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本也教錯了：牽機藥存在，但趙光義沒有毒殺李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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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趙匡胤被親弟趙光義謀害的理論中，一個經常被引用的“證據”是趙光義有下毒的黑歷史：南唐后主李煜就是被趙光義用毒酒毒死。

甚至在我的印象里，中學語文課本里都是這么介紹李煜，寫了千古名詞《虞美人》詠嘆亡國之殤后，傳到宋太宗趙光義耳朵里，趙光義暴怒，賜鴆酒毒殺。

長大了，更常見的版本會加點顏色，趙光義頻頻召李煜的妻子小周后宮，李煜不堪受辱寫下《虞美人》，招來殺身之禍。

當然，還有嚴謹科普版，稱李煜是被趙光義用牽機藥毒殺，牽機藥中毒后人痛苦不比，足見趙光義為人陰險毒辣。

但這一切是真的嗎？

很遺憾，我們的語文教材把野史當成了正史，而后來的“科普”，又把一種可能存在的毒物，當成了確鑿發生的歷史事實。

不存在的鴆鳥

先說傳聞中李煜喝下的毒酒。無論在中國歷史典籍以及現代影視劇里，毒酒都非常神奇的存在，似乎一碰即死。

史書里毒酒，叫鴆酒或者鴆毒。鴆根據古書，是一種羽毛黑色，眼睛紅色，以蛇為食的鳥，鴆鳥的羽毛有劇毒，放入酒中，酒也會帶上劇毒，就是鴆酒。

要說專門吃蛇的鳥，還真有一種猛禽，大冠鷲，也叫食蛇雕，蛇雕，以蛇為主食：

鴆鳥可能就是根據這類猛禽想象的。但食蛇雕沒有毒，甚至迄今我們知道的所有以蛇或爬行動物為食的鳥都沒有毒。有毒的鳥非常少，巴布幾內亞的林鵙鹟（lín jú wēng）屬的鳥類與藍頂鹛鶇是少數有毒鳥類，它們由于吃有毒的甲蟲，獲得了毒素，皮膚和羽毛帶了毒。

其它有毒鳥類還有歐洲鵪鶉，如果吃特定的草或草籽（至今不清楚是什么草），會導致攜帶毒素。不過，不僅中國沒有發現過有毒的鳥，就算世界上已知的這些少數有毒鳥類，毒性也沒強到古人描述的鴆毒的地步。

像林鵙鹟屬的鳥因為有毒不能吃，在巴布幾內亞被人們稱做垃圾鳥。但如果太急了，把毛和皮剝了，肉上蓋好碳烤了，也能吃。

鴆毒其實是古人對所有毒的統稱。

牽機藥，可以有

大部分史書里提到鴆毒都不會說成分，趙光義賜李煜的毒酒反倒是罕見的把原料說清楚的鴆酒。

如前所述，當今大部分李煜生平介紹，都會說趙光義賜牽機藥將其毒殺。而牽機藥是指中毒者死時身軀呈現向后彎曲，頭腳相連，這種狀態被古人稱為牽機狀。

根據所謂的牽機狀，牽機藥真的可以存在，它或許就是中藥馬錢子的提取物。馬錢子也叫番木鱉，是馬錢科馬錢子屬的落葉喬木馬錢的干燥成熟種子。

馬錢子含有劇毒生物堿，含量最高、毒性最大的是“番木鱉堿”，占35%~50%，成人口服30~120mg就能致死。人工合成的番木鱉堿曾用作老鼠藥，也叫士的寧，不過因為毒性大，現已淘汰。低劑量士的寧還可以作為興奮劑，屬于禁藥。

有趣的是，馬錢子種子通常只有在碾碎或咀嚼后吞咽時才會中毒，因為其果皮堅硬不易消化；如果整粒吞食，可能不會出現中毒癥狀。當然，這不是讓你去吞一個試試。

番木鱉堿到底是一種什么樣的毒呢？它其實是一種神經毒素，主要影響脊髓中控制肌肉收縮的運動神經纖維，阻斷抑制信號，導致運動神經變得極度敏感，微小的刺激便能讓肌肉完全收縮。

人注射、吸入或攝入后，最先出現的癥狀是全身肌肉痙攣。吸入或注射后癥狀出現迅速，可在5分鐘內發生；口服癥狀出現時間稍長，通常要15分鐘。高劑量下，15至30分鐘內可能出現呼吸衰竭和腦死亡。如果攝入較低劑量，會出現其他癥狀，包括癲癇、痙攣、僵硬 、過度警覺和躁動。中毒引起的癲癇發作最早可在接觸后15分鐘內出現，持續12至24小時。

顯然，這是一種讓人非常痛苦的毒藥。中毒者的經典表現是是苦笑，這是由于面部肌肉痙攣，還有角弓反張，也就是背部肌肉劇烈痙攣，導致背部和頸部弓起，符合描述李煜死時的牽機狀。最終，中毒者會因肌肉無法正常運作，窒息而亡。角弓反張也是破傷風毒素導致的經典表現，還有幅畫專門描述。

