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者的心必須是熱的”——《下午三點》的意大利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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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zhuǎn)自《人民日報》

“創(chuàng)作者的心必須是熱的”

——《下午三點》的意大利回響

詩歌是什么？它是唐詩宋詞中為人千古吟誦的美景豪情，也是勞動者筆下質(zhì)樸真摯的生活謳歌。在新大眾文藝創(chuàng)作浪潮中，詩歌《下午三點》脫穎而出。它是“外賣詩人”王計兵在繁忙工作中記錄下的母女溫情一刻，真實、質(zhì)樸、動人。意大利留學(xué)生林明月被它打動，以翻譯作舟，將詩意渡向彼岸。

去年底，《下午三點》詩歌分享會在意大利羅馬舉行。本報記者采訪王計兵與林明月，以詩歌為原點，探討詩意的弧光怎樣以人類共通的善良天性，打動異國他鄉(xiāng)讀者的心靈，以人類最真摯的聲音為橋，讓今日中國人的情感價值，照亮全世界勞動者的鮮活夢想。

——編 者

《低處飛行》

王計兵 著

作家出版社

對話人：

王計兵

（詩人、外賣騎手）

林明月

（馬爾提娜·貝尼尼，意大利羅馬大學(xué)亞非文明專業(yè)博士研究生）

莊雪雅

（本報記者）

謝亞宏

（本報駐意大利記者）

林明月

王計兵

（受訪者供圖）

“每天下午2點到4點是餐飲店最清閑的時段，也是我們外賣員最輕松的時間”

記 者：《下午三點》是中國城市的日常風(fēng)景，也打動意大利讀者的心靈，請談?wù)勥@首詩最觸動你們的是什么？

王計兵

這首詩創(chuàng)作于2023年。每天下午2點到4點是餐飲店最清閑的時段，也是我們外賣員最輕松的時間。一天下午3點，我去沙縣小吃取餐時，發(fā)現(xiàn)老板娘摟著她的孩子，蜷縮在飯店一角的沙發(fā)上睡著了。

那一刻，我特別心疼：這是她們在繁忙的生活間隙獲得的一份安寧時光。于是我放輕腳步，甚至擔(dān)心外賣包裝袋發(fā)出聲響。我很欣慰，沒有驚醒這對母女。善良是人類的天性，《三字經(jīng)》以“人之初，性本善”開頭。人間美好的事物，大抵如此。文學(xué)作品想溫暖讀者，首先創(chuàng)作者的心必須是熱的。

林明月

2024年，我在上海大學(xué)的校內(nèi)書店偶遇這首詩。王老師以細膩的筆觸捕捉了母女之間深沉的愛，簡潔、意義深遠又充滿生命力的意象和文字深深打動了我。詩歌描繪的場景具有普遍性，它講述了在日常瑣碎和苦澀中，夢想依然鮮活。

在米蘭比可卡大學(xué)傅雪蓮教授和“永恒翻譯工作室”的幫助下，《下午三點》在《國際》雜志發(fā)表，與意大利讀者見面。這首誕生在中國的詩歌，歌頌共通的人性：父母與子女之間的愛，如同“一個夢抱著另一個夢”般美好。正因這種日常生活的詩意，它才能如此打動人心。

“他們的困難也是我的，他們的喜悅也是我的”

記 者：在你們的個人閱讀史中，“普通人”“勞動者”擁有怎樣的力量？

王計兵

我想到了《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主人公保爾·柯察金就是一個普通人。在火熱的年代，曾經(jīng)讓我們熱血沸騰。在我們國家，這樣的作品有很多，比如路遙《平凡的世界》《人生》等。作品里的人生，不論是孫少安、孫少平兄弟的奮斗青春，還是陜北農(nóng)村知青高加林離開土地又回歸土地的經(jīng)歷，對于一個喜歡寫作的人，都是一種指引。

