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鐘二毛
鐘二毛,湖南人,瑤族,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小說發表于《當代》《十月》等刊,多次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中篇小說選刊》轉載。出版長篇小說《小中產》《有喜》、中短篇小說集《晚安》《回鄉之旅》等作品十余部。有小說入選第五屆城市文學排行榜,獲百花文學獎、《民族文學》年度獎、廣東省魯迅文學藝術獎等獎項。現居廣東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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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馬上要出生了,可全家人都高興不起來。
瞄了一眼正在廚房里的丈母娘。為了雅姿和雅姿肚子里的孩子,她隔三岔五會過來一次,然后總有做不完的營養餐,蓮藕燉排骨、紅棗煮豬肘、豆皮粥、深海魚、養肝湯,等等等等,聽了這些名字我就煩。她還把鍋碗瓢盆敲得叮當響。這些聲音一點也不悅耳,都是向我發出的警告。我把雅姿扶進臥室。枕頭墊高了一些,按了按,覺得可以了,再讓雅姿躺下去。雅姿看了我一眼,眼皮垂下又抬起,眼珠子一動不動,眼神像一坨芝麻糊粘在我臉上,沒粘多久,啪的一聲,掉了下去。
“累了,我休息一下。”雅姿說。
我站了一會兒,帶上門,回到客廳。雅姿心里一定是不舒服的。她是夾心餅,夾在我和她媽之間。
客廳里,我抱著胳膊,看著陽臺上一盆盆長勢迅猛的蔬菜,菠菜、芹菜、油菜,還有小蔥。我這房子最大的特點就是陽臺大,整整兩米寬四米長,好多鄰居把它隔成單獨的房間,我們沒有,陽臺就是陽臺,隔什么小房間,沒有陽臺,何苦買這個大房子。可隨著雅姿懷上孩子,陽臺迅速成了菜園。其功能之變化,幾乎發生在一夜之間。是丈母娘的“杰作”。每次走到陽臺,我都忍不住踢幾下那些礙腳的白色塑料盆,還有地上的綠色小鐵鏟。我也弄得叮當響,此響對彼響,宣泄心中的郁悶。不,是憤懣。
到底怎么了?說出來可能很多人都不信。事因啊,是我那偉大的丈母娘,非要讓雅姿肚子里的孩子姓謝。謝是雅姿的姓!我姓符!我才不讓孩子姓謝,孩子必須姓符!
這還需要爭嗎?但丈母娘就是要爭,暗暗發力的那種爭,且從半年前就開始了。
半年前,我清清楚楚記得那天是女兒春春四歲的生日。那天,用丈母娘自己的話說,也是她退出制造業江湖的日子。
丈母娘是“深一代”,一九八一年就和幾個姐妹離開江西老家闖了深圳,當時深圳連大工地都算不上,妥妥的一片農田。兜里揣著高中文憑的她,很快在蛇口工業區找到了日本電子廠的工作,負責裝配錄音機中的電路板,包吃包住,工資每月一百二,另扣掉水電費七塊;最高興的是加班的日子,一個鐘頭五塊,比白天的工資還高。“那時候內地的縣長一個月才多少錢,也就一百塊。”回憶過去,丈母娘經常脫口而出這句話,“《外來妹》拍的就是我們第一代打工妹的生活。”丈母娘裝了兩年電路板,辭了職,開始單干,先是去“海上世界”景區賣工藝品,京劇臉譜、十二生肖、小泥人等等,專門賣給老外,暴利讓丈母娘賺了第一桶金。后來看到闖深圳的人越來越多,“東南西北中,發財到廣東”的口號喊得越來越響,她就想當老板,于是開了個家具廠。