一代詞作大師，如此慘死，趙光義自然會被痛斥為陰險狠毒。

趙光義賜牽機？真的沒有

但李煜被趙光義毒殺的說法，很可能不實。

臺灣大學歷史系教授方震華在2024年發表了一篇很詳細的考證。這里拾人牙慧，簡略說一下。

李煜被毒殺以及李煜被牽機藥毒殺，都來自南北宋之交，文人王铚的筆記文集《默記》，屬于野史。不僅整個宋朝沒有其它史籍記錄佐證王铚的說法，甚至連牽機藥，如今能找到的最早歷史記錄也是王铚這篇文章。

而王铚的說辭與北宋早期很多史料有矛盾。

首先，王铚的敘述里，趙光義對李煜種種壓迫。可就真實處境而言，李煜在趙光義上臺后好了不少。

由于南唐反抗北宋討伐，兵敗投降后，趙匡胤給李煜封了個非常有侮辱性的違命侯。趙光義上臺后馬上將此改成隴西郡公，不僅中性，而且級別上也更高了。

李煜性格善良，但多愁善感，遇事不會冷靜處理。金陵城破投降時，不幸中的萬幸，宋軍大將是曹彬，北宋初年罕見的仁將。曹彬告訴李煜，我要把你押到開封去，等你到了開封，可能有不少用錢的地方，我多給你點時間，你去皇宮多收拾點金銀細軟，再押你走。

可李煜一亡國光顧著傷心了，完全沒聽進去，隨便拿了點東西就走了。結果到了開封，有些南唐舊臣向他勒索財物，他日子窘迫。趙光義上臺后，他抱怨過自己窮，趙光義就在俸祿外，再給他錢。這些都記錄在正史里。因此，說趙光義壓迫李煜，不符實。

其次，對李煜死亡的描述，在李煜死的宋太宗時期以及后來的宋真宗時期，正史記錄都只說了他死在七夕或者7月8號，死后江南百姓非常哀傷，沒說死因。到宋仁宗時期，開始有李煜生病，趙光義派御醫照護，之后病死的說法。

而李煜被趙光義毒死，從北宋到南宋，只出自王铚一人，當時各種史料文集都沒有采納。從各方面看，都屬于野史小說家言。

不用鴆毒的北宋皇帝

其實王铚的下毒說到明清才流行，成了主流學說，還加入了更多演繹，比如說李煜七夕生日被殺。

可李煜的生日肯定不是七夕。李煜在位時，宋和南唐有很多使節往來，宋派過使者賀壽，根據史料記載均是3、4月份出發，七夕前都回到宋都復命了。

綜合史料，李煜很可能就是病死，或許多愁善感的李煜在開封郁郁寡歡，導致身體變差，但他不是被毒殺。

更諷刺的是，整個北宋可能都沒有皇帝毒殺過人。宋徽宗時曾下旨把一個叫苑東門藥庫的庫房給廢除了，稱該藥庫從五代時傳承下來，專門存放毒藥，各地定期進貢，不過列舉的藏品中根本沒有傳說中毒死李煜的牽機。

而且宋徽宗稱根據庫房記錄，該庫宋朝只進不出。也就是從宋太祖趙匡胤到宋徽宗趙佶，北宋就沒有皇帝下過鴆毒。

關于鴆酒，北宋初年還鬧過笑話。五代十國里的南漢（今兩廣地區），末代君主主劉出了名的荒淫無道，在位時殺了很多大臣、將領、宗室，有些就是用鴆毒。但劉不像李煜亡國后那么多愁善感，能言善辯，特別會拍馬屁，亡國之君做得也很瀟灑。

有一天趙匡胤和群臣聚會，當時趙匡胤和一些隨從先到了，劉又比其他大臣更早到。趙匡胤就讓隨從給劉倒了杯酒。劉以為是鴆酒，嚇得大哭：“臣承祖父基業，違拒朝廷，勞王師討致，罪固當誅。陛下既待臣不死，愿為大梁布衣，觀太平之盛。臣未敢飲此酒。”

趙匡胤估計都被劉搞無語了，笑了笑自己拿起酒杯把酒喝了，然后讓隨從給劉另外再倒一杯。

希望李煜被毒死的明清文人

為什么在宋朝不流行的李煜被毒殺，到了明清成為主流，甚至影響到我們當下對歷史的認知了呢？

一方面，鴆殺具有傳奇色彩，相比平平無奇的病死，天生就更有傳播力。另一方面，明清文人骨子里恐怕是希望李煜被毒死。

宋，過去是一個比較被人看不起的朝代，我們小時候的歷史課會強調宋積貧積弱，偏安一隅，對外稱臣，沒有骨氣。但在明清時，文人們對宋還有另一重鄙視：得國不正。

這在封建王朝時代是很嚴重的指責。趙匡胤說到底是靠欺負孤兒寡母上位，再往前，楊堅也是以類似手段建立了隋朝。隋朝迅速覆亡時，古代文人并沒有同情，而是認為這是活該，得國不正的報應。

宋朝立國時，君主越是刻薄寡恩，越是能證明宋的不義，進而可以用天道報應來解釋北宋與南宋的覆滅。

被毒死的李后主，比病死的李后主更符合文人們心中對宋的偏見。

同時，明清又是文字獄開始興起的時代，這又讓因詞作而被賜死的李煜，更讓文人們心有戚戚然。

最終，我們看到了一個更令人傷感、更具戲劇性的李后主，卻不是真實的李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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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https://homepage.ntu.edu.tw/~bcla/e_book/102/10202.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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