2019年成為外賣員以來，我騎行超過15萬公里，大約相當(dāng)于繞地球4圈。不斷追趕時間的過程中，我也寫下《奔跑的藍》這樣的詩歌：“比天更藍的是海/比海更藍的是火焰/一件件純藍的工裝/從白天穿過黑夜/在生活的磷片上劃燃/一團團藍色火焰……”

林明月

在世界文學(xué)史中，勞動者被濃墨重彩地書寫著。僅就20世紀意大利文學(xué)而言，路易吉·皮蘭德婁《火車鳴笛》中永遠在忙碌的記賬員貝盧卡，喬萬尼·維爾加《羅索·馬爾佩洛》中在礦坑里拼命揮舞鐵鍬、臉上總是沾著礦砂的紅發(fā)男孩，都是經(jīng)典的勞動者形象。在中國當(dāng)代詩歌中，“打工詩歌”最能打動我。作品集《她的泥濘，她的光》聚焦這個時代的女性勞動者，這些單身母親和工地女工在文學(xué)中找到表達途徑，發(fā)出自己的聲音，文學(xué)賦予了她們尊嚴和價值感。

我出身貧寒，對這些境遇格外敏感。我也有一個送外賣的弟弟，對他的辛苦工作感同身受。勞動者的生活與我們息息相關(guān)：他們的困難也是我的，他們的喜悅也是我的。我希望他們的故事有越來越多的聽眾，從而構(gòu)建起一個更美好、更人道的社會。在這個社會里，工作是通往個人成就和自由的階梯。

“詩是我命里的一顆糖”

記 者：對你們來說，詩是什么？當(dāng)下，我們還需要詩嗎？

王計兵

詩是我命里的一顆糖。我從1988年開始寫作，寫小說也寫散文，只是喜歡寫作本身，喜歡文學(xué)。但我一直以生活為主，寫作服從于生活。先把現(xiàn)實中的日子過好，再用文學(xué)輔助生活。后來，我有幸遇到了詩。遇上不如意的事情，比如不太愉快的送餐經(jīng)歷，我會用詩把自己的情緒快速調(diào)整過來。“從空氣里趕出風(fēng)/從風(fēng)里趕出刀子/從骨頭里趕出火/從火里趕出水……”寫詩的過程，也是和解的過程。

中國是一個詩的國度。詩里的真情，永遠是最打動人的地方。古往今來，一首首詩提供給我們生活的勇氣。只要我們愿意，就能讓生活變得更加美好。我相信文學(xué)也是一種人生，我相信文學(xué)的力量。

林明月

詩是一座橋。在中國傳統(tǒng)詩歌“興觀群怨”的社會功能中，“群”意味著邂逅、對話、和而不同。詩真正將我們聯(lián)系在一起，無論我們過著怎樣的生活，說著怎樣的語言。我生命中最美好的邂逅，正是因詩而生。每當(dāng)我想起在中國參加的詩歌活動，映入腦海的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不同人聚集在一起，熱情地朗誦、談?wù)摗⒏惺堋＿@份熱愛深深打動著我，也證明中國的確是詩的國度。

現(xiàn)在，我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詩，需要它的橋梁力量，以及它奇妙的“無用”本質(zhì)。意大利詩人埃烏杰尼奧·蒙塔萊在諾貝爾文學(xué)獎獲獎感言中說：“我站在這里，是因為我創(chuàng)作了詩歌，一種絕對無用的產(chǎn)品，但幾乎從不有害，而這正是它高貴的稱號之一。”這讓我想起莊子的“無用之用”。詩歌沒有任何物質(zhì)目的，但它是人類最真摯的聲音，因此不可或缺。

“他在讀過我的詩后，也寫下了自己的詩”

記 者：作為作者和譯者，你們眼中的對方是什么樣子？

王計兵

林明月博士幫我實現(xiàn)了心中的愿望。作為一個普通的中國民間寫作者，我心中有一份家國情懷，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影響到更多人，特別是傳遞到異國他鄉(xiāng)，表達我們中國人的情感價值。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蘇州。那天我騎著電瓶車從昆山趕到蘇州，中途開始下雨，澆透了我的一次性雨衣。林博士遠道而來，我應(yīng)該請客，她卻做了東。我原本以為，我們會去喝咖啡，沒想到去喝了茶。從一盞茶里，我讀出林博士對中國文化的喜愛和對我這個中國朋友的尊重。

