座，拽出一個半舊的軍用背包。
鼓鼓囊囊。
他走回來，不由分說拉開我后座車門，把背包塞進(jìn)去。
“急救包，藥品，指南針，凈水藥片，高強(qiáng)度熒光棒，鎂棒……”
他語速很快，像在背誦清單。
“高熱量的壓縮干糧，我塞了不少，難吃但頂餓。”
最后，他從自己懷里掏出一個黑色磚塊似的物體，重重拍在我手里。
沉甸甸的，帶著他的體溫。
衛(wèi)星電話。
“每隔四十八小時，給我發(fā)個定位信息。”
他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
“不用多說，就一個點。讓我知道你在哪兒，還活著。”
我喉嚨發(fā)緊，想說什么。
他擺手打斷，目光又一次投向副駕的黑風(fēng)。
黑風(fēng)安靜地回望著他。
許鵬飛看了很久，嘴唇動了動，像是說了句什么。
但聲音太輕，被夜風(fēng)吹散了。
我只看到他最后的口型。
然后他退后兩步，用力抹了把臉。
“加滿油就趕緊滾蛋。”
他轉(zhuǎn)過身，背對著我揮了揮手。
“記著我的話。”
“把它，”他頓了頓，肩膀似乎繃緊了，“完好地帶回來。”
他沒再回頭，徑直走向自己的車。
引擎轟鳴，吉普車的尾燈劃破黑暗，很快消失在來路方向。
我站在原地，手里衛(wèi)星電話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黑風(fēng)在車?yán)锏偷徒辛艘宦暋?/p>
我拉開車門坐進(jìn)去。
它湊過來，舔了舔我握著電話的手。
冰涼的機(jī)器外殼上，留下一點濕熱的痕跡。
我發(fā)動車子，重新駛?cè)牒诎怠?/p>
后視鏡里，加油站慘白的燈光越來越小，最終變成一個模糊的光點。
許鵬飛那句話，和他最后那個沒發(fā)出聲音的口型，在我腦子里反復(fù)盤旋。
“完好地帶回來。”
還有，他對著黑風(fēng)，無聲說的那兩個字。
——保重。
03
深入無人區(qū)的第三天，我見到了那片傳說中的星空。
不是見到，是墜入。
當(dāng)最后一抹暗紫色的天光被地平線吞沒，黑暗如同濃墨般潑灑下來。
緊接著，星星就出現(xiàn)了。
不是一顆顆，而是一片片、一團(tuán)團(tuán)、一條條。
密密麻麻，擠滿了頭頂每一寸天穹。
銀河橫貫，像一道被碾碎的、發(fā)光乳汁形成的霧帶。
那么低，那么近。
近得讓我下意識縮了縮脖子，仿佛一抬頭，發(fā)梢就會掃落幾顆星子。
我熄了火，關(guān)掉所有車燈。
絕對的黑暗和絕對的星光同時降臨。
寂靜磅礴無聲。
黑風(fēng)早就按捺不住，我一把開車門，它就輕盈地跳了下去。
但它沒有像在郊野公園那樣奔跑撒歡。
它只是站在原地，仰起頭，望著星空。
脖頸的線條繃得筆直，耳朵微微向后，保持著一種警覺又沉浸的姿態(tài)。
月光是冷的，星光是冷的。
給它黑色的皮毛鍍上了一層流轉(zhuǎn)的、銀藍(lán)色的光暈。
我拿起相機(jī)，搖下車窗，對著它的背影按下了快門。
咔嚓。
輕微的快門聲在這種寂靜里顯得格外突兀。
黑風(fēng)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它的眼睛在星光下，不再是琥珀色，而是映著漫天碎鉆，亮得驚人。
然后它轉(zhuǎn)回頭，繼續(xù)凝視星空。
鼻翼輕輕翕動，似乎在分辨風(fēng)中從極遠(yuǎn)地方帶來的、人類無法感知的氣息。
我放下相機(jī)，靠在椅背上，也看著天。
那些星光，有的是幾千年前發(fā)出的，有的甚至更早。
它們穿越了難以想象的時間和空間，此刻落在我眼里。
而我那點破事，在這片星空下，渺小得可笑，也短暫得可憐。
心里那塊堵了許久的石頭，好像被這浩渺的星光稀釋了一點。
寒意漸漸滲進(jìn)車廂。
我打了個哆嗦。
“黑風(fēng)，回來了。”
我喚它。
它又靜靜站了幾秒，才小跑回來，躍上副駕。
帶進(jìn)來一股清冷的、帶著沙礫味道的空氣。
它趴下，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睛還望著窗外。
我重新發(fā)動車子，打開暖氣。
必須找個背風(fēng)的地方過夜。
車燈再次亮起，劈開前方有限的黑暗。
星光在燈柱外依舊璀璨，但已被隔離在另一種光明之外。
開了約莫半小時，找到一處巖石的凹陷。