開家具廠的原因是認識了岳父。岳父一九八二年冬天到的深圳。當時為了支援深圳經濟特區建設,國務院派出了一百列軍車、兩千多節車皮,裝了兩萬多名基建工程兵,以及各種機械設備;從北方一路南下,撒種子一樣撒到了炎熱、潮濕的南方。岳父是其中一粒種子。修機場、建橋梁、蓋高樓,呼兒嘿喲,呼兒嘿喲,他們很快就把深圳整出了城市模樣。第二年,基建工程兵按專業集體落戶深圳,有人進了建設集團,有人進了機關事業單位。岳父是軍醫,安排到了市醫院。“當時深圳人口才兩萬,我們是第一代移民。”岳父說。也就是這時候,“第一代打工妹”和“第一代移民”——丈母娘和岳父,因為一次看病認識了。
不久,岳父追求丈母娘。岳父說,那時他廣西賀州老家的人天天找他,讓他疏通關系,讓特區二線關的武警放行。那時候,深圳分為關內、關外,現在的羅湖、福田、南山、鹽田四個區叫關內,是特區;寶安、龍崗,以及從寶安、龍崗分出去的光明、龍華、坪山、大鵬等區叫關外,不是特區。關外進關內需要向關口的武警出示邊防證,很多人沒有邊防證,或者不知道這個規定。岳父舉這個例子,既是顯擺,也有言外之意,言外之意就是全國的人潮水一般涌向深圳,是做生意的好時候。丈母娘問:“到處都是生意,具體做哪一樣好呢?”岳父說:“人來到深圳第一件事就是租房子,租房子就要買家具,所以家具廠生意可以做。”而他賀州老家距離深圳很近,木材大把,隨時可以幫忙。丈母娘思考了一個晚上岳父的話,第二天一早就去工業區租廠房,幾乎拿出了所有的積蓄辦起家具廠,主打產品是一米二的單人床,結果火了。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千千萬萬的打工仔、打工妹都睡過丈母娘工廠生產的杉木單人床,據說那床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丈母娘還一度被評為某區的優秀女企業家。
二〇〇八年北京奧運會前后,丈母娘的生意開始走下坡路。一來市場競爭激烈,二來沒有品牌,三來家具廠、皮鞋廠、玩具廠這種勞動密集型的低端產業開始不受重視。岳父也是這一年出的工傷事故:隨120救護車出診路上,遭遇剎車失靈的大貨柜車的猛烈撞擊,最后不治身亡。后來的年月,丈母娘完全是防御性抵抗,死活讓工廠茍延殘喘了十幾年。送走了最后一個跟著她干了三十年的老員工,自己也六十出頭了,丈母娘終于接受了命運的安排,關了家具廠,宣告退出制造業江湖。
那天傍晚,丈母娘提著香草冰淇淋蛋糕過來。那是春春愛吃的蛋糕。她住羅湖老區,我們住南山前海自貿區,中間路程不算短,四十公里呢,少不了一路堵車。長輩來了,我找出新拖鞋,端茶倒水,各種問候。
我也不是表演。實話實說,在丈母娘提要求之前的幾年里,我們的關系一直都很融洽,甚至還有點互相欣賞的意思。我佩服她辦廠的精神。她那個廠辦到最后,與其說為了自己,不如說是為了員工。很多員工一直跟著她,效益好的時候,能吃燕窩、魚翅、鮑魚,也不內訌、拆臺;效益差的時候,也沒見誰找理由開溜,都是一起經風雨一起扛。我自己在一家IT公司里干,也算是個小中層,我知道,丈母娘的廠子能做到這樣,肯定是企業領導人丈母娘本人的魅力。我還咨詢過我一個轉行做市場營銷的大學同學,讓他幫家具廠出出主意,如何利用現在流行的短視頻搞流量、獲客、轉化。丈母娘也說過我,說我典型的理工男,理性、情緒穩定,和雅姿性格配得正好。這是贊揚的話吧。