一段時間之后，林博士又來到我在昆山的家中。我們聊到《下午三點》的意大利語版本，林博士告訴我，她有一個同是外賣員的弟弟。我才知道，他在讀過我的詩后，也寫下了自己的詩。分別時，我們從雙方的眼角里看到淚花。這一別山高水長，這一次揮手，便顯得格外有分量。

林明月

王老師是非常善良的人，就像他的詩歌一樣。從我們第一次見面，我就記得他那雙明亮、充滿笑容的眼睛，如同孩子一般，還有他那雙飽經(jīng)風(fēng)霜、辛勤勞作了一輩子的手。如今，他用這雙手創(chuàng)作詩歌，為讀者帶來美的享受。

回意大利之前，我走進王老師的家，見到了他的妻女。換句話說，我有幸走進詩人最私密的世界。我還記得他早早打開空調(diào)驅(qū)趕炎熱，讓我隨意翻閱書架上的書籍雜志，并和他的小貓咪玩耍。王老師送給我一本他的新詩集，寫在扉頁的贈言至今讓我感動：“我不發(fā)光，世界把我照亮，我一直遇到好人。”這句話詮釋了詩歌的力量，它讓我們有機會遇見那些美好的人。

“普通人，或者說勞動者，就是我見到的最美的當(dāng)代中國”

記 者：《下午三點》等詩歌書寫了鮮活、真實、樸素、美好的當(dāng)代中國日常生活。在你們眼中，當(dāng)代中國有哪些值得被看見的瞬間？

王計兵

王計兵：我喜歡從生活中抓取讓我感動的瞬間。在寫作詩集《低處飛行》時，我有意識地接觸外賣員群體，其中有太多打動我的故事。比如，我遇到一個博士外賣員，他不想把時間都花在找工作上，便選擇一面送外賣，一面求職。后來，他在上海找到了一份稱心的工作，離別時還把外賣箱送給我。這讓我特別欣慰，這么努力的年輕人，是我們未來的希望。

我還接過一份訂單，是一杯沒有收貨地址的奶茶，顧客留言說取餐后電話聯(lián)系。在電話里，那位顧客告訴我：“小哥，這杯奶茶就是點給你的。天太熱了，喝杯奶茶，休息休息。”這是一份骨子里的善良，沁人心脾。這些隱藏在生活背后的美好，是中國人內(nèi)心最飽滿的種子。我們擁有這樣的種子，又何愁沒有春天？

林明月

林明月：普通人，或者說勞動者，就是我見到的最美的當(dāng)代中國。他們的身影隨處可見：清掃街道落葉，推著購物車下扶梯，打掃宿舍和教學(xué)樓……他們勤勤懇懇地工作，盡己所能地奉獻。如果沒有他們耐心而不知疲倦地建造，陸家嘴的摩天大樓將不復(fù)存在。我們所見、所聞、所擁有的一切背后，都凝聚著無數(shù)勞動者的心血。

他們往往默默無聞，但從每位勞動者身上，都能挖掘出一段個人與集體的故事，他們值得被看見、被贊賞。如果能更多地講述這些人的故事，特別是通過他們自己的聲音，那該有多好。就像王老師那樣，用自己的經(jīng)歷照亮一個世界。

《下午三點》

她睡著了

孩子在她的懷里

也睡著了

在午后

在沙縣小吃店

在靠近墻角的沙發(fā)上

年輕的老板娘

和她的孩子

一個夢抱著另一個夢

在夢里

我躡手躡腳地取走

餐桌上的外賣

像一個小偷

偷走了她倆夢里

辛苦操勞的那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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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nèi)容來源：《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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