我把車盡量開進(jìn)去，熄火。
簡單吃了點壓縮餅干，喝了口水。
黑風(fēng)吃了我掰給它的半份，喝了些水。
我拿出睡袋，鋪在后座。
黑風(fēng)習(xí)慣性地跳上來，在我腳邊蜷縮成一個溫?zé)岬拿珗F(tuán)。
我躺下，卻沒什么睡意。
隔著車窗玻璃，星空稍微黯淡了些，但依然壯觀。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
腳邊的黑風(fēng)，忽然動了。
它極其緩慢地抬起頭，耳朵轉(zhuǎn)向車尾的方向，完全豎立起來。
喉嚨深處，發(fā)出一聲壓得極低、幾乎聽不見的嗚鳴。
那不是對陌生環(huán)境的警惕。
那是一種更尖銳、更緊繃的警告。
我瞬間清醒，屏住呼吸。
黑暗中，只能聽到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和黑風(fēng)那壓抑的、從齒縫間漏出的低沉咆哮。
它站了起來，面向車尾的黑暗，頸部的毛悄然炸開。
身體前傾，是一個準(zhǔn)備撲擊的姿勢。
我順著它的目光，緊張地望向后窗外。
除了星光下巖石模糊的輪廓，什么也看不見。
但我知道，黑風(fēng)不會錯。
那黑暗里，有什么東西。
正看著我們。
04
一夜無眠。
我和黑風(fēng)就這樣僵持著，盯著那片什么也看不見的黑暗。
直到天邊泛起冰冷的魚肚白。
夜里，那被注視的感覺時有時無，但始終沒有東西靠近。
黑風(fēng)也漸漸放松下來，但始終沒有趴下，保持著半蹲的姿勢。
天亮后，我壯著膽子下車查看。
圍著車輛和巖石轉(zhuǎn)了好幾圈。
沙地上除了我們自己的車轍和腳印，只有一些凌亂的風(fēng)的痕跡。
還有幾處模糊的、像是某種爪印的凹陷，但已被夜風(fēng)吹得難以辨認(rèn)。
大小看不真切。
“可能是路過的野駱駝，或者別的什么。”
我摸著黑風(fēng)的頭，像是在安慰它，也像在安慰自己。
黑風(fēng)低頭嗅了嗅其中一處爪印，耳朵動了動，沒有表示。
但它眼神里的戒備，直到我們重新上路，也沒有完全消散。
我們繼續(xù)向著地圖上空白區(qū)域的深處前進(jìn)。
景色越來越單調(diào)。
天空是高而遠(yuǎn)的灰藍(lán)色，地面是無窮無盡的、摻雜著礫石的黃沙。
偶爾出現(xiàn)幾叢枯死不知多少年的灌木，扭曲猙獰。
時間感在這里變得模糊。
只有里程表上跳動的數(shù)字，和GPS上緩慢移動的光標(biāo)，提醒著我還在前進(jìn)。
變故發(fā)生在下午。
我想抄一段近路，離開干涸的河床，開上一片看起來堅硬的砂石坡地。
車子開上去的瞬間，我就知道壞了。
前輪猛地一沉。
接著是底盤摩擦沙石的悶響。
車停了，無論怎么給油，只有后輪空轉(zhuǎn)，刨起大蓬沙土。
陷車了。
我罵了一句，下車查看。
右前輪完全陷進(jìn)了一個被浮沙掩蓋的坑里，底盤擔(dān)在了硬地上。
不算太糟，但我一個人處理起來會很麻煩。
我回到車邊，打開后備箱，準(zhǔn)備拿工兵鏟和脫困板。
“黑風(fēng)，來幫忙。”
往常這個時候，它會興奮地跳下來，圍著車轉(zhuǎn)，或者幫我把遠(yuǎn)處的工具銜過來。
但這次，它沒動。
它坐在副駕駛座上，目光越過我，直直地投向坡地下方，一片生長著稀疏駱駝刺的洼地。
喉嚨里又開始滾動那種低沉的、威脅的嗚鳴。
比昨晚更響，更急促。
“黑風(fēng)？”
我停下動作，看向它。
它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嘴唇向后咧開，露出森白的牙齒。
那是我極少見到的、充滿攻擊性的姿態(tài)。
我順著它的目光望去。
洼地里只有枯草在風(fēng)里搖晃。
幾塊褐色的石頭半埋在沙里。
什么都沒有。
“沒事，下來。”
我再次招呼它，心里有點發(fā)毛。
黑風(fēng)置若罔聞。
它猛地從副駕竄到了駕駛座，上半身探出敞開的車門，朝著那片洼地，發(fā)出了一聲短促而嘹亮的吠叫。
“汪！”
聲音在空曠的荒野上炸開，傳出去很遠(yuǎn)。
然后它跳下車，沒有去管工具，而是徑直走到了我身前。
橫過身體，把我擋在它和那片洼地之間。
頸部的毛根根豎立，像一圈黑色的鬃毛。
它微微伏低前身，尾巴僵直地平舉著，目光死死鎖住前方。
那里，依然只有風(fēng)和枯草。
但我后背的寒毛，也跟著豎了起來。