就從春春四歲生日那天晚上、丈母娘提要求那一刻起,一切全變了。
“來來來,春春你該許愿了,許完愿就要吹蠟燭了。”地毯上擺著矮矮的小方桌,丈母娘半跪著,邊插蠟燭邊招呼正在陽臺上拆禮物的春春。我拉起春春,按到沙發上。丈母娘身高一米六五有多,頭發盤成了發髻,高高頂著,穿的是挺括有型的灰西裝,褲線直得跟折過的紙一樣。
春春坐中間。“你倆坐兩邊,阿姨暫時不坐進去,我來拍照。”丈母娘右手拿著手機,左手揮動著。一會兒又讓保姆張姐去把飯廳的燈關了,說是光線柔和效果更好一點。然后她開始拍照,一而再再而三讓春春笑開一點再笑開一點。最后才是“阿姨也加入進去”,然后很快咔嚓拍了一張。雅姿拍拍沙發,叫丈母娘坐下:“讓張姐給我們拍一張。”丈母娘說:“算了。春春等不及了。”于是春春就開始有模有樣地許愿、吹蠟燭。
張姐為大家分蛋糕,丈母娘搬了小板凳坐我們對面。丈母娘說話了:“春春,你剛才許了什么愿呀?可以告訴外婆嗎?”春春就說第一個愿望是擁有一屋子的玩具。“第二個愿望呢?”丈母娘又問。春春說第二個愿望還是擁有一屋子的玩具。“第三個愿望呢?”丈母娘又問。春春答第三個愿望還是擁有一屋子的玩具。這時,丈母娘又問:“那你知道外婆的愿望嗎?”春春搖頭。
丈母娘先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雅姿,看了看春春,然后舉著一角蛋糕說:“希望媽媽肚子里的寶寶健康成長。”
我微微一笑。
春春“哦”了一聲。
“然后呢,希望這個寶寶……”丈母娘的眼神從春春臉上移開了,似乎在我臉上停了短短一瞬,可能連一秒鐘都沒有,最后落在了雅姿那里,“跟你媽媽姓。”
“姓謝。”丈母娘又輕輕吐出兩個字。
春春又是“哦”了一聲。
我一時沒回過神來,身子往后微微一倒,眼神從丈母娘身上跳開,扭頭看了看雅姿。雅姿很不自然的表情,手揉著半邊臉,像臉被蚊子叮了一口。我又看了看張姐,張姐觸電似的撇開頭。最后,我把眼神糾正到丈母娘這里。我沒看她眼睛,看的是她頭頂的發髻。發髻上,有頭發奓了出來,豎在頂上,直直的。不少已是銀絲,在燈光下閃耀發光,像不銹鋼鋼針。
“走啦,去洗澡了。”我站起來,拉春春。這居然是我的下意識反應。我實在想不出用什么話把丈母娘?回去。
“乖,洗澡。明天去幼兒園,外婆送你好不好?”丈母娘坐上沙發說。
“不用!每天都是我送幼兒園。”我說,說完又補了一句,“送完我正好上班。”
春春洗澡。我在門口等著。張姐收拾沒吃完的蛋糕。丈母娘坐在雅姿身邊,但她們母女并沒有說話。我用余光看到雅姿在看手機,藍色的光微微照著她那尷尬未消的臉。丈母娘先是看著陽臺,有好幾分鐘的時間,然后走到陽臺,看著外面的夜空。她那身灰色西裝讓我覺得害怕,和她發髻頂上直沖沖的白發銀絲一樣,都是堅不可摧的象征。
春春出來了,我給她裹上浴巾,抱進了臥室。我把門關上,力度比往常重了很多。我大聲地給春春讀《安徒生童話》,嚴厲地讓春春別多嘴、認真聽。同時我的一只耳朵伸長,辨認客廳里的動靜。水龍頭嘩嘩響,那是張姐在廚房里;有咳嗽的聲音,那是雅姿的。丈母娘呢?沒她半點聲音。越沒她的聲音,我越覺得可怕。丈母娘不是一般人,她是改革開放后闖深圳的第一代打工妹,是優秀女企業家,是帶著一百多號員工闖蕩家具業、生意場的老板,而我只是一個規規矩矩的職場人士、小中產,家里還是農村的。
終于聽到了聲音,是開門關門聲。我耐心等了幾分鐘,然后叫:“張姐。”
沒人應。我提高聲量,又叫了一遍。
應了。哦,張姐在家。那就是丈母娘走了。