我慢慢退后兩步，從后備箱里摸出了工兵鏟。
握緊冰冷的金屬柄。
風(fēng)似乎停了。
連枯草都不再搖晃。
寂靜壓下來，帶著重量。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里。
洼地邊緣，一塊“褐色石頭”，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05
那塊“石頭”只是極細(xì)微地一晃，便再無異狀。
像是我高度緊張下的錯覺。
但黑風(fēng)的狀態(tài)沒有半分放松。
它甚至從喉嚨里擠出更加暴戾的低吼，前爪不安地刨著地面的沙礫。
對峙了足有五六分鐘。
洼地那邊死寂一片。
我握著工兵鏟的手心沁出冷汗，胳膊開始發(fā)酸。
不能這么僵持下去。
車還陷著，天色也不早了。
我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死死盯著那塊“石頭”。
“黑風(fēng)，看著點。”
我低聲說，開始慢慢動作，把脫困板從后備箱抽出來。
眼睛的余光始終瞟著那邊。
黑風(fēng)明白了我的意思。
它不再吠叫，但身體依然擋在我側(cè)前方，頭顱隨著我動作的方向微微轉(zhuǎn)動，確保它的視線能同時覆蓋我和那片危險的洼地。
我跪在陷坑邊，用鏟子挖開輪子前面的浮沙。
把脫困板墊進(jìn)去。
沙土比想象中堅硬，挖起來很費力。
等我滿頭大汗地弄好脫困板，試圖回到駕駛座嘗試倒車時。
眼角的余光瞥見，洼地邊緣，似乎少了點什么。
那塊“褐色石頭”，不見了。
我心頭一凜，猛地站直身體望去。
只剩下沙地和枯草。
它什么時候消失的？怎么消失的？
我毫無察覺。
黑風(fēng)的鼻翼快速翕動，耳朵轉(zhuǎn)動著捕捉風(fēng)聲。
它喉嚨里的嗚鳴停了，但身體依舊緊繃。
“走了嗎？”我低聲問。
黑風(fēng)沒有回應(yīng)，它慢慢走到洼地邊緣，低頭仔細(xì)嗅聞。
我握緊鏟子跟過去。
沙地上有幾處模糊的足跡，比狗爪大得多，也深得多，消失在遠(yuǎn)處一片起伏的沙丘后面。
是什么，已經(jīng)不言而喻。
狼。
而且不是獨狼。那些足跡雖然被風(fēng)蝕過，但隱約能看出不止一個方向。
我們被盯上了。
回到車邊，我靠著發(fā)燙的車門，感到一陣虛脫。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一種被赤裸裸窺視、成為獵物的寒意。
黑風(fēng)走過來，用頭頂了頂我的腿。
我低頭看它。
它仰著臉，眼神平靜了一些，但依舊銳利。
仿佛在說：有我在。
靠著脫困板和一番折騰，車終于凄慘地吼叫著，從沙坑里倒退出來。
我不敢再冒險，老老實實沿著干涸的河床繼續(xù)開。
車速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
直到找到一處相對開闊、背靠巨大巖壁的地方，才停下來決定過夜。
這里視野好，背后是堅實的巖石，至少不用擔(dān)心從后面被摸上來。
水，快不夠了。
出發(fā)時帶的兩大桶淡水，消耗比預(yù)計快。
我拿出水壺，晃了晃，里面只剩下小半壺。
抿了一小口，喉嚨里依然干得發(fā)癢。
黑風(fēng)的水盆也見底了。
它喝光了最后一點水，舔了舔盆邊，抬頭看我。
沒有討要，只是安靜地看著。
我心里揪了一下。
明天必須找到水源，否則麻煩就大了。
我沒什么胃口，但還是強(qiáng)迫自己吃了點東西。
黑風(fēng)也吃完了它那份。
夜幕降臨，我撿了些枯死的灌木枝，在離巖壁不遠(yuǎn)的地方點起一小堆篝火。
火光跳動，帶來些許暖意和微弱的安全感。
黑風(fēng)趴在火堆旁，下巴擱在前爪上，看著火焰出神。
后腿的位置，沾著一些沙土。
我伸手想幫它拍掉。
手指剛碰到它后腿外側(cè)，它肌肉猛地一縮，躲了一下。
我愣了一下。
“怎么了？”
我輕輕撥開它那里濃密的毛發(fā)。
一道新鮮的劃傷露了出來。
不長，大概兩三厘米，已經(jīng)不再流血，但皮肉翻著，沾著沙粒。
看痕跡，不是荊棘刮的，更像是……被什么鋒利的東西擦過。
爪子？還是牙齒？
我想起白天在洼地邊，它那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是那時候弄傷的？什么時候？我完全沒注意到。
我心里一沉。
“疼嗎？”
我拿出急救包，用清水和碘伏小心給它清理傷口。
黑風(fēng)很安靜，只是在我碰到傷口時，身體會輕微地顫一下。
處理完傷口，它舔了舔我的手，然后繼續(xù)看著火堆。
火光照著它安靜的側(cè)臉，那道新鮮的傷疤在毛發(fā)中若隱若現(xiàn)。
我加了幾根柴，火苗躥高了一些。
噼啪作響。
無人區(qū)的夜，真冷啊。
冷得骨頭縫里都滲著寒意。
我看著黑風(fēng)，它耳朵忽然輕輕轉(zhuǎn)動了一下。
目光投向火光之外的黑暗。
那里，什么都沒有。
又或者，什么都有。
06
第七天。
我們還在走。
車徹底拋錨了，趴在一道沙梁后面，像只死去的鐵獸。
原因不明，可能是連續(xù)顛簸損壞了哪里，也可能只是太老了。
我嘗試了所有能想到的辦法，它只是沉默。
最終，我放棄了。
把還能用的東西——睡袋、所剩無幾的水和食物、急救包、衛(wèi)星電話、相機(jī)、工兵鏟——塞進(jìn)一個背包。
還有黑風(fēng)那份口糧，和它最愛的那根橡膠骨頭。
我背著包，黑風(fēng)跟在我腳邊。
我們離開了那輛車，走向地圖上更深的空白。
方向靠指南針和太陽勉強(qiáng)辨認(rèn)。
目標(biāo)是地圖上標(biāo)記的一處可能存在的季節(jié)性水脈。
水，只剩最后小半壺。
我和黑風(fēng)分著喝，每次只潤濕嘴唇。
喉嚨里像含著砂紙，每一次吞咽都帶著刺痛。
黑風(fēng)的舌頭吐出來一點，微微喘著氣。
但它步態(tài)依舊穩(wěn)健，始終走在我側(cè)前方一點，保持著護(hù)衛(wèi)的姿態(tài)。
那道后腿的劃傷結(jié)了深色的痂，走路時似乎有點別扭，但它沒表現(xiàn)出任何不適。
下午，我們幸運地找到了一小叢葉片肥厚的鹽生植物。
我擠出一點汁液，滴在水壺里，又嚼了些苦澀的葉片。
黑風(fēng)也吃了幾口。
但這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絕望開始像四周的沙丘一樣，緩慢而堅定地圍攏過來。
黃昏時分，我們找到一處背風(fēng)的巖壁凹陷，決定過夜。
我?guī)缀鯖]力氣再撿柴火。
只勉強(qiáng)攏了一小堆枯草和細(xì)枝，用鎂棒費力地點燃。
火苗很小，在漸濃的夜色中微弱地跳動，隨時會熄滅的樣子。
我把最后一點水分了。
我喝了兩口，剩下的倒進(jìn)黑風(fēng)的便攜水盆。
它低頭喝水的姿勢有點慢，舌頭卷起水花的動作，似乎也不如往日有力。
我靠坐在巖壁上，疲憊像潮水般涌上來，幾乎立刻就要睡著。
但我強(qiáng)迫自己睜著眼。
因為黑風(fēng)又站了起來。
它沒有喝水，而是轉(zhuǎn)向我們來的方向，背對著微弱的篝火，頸毛緩緩豎起。
沒有低吼，沒有嗚鳴。
是一種極致的安靜。
比任何聲音都讓人心悸。
我順著它的目光看去。
黑暗像濃稠的墨，涂抹了一切。
但漸漸的，在那墨色里，浮出幾點幽綠的光。
一動不動，懸在齊腰高的位置。
兩點，四點，六點……越來越多。
無聲無息地從四面八方浮現(xiàn)。
形成一個松散的、緩慢收緊的包圍圈。
篝火噼啪響了一聲，爆出幾點火星。
光線似乎更暗了。
借著最后一點搖曳的火光，我看清了最近的那對綠眼的主人。
它站在一塊凸起的巖石上，身形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
肩背寬闊，四肢精悍，灰褐色的皮毛在昏暗光線下幾乎融入巖石。
它比其他狼都要大上一圈。
頭狼。
它幽綠的眼睛，越過黑風(fēng)，直接鎖定了我。
那目光里沒有殘忍，沒有暴虐。
只有一種純粹的、冰冷的、看待食物的漠然。
我的血液似乎凍住了，手指僵硬地摸向身邊的工兵鏟。
黑風(fēng)動了。
它向前走了一步，完全離開了篝火能提供的那一點可憐的光暈和溫暖。
踏入冰冷的、充滿掠食者氣息的黑暗里。
它背對著我，面向那頭巨大的狼王。
身體壓得更低，幾乎是貼著地面。
從我的角度，能看到它繃緊的脊背線條，和微微顫抖的后腿肌肉——那道傷疤所在的位置。
狼王的目光，終于從我的身上，移到了黑風(fēng)身上。
它喉嚨里發(fā)出一聲極低的、近乎嗤笑的喘息。
仿佛在評估這個擋在獵物前的、不自量力的阻礙。
包圍圈又縮小了一些。
最近的一匹狼，已經(jīng)能看清它嘴邊耷拉著的舌頭，和慘白的牙尖。
空氣凝固了。