我打開臥室門,不僅丈母娘走了,雅姿也不在。我對張姐說:“你來陪一下春春,我要處理點工作。”
我走到陽臺往下望,沒有看到她們母女倆。丈母娘一定感受到了我的非暴力不合作態度。我就是要讓她感受到我的態度。她們母女倆一定有所交流的。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突然冒出這么一件事,一件讓我——我想也是絕大多數男人,無法接受的事。
半個多小時后,雅姿回來了。
雅姿先是進了臥室,看春春。春春發出模仿動畫片的“咿咿呀呀”的聲響,張姐“嗯嗯啊啊”有氣無力地配合著。接著張姐出來,把門帶上。門內只剩春春的聲音,這是雅姿哄孩子睡覺的辦法:任你自嗨,老娘假寐。果然,沒多久,聲音停了,春春的獨幕劇落下帷幕。我站起來,再次走到陽臺。我沒有抽煙的習慣,但偶爾也會來上一根。煙就在陽臺左側的一個小雜物柜里,還有火機。把推拉門拉上,不讓煙霧跑進客廳里。我點上一支,煙霧繚繞在我眼前和頭頂。我嗆得咳嗽起來,但煙依舊叼在嘴中,我若有所思地、沉重地望著窗外的斑斕夜色。
響動告訴我,雅姿回到了客廳沙發上。我沒有回頭,堅持把煙吸完,然后煙頭按滅在雜物柜上的煙灰缸里。等煙在陽臺上跑光了,我再閃進推拉門里。我問:“媽回去了?”
雅姿回答:“唉,我媽真是的。”
“怎么了?”我坐到沙發一側的邊邊上。
“你知道的,我媽四姐妹,她最小。從小到大,家里人把她當男孩子養,天不怕地不怕,性格直來直去的。”雅姿低著頭說,兩只腳從拖鞋里進進出出。
“直來直去,挺好。”我說。
“她也是很傳統的。”雅姿說,兩只腳伸進拖鞋,不再進進出出。
“傳統,也沒錯。”雅姿繞彎子,我也繞彎子。
“她是想接上香火。我爸是獨子,我又是獨生女,也跟你講過,我媽年輕的時候是想再生的,但查出了病,子宮切除了。二寶跟我姓,我這邊的香火
就接上了。”她說,“現在都可以生三胎了,第三胎就跟回你姓。”
她還說第三胎做試管嬰兒,生個男孩。
這是她的意思。我從來沒往這方面想過。雅姿身體定住,望向我。
我心中的怒火被點著了:“就你家要接香火?就不考慮別人?就這么有理?還三胎!哪里有能力生三胎!你還會生嗎?”
雅姿停了很久,委屈地說:“我也說了我媽。她就是一根筋。”
我沒話了。我了解雅姿。她堂堂985、211的本科和碩士,還是老師,不至于這么昏庸、橫蠻。就是丈母娘的想法。
“我洗澡了。明天還有孕期檢查。”雅姿進了浴室。
我坐到了沙發中央。整個家都安靜了下來,嘩嘩的水聲格外清晰。我望著暗了一些的窗外發呆,心中的火氣平息了一些,甚至后悔剛才對挺著大肚子的雅姿發火。看到她洗完出來了,趕緊把她扶進臥室,我也趕緊接著洗起來。溫水從頭頂淋下,覆蓋每一寸皮膚,人變得松弛一些。然而就在這時,一個問題冒了出來。這個問題,讓我緊張!
我趕緊胡亂擦干身子,套上衣褲,先在客廳里走了幾圈,回味了幾遍那個問題,然后才進了臥室。臥室是黑的,但看到雅姿還在翻動。我咳嗽了兩聲,把春春蜷縮的腿放直了,又往我這邊搬了搬,最后才躺下。
“明天孕檢還是早上八點半吧。”我問。明知故問。
“嗯,是。每次都是這個時間。”雅姿扭過頭來說。
“明天我們早點出門。路上堵車,醫院停車位也不好找。”我說。
“跟以前一樣,七點半出門就可以。”雅姿頭扭回去。
我又清了幾下嗓子,感覺嗓子干凈了,過了一會兒才說:“媽說要接香火,難道她知道二寶是男孩?”
雅姿的頭沒有扭回來。她沒有任何聲音。
她不說,我繼續:“不然怎么接香火?”