下一秒。
黑風(fēng)沒有發(fā)出任何警告。
它像一道蓄力已久的黑色閃電，從原地暴起。
不是沖向最近的狼，而是筆直地、義無反顧地撞向了巖石上那頭最大的狼王。
速度太快，快得我只看到一道模糊的黑影劃過。
緊接著，是肉體沉悶的撞擊聲。
狼王被這突如其來的猛撲撞得從巖石上翻滾下來。
兩聲暴怒的咆哮同時炸響，撕裂了寂靜的夜。
一黑一灰兩道身影瞬間糾纏在一起，翻滾，撕咬，爪牙碰撞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篝火，在這一刻，徹底熄滅了。
07
黑暗吞噬了一切。
只剩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咆哮、牙齒咬合聲、利爪撕扯皮毛聲。
還有我自己粗重混亂的喘息和心跳。
我握緊工兵鏟，猛地站起來，想沖過去。
但剛一邁步，側(cè)前方就傳來威脅的低吼。
另一匹狼逼近了，綠眼在黑暗中閃爍。
我揮舞工兵鏟，逼退了它。
但更多的綠眼圍了上來。
它們的目標(biāo)很明確——黑風(fēng)纏住了頭狼，它們就解決我這個更容易的獵物。
我背靠巖壁，胡亂揮舞著鏟子，恐懼讓我手臂發(fā)軟。
一聲短促痛苦的尖嚎傳來。
是黑風(fēng)的聲音！
我心臟驟停，不管不顧地朝著聲音的方向沖去。
腳下絆到什么，踉蹌了一下。
一匹狼趁勢撲向我小腿，我反手一鏟揮過去，鏟刃砍中了什么，那狼哀鳴一聲退開。
腥熱的液體濺到我手上。
我顧不上，拼命睜大眼睛在黑暗中搜尋。
遠(yuǎn)處，那最激烈的搏斗聲，不知何時停了。
只剩下一些零星的、壓抑的嗚咽和喘息。
圍著我轉(zhuǎn)的綠眼，也忽然停止了逼近。
它們猶豫著，后退了幾步。
然后，一個接一個，轉(zhuǎn)身沒入黑暗。
消失了。
就像它們出現(xiàn)時一樣安靜。
我僵在原地，渾身冰冷，只有握著鏟子的手在抖。
過了幾秒，也許更久。
天邊，滲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青灰色的光。
黎明。
借著這微弱的天光，我終于看到了。
在距離我十幾米外的一片狼藉空地上。
黑風(fēng)和那頭狼王，倒在了一起。
它們的身體幾乎糾纏著，分不清彼此。
狼王粗壯的脖子以一個怪異的角度歪著，喉嚨處一片可怕的暗色濡濕。
它已經(jīng)不動了。
黑風(fēng)……
黑風(fēng)半個身子壓在狼王身上，頭卻朝著我的方向。
嘴微微張著，舌頭無力地吐出一小截。
它的一只前爪還死死扣在狼王的肩胛里。
另一只前爪，向前伸著，指向我。
它琥珀色的眼睛，還睜著。
映著越來越亮的、黎明的天光。
里面沒有痛苦，沒有恐懼。
只有一片空茫的、凝固的平靜。
還有一點點……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務(wù)之后的釋然。
我手里的工兵鏟“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
我一步一步挪過去，腿軟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跪倒在它身邊。
伸手想碰它，指尖懸在它沾滿血污的皮毛上，顫抖著，不敢落下。
它的身體，還是溫的。
但那股溫?zé)幔谖抑讣庀拢稽c點、不可挽回地流逝。
我張了張嘴，想喊它的名字。
喉嚨里只發(fā)出破碎的、嗬嗬的響聲。
風(fēng)起來了，卷起沙礫，打在我臉上，生疼。
我跪在那里，一動不動。
直到一陣突兀的、嗡嗡的震動聲，從我丟棄在巖壁下的背包里傳出來。
一遍，又一遍。
堅持不懈。
是衛(wèi)星電話。
許鵬飛設(shè)定的四十八小時定時呼叫。
時間到了。
我緩緩轉(zhuǎn)過頭，看著那個發(fā)出聲響的背包。
又轉(zhuǎn)回來，看著眼前這靜止的、冰冷的畫面。
黑風(fēng)伸出的前爪，離我跪著的膝蓋，只有不到一尺的距離。
卻像隔著一道永遠(yuǎn)無法跨越的深淵。
08
十個月，可以改變很多事情。
比如，讓一座城市的地鐵多開出兩條新線路。
比如，讓樓下的便利店換一個新的招牌。
比如，讓我學(xué)會在午夜夢回時，不再猛然坐起，伸手去摸床邊的空地。
比如，讓許鵬飛每次見我，都小心翼翼地繞過某個話題。
黑風(fēng)的東西，我一直沒扔。
它的食盆水盆，洗得干干凈凈，放在陽臺角落。
牽引繩掛在門后的掛鉤上，落了一層薄灰。
那根橡膠骨頭和項圈上的銘牌，我收進(jìn)了床頭柜的抽屜里。
有時候深夜睡不著，我會拿出來，攥在手里。
橡膠骨頭邊緣被它利齒磨出的凹痕，硌著掌心。
銘牌冰涼，上面刻著它的名字和我的電話。
磨損得有些模糊了。
十個月里，我搬了家，換了一份不用坐班的工作。
生活似乎回到了某種“正常”的軌道。
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什么東西，徹底丟了。
再也找不回來了。
許鵬飛偶爾會來，帶點酒菜。
我們沉默地喝酒，很少談?wù)撨^去。
有一次他喝多了，紅著眼睛問我：“后悔嗎？”
我沒回答。
他也沒再問。
那天之后，他再沒提過跟西北有關(guān)的任何字眼。
直到入冬前，我接到一個徒步雜志的約稿。
他們想要一組關(guān)于“生命與孤獨”的無人區(qū)影像。
稿費不錯，主題也契合。
我答應(yīng)了。
答應(yīng)的時候，心里很平靜。
仿佛早就知道，遲早有這么一天。
我沒告訴許鵬飛具體行程，只說有個拍攝任務(wù)，要出去幾天。
他看著我整理裝備，往包里塞進(jìn)那個熟悉的急救包，還有衛(wèi)星電話。
他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一句：“這次，帶齊東西。”
我點點頭。
出發(fā)前夜，我打開了床頭柜抽屜。
拿出了那根橡膠骨頭和銘牌。
看了很久，然后放進(jìn)了背包最里面的夾層。
飛機(jī)，火車，長途汽車，最后是租來的一輛老舊但可靠的越野車。
越往西北走，熟悉的景色一點點拼湊回來。
干涸的河床，無邊的戈壁，低矮的沙丘。
還有那種獨特的、夾雜著沙土顆粒的風(fēng)的味道。
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變得沉重而清晰。
我沒費太大力氣，就找到了那片礫石灘。
當(dāng)時離開得倉皇，但我記得附近幾塊巨巖的獨特形狀，像一尊沉默的臥佛。
車子停在遠(yuǎn)處。
我背著包，徒步走向記憶中的地點。
十個月的風(fēng)沙，改變了一些地貌細(xì)節(jié)。
但大體輪廓還在。
風(fēng)聲依舊，呼嘯著穿過巖石的縫隙，發(fā)出嗚咽般的哨音。
我站定，放下背包。
環(huán)顧四周。
就是這里了。
黑風(fēng)最后倒下的地方。
也是我倉促掩埋它……和那只狼王的地方。
當(dāng)時我用工兵鏟挖了很久，直到筋疲力盡，只挖出一個淺淺的坑。
把它們放進(jìn)去，草草蓋上沙石。
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它曝尸荒野，被禿鷲或其他東西糟蹋。
現(xiàn)在，我回來了。
帶著它最愛的骨頭，和屬于它的銘牌。
我想，至少該給它一個像樣的標(biāo)記。
一個只屬于它的，安靜的角落。
我從背包里拿出橡膠骨頭和銘牌，握在手里。
朝記憶里那個淺坑的位置走去。
風(fēng)吹起我的衣角，灌進(jìn)領(lǐng)口。
冰涼。
我心里那片空了十個月的地方，此刻被這風(fēng)穿透，發(fā)出空洞的回響。
09
記憶在風(fēng)沙面前，并不可靠。
我憑著印象走了兩圈，卻無法確定那個具體的位置。
沙礫流動，掩蓋了所有細(xì)微的痕跡。
或許，這樣也好。
我蹲下來，選了一處看起來背風(fēng)、相對平坦的地方。
用工兵鏟開始挖。
挖了半米深，觸到了堅硬的巖層。
我停下來，喘了口氣。
把橡膠骨頭和銘牌小心地放進(jìn)去。
看著它們躺在冰冷的巖層上，像躺在棺材里。
然后，我開始往回填土。
動作很慢，一捧一捧的沙土落下去，漸漸蓋住它們。
就在沙土快要完全覆蓋的時候，我停下了。
心里某個地方，猛地抽搐了一下。
不行。
不能就這么埋在這里。
我像是突然驚醒，又手忙腳亂地把沙土刨開，把骨頭和銘牌重新挖了出來，緊緊攥在手里。
冰冷的金屬硌得掌心生疼。
我癱坐在地上，看著眼前這個可笑的淺坑，和手里臟兮兮的遺物。
巨大的疲憊和虛無感襲來。
我?guī)Р换厮?/p>
我甚至不知道，該把這點念想，安放在哪里。
風(fēng)聲更緊了，像是有無數(shù)細(xì)小的聲音在嗚咽。
我抬起頭，茫然四顧。
目光無意間掠過遠(yuǎn)處那片熟悉的、駱駝刺生長的洼地。
再遠(yuǎn)處，是一道更高的、破碎的巖壁。
巖壁下方，似乎有一道更深的陰影。
像是一個洞口。
我依稀記得，當(dāng)時黑風(fēng)和狼王搏斗的最終位置，離那片巖壁好像不遠(yuǎn)。
鬼使神差地，我站了起來，朝那個方向走去。
腳下是松軟的沙土和礫石，走起來很費力。
離那巖壁越近，風(fēng)似乎小了些。
空氣里，隱隱約約，飄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氣味。
腥膻的，帶著某種野性的、活物的氣息。
我的心跳莫名加快。
握緊了手里的工兵鏟——這次帶來的，是另一把新的。
舊的沾了血的那把，回來后我就扔了。
我放輕腳步，慢慢靠近那片陰影。
那確實是一個巖穴的入口。
不高，需要彎著腰才能進(jìn)去。
口子被幾塊崩落的碎石半掩著，很隱蔽。
那股腥膻味更濃了，從黑黢黢的洞口里飄出來。
里面很暗，陽光只能照進(jìn)去一小段。
我站在洞口，猶豫著。
進(jìn)去？還是離開？
理智告訴我應(yīng)該立刻離開。
但腳卻像生了根。
就在我躊躇不定的時候。
巖穴深處，傳來一聲極其細(xì)微的、幼獸的哼唧聲。
奶聲奶氣的。
還有……舌頭舔舐皮毛的、濕漉漉的聲響。
我的呼吸屏住了。
攥著工兵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jié)發(fā)白。
我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側(cè)過身，將頭探向洞口內(nèi)側(cè)。
眼睛適應(yīng)著昏暗的光線。
巖穴不深，最里面有一片相對干燥的、鋪著些枯草的地面。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大團(tuán)灰褐色的影子。
一頭體型不小的母狼。
它側(cè)臥著，腹部的位置，有幾團(tuán)更小的影子在蠕動。
正在吃奶的幼崽。
母狼的頭顱抬著，幽綠的眼睛，在昏暗中閃著微光。
正正地，望向洞口的方向。
望向我。
它的眼神里，沒有攻擊的意圖，也沒有恐懼。
只有一種深沉的、疲倦的平靜。
仿佛我的到來，并不出乎它的意料。
我的目光，僵硬地移向它腹下那幾團(tuán)幼崽。
大多是灰撲撲的，和母狼的毛色接近。
其中有一只……
我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只幼崽緊挨著母狼的腹部，毛色在昏暗的光線下，呈現(xiàn)出一種與其他幼崽截然不同的、深沉的暗調(diào)。
近乎黑色。
它吃奶的動作似乎比其他幼崽更用力，小腦袋一拱一拱。
母狼低下頭，用鼻子輕輕碰了碰那只黑色幼崽的頭頂。
幼崽抬起頭，嘴巴離開乳頭，發(fā)出一聲不滿的細(xì)小嗚咽。
就在它抬頭的瞬間。
洞口透進(jìn)的、那一縷微弱的陽光，恰好落在它臉上。
照亮了它的眼睛。
琥珀色的。
清澈，明亮，帶著幼崽特有的懵懂。
卻像一道無聲的霹靂，狠狠劈中了我。
我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沖上了頭頂，又在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耳邊嗡嗡作響。
眼前發(fā)黑。
我死死抓住洞口粗糙的巖壁，指甲摳進(jìn)了縫隙里。
才勉強(qiáng)沒有讓自己癱倒下去。
那只黑色幼崽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注視。
它扭過小腦袋，朝洞口的方向“看”了過來。
盡管這么小的幼崽視力還很模糊。
但它確確實實，將臉轉(zhuǎn)向了我。
喉嚨里，再次發(fā)出那細(xì)細(xì)的、帶著疑惑的嗚咽聲。
像一根極細(xì)的針，穿透了十個月的時光。
精準(zhǔn)地，扎進(jìn)了我心臟最軟、最疼的那個地方。
10
巖穴里靜極了。
只剩下幼崽們微弱的吮吸聲，和母狼平緩的呼吸。
風(fēng)被擋在外面，那腥膻的、溫暖的生命氣息包裹著我。
我卻像墜入了冰窟，渾身發(fā)冷，牙齒控制不住地輕輕磕碰。
眼睛死死盯著那只黑色的幼崽。
它看了我一會兒，似乎沒發(fā)現(xiàn)什么特別，又轉(zhuǎn)過頭，試圖去拱旁邊的兄弟姐妹，搶一個更好的位置。
動作間，后腿外側(cè)，有一小塊皮毛的顏色，似乎比周圍更淺一些。
像一道淡淡的、新生的疤痕。
我的視線模糊了。
是幻覺嗎？
還是這十個月里，我從未真正睡過一個好覺，積攢的瘋狂在此刻徹底爆發(fā)？
母狼一直靜靜地看著我。
它沒有豎起毛發(fā)，沒有齜出牙齒，沒有發(fā)出任何威脅的聲音。
它只是看著。
看了很久。
然后，它做出了一個讓我完全無法理解的舉動。
它低下頭，用鼻子拱了拱那只黑色幼崽的屁股。
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
黑色幼崽被拱得往前趔趄了一下，離開了兄弟姐妹和溫暖的腹部。
它困惑地回頭，沖著母狼細(xì)聲叫了一下，似乎在詢問。
母狼沒有回應(yīng)，只是又輕輕頂了它一下。
這次，方向明確地，朝著洞口。
朝著我。
幼崽搖晃晃地站穩(wěn)，它太小了，四肢看起來還不那么協(xié)調(diào)。
它遲疑地，朝著洞口的光亮處，邁出了一步。
又一步。
蹣跚，緩慢。
母狼的目光，從幼崽身上移開，重新落回我臉上。
那雙幽綠的眼睛里，復(fù)雜得我無法讀懂。
有疲憊，有蒼涼。
似乎還有一點點……類似托付的東西。
它慢慢地將自己的身軀俯低，前肢交疊，下巴輕輕擱在前爪上。
這是一個徹底放松，甚至顯得有些柔順的姿態(tài)。
完全放棄了防御。
幼崽離我越來越近。
已經(jīng)能看清它濕潤的鼻頭，和隨著呼吸微微顫動的胡須。
它走到了洞口陽光與陰影的交界處，停了下來。
仰起小腦袋，再次“看”向我。
琥珀色的眼睛，在光線下清透得像兩汪泉水。
它嗅了嗅空氣。
然后，它的目光，下移。
落到了我的手上。
我的右手，還緊緊攥著那根早已磨損的橡膠骨頭。
因為太過用力，指關(guān)節(jié)僵直發(fā)白。
幼崽的鼻子又翕動了幾下。
它似乎被那熟悉又陌生的氣味吸引了。
猶豫了幾秒，它又往前挪了兩步。
這下，它幾乎來到了我的腳邊。
它低下頭，粉嫩的鼻子湊近我手里那塊臟兮兮、邊緣磨損的橡膠。
仔細(xì)地嗅聞。
從頭到尾，反復(fù)地嗅。
然后，它抬起頭。
小小的喉嚨里，發(fā)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帶著滿足和疑惑的嗚咽。
“嗚……”
聲音細(xì)弱，卻像一把重錘，砸碎了我最后一點自欺欺人的理智。
它伸出粉紅色的小舌頭，試探地，舔了舔橡膠骨頭磨損最厲害的那個凹痕。
一下，又一下。
仿佛那里殘留的味道，是它尋找了很久的、關(guān)于溫暖和安全的所有記憶。
我的左手，還握著那塊冰冷的銘牌。
我顫抖著，極其緩慢地，松開了右手。
橡膠骨頭掉落在幼崽面前的沙土上，發(fā)出輕微的悶響。
幼崽被嚇了一跳，往后縮了縮。
但很快，它又被氣味吸引，重新湊上去。
用鼻子拱了拱骨頭，然后張開沒長齊牙的小嘴，試圖把它叼起來。
當(dāng)然叼不動。
它有些著急，用兩只前爪抱住骨頭，喉嚨里發(fā)出用力的、哼哼唧唧的聲音。
陽光完全照在了它身上。
黑色的毛發(fā)泛著健康的光澤。
那道后腿外側(cè)淺色的痕跡，也清晰可見。
一個淡色的、小小的V字形。
和我記憶中，某個位置，某道傷痕的輪廓，隱隱重疊。
我緩緩地、無比艱難地蹲下身。
蹲在這只努力和橡膠骨頭較勁的幼崽面前。
近得能感受到它身上傳來的、蓬勃的熱量。
和它呼吸間，那奶腥的氣息。
我伸出一直緊握著銘牌的左手。
攤開掌心。
冰涼的金屬銘牌，躺在我的掌心，微微反著光。
幼崽停下了和骨頭的搏斗。
它轉(zhuǎn)過頭，琥珀色的眼睛，看向我掌心的銘牌。
看了看銘牌，又抬頭看了看我的臉。
它的眼神純凈而好奇。
然后，它松開了橡膠骨頭。
搖搖晃晃地，朝我挪近了一點點。
把它濕潤冰涼的鼻尖，輕輕貼在了我攤開的掌心邊緣。
貼在了那塊刻著名字、卻再也無法喚回主人的冰冷金屬旁邊。
一動不動。
仿佛在確認(rèn)著什么。
巖穴深處，母狼靜靜地臥著，幽綠的眼睛，溫和地注視著這一切。
風(fēng)聲在洞外嗚咽盤旋，卻再也吹不進(jìn)這方小小的、彌漫著腥膻與奶香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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