這就是我洗澡時想到的問題。
一陣很久的沉默后,雅姿的頭扭了過來。灰暗中,我看到她眼里的光落在淡藍色的床單上。她說:“我也是前段時間才知道的。產檢B超室的科室主任是我媽一個朋友的熟人,那個主任透露給我媽的朋友,說寶寶是男孩。也有可能是我媽找了她朋友,她朋友又找了科室主任。”
“你媽真是有能耐。”我身子往床尾部分伸了伸,望著天花板,不再說話。
“他們這一代人,唉……”雅姿一嘆,是很長的嘆息,像水中擺動的水草。我感覺她還有話沒說完。我手動起來,挽了挽睡我們中間的春春,然后拉了拉被子。
雅姿頭又轉了過來,她也清了清嗓子,但動作很輕:“春春快上幼兒園的時候,我媽就跟我說,趕緊生二胎,不要自然懷孕,要去做‘試管’,生個男孩。”
如此一個丈母娘!她提什么要求都不值得奇怪。
“她讓我做你的工作,說幾萬塊錢的費用她包了。”雅姿幽幽地說,“我當時就直接說了,‘媽你過分了’,說我們可以自然懷孕,為何要‘試管’,我也不想選擇性別,順其自然就好。她還讓我和你先商量商量,不要著急下結論。”
“肯定是自然懷孕。”我重重地說。
“我們懷二寶,懷了兩年才懷上,中間她就一直催我做‘試管’。”
“水到渠成,現在不成了嘛!”
“唉,我媽……
我不再說話,雅姿也不再說話。我閉上眼,黑暗的世界里卻熙熙攘攘,仿佛各種子彈、利箭正穿梭在無邊無際的宇宙中,激烈又悄無聲息。
丈母娘步步為營,一點一點緊逼,以我看不見但絕對能感受到的方式。臨產倒計時一個月左右的一天,我發現雅姿早上穿的是藍色防輻射服,我下班回來就變成豬肝色的了。一問,雅姿翻開縫在衣服內側的標簽說:“中午我媽送來的,說這是德國品牌,防輻射質量好,說德國人的制造業最精密。”
我湊近了一看,點著厚厚的標簽說:“你媽沒看到嗎?Made in China!”
“我說了。但她說牌子總部在德國,不會有錯,很多同事在,我也懶得爭了。”雅姿靠在沙發上,露出疲態。
我沒有繼續問,回房間和春春玩跳棋了。春春拿著玻璃珠子一步一步胡亂跳的時候,我突然想到正在廚房里炒菜的張姐。她的工作好像也隔空跳了一步。以往,她每天晚上要熬菜干豬骨粥的:菜干,上午就提謝辭碎前泡好;豬骨也有講究,先泡半小時,把血水和油脂泡出來,再加鹽、姜、料酒,揉均勻后放冰箱冷藏;晚上大家吃完晚飯,七點左右,她開始文火煲粥,一直煲到十一點。濃稠、香氣撲鼻的老火粥被裝進燜燒保溫杯里,第二天一早雅姿帶到單位。張姐是廣東人,煲湯、煲粥她最擅長。雅姿是深圳出生的“深二代”,也喜歡這個味道。但似乎有一段時間不見張姐泡菜干、豬骨了。我微微推開廚房門,側身進去,開冰箱門拿飲料的時候,輕輕問正在洗碗的張姐:“最近沒煲粥了?”
張姐精明得很,先是瞟了一眼客廳,然后低聲說:“你丈母娘說燜燒杯不保溫,讓我不要弄了,她自有辦法,還讓我放心。”
我“哦”了一聲出去了,再回到春春身邊。果真,丈母娘在全方位干預雅姿的產前生活。她不是對雅姿上心,而是對肚子里的孩子上心,對謝家的香火上心。不然,懷春春的時,怎么沒見她這么認真過。春春出生的時候,她都是第二天才出現的,說公司出了什么事關生死存亡的公關危機,她剛剛處理完。
春春推了推我。她把自己的棋子全跳到對角去了,宣布自己贏了。她那得意的小模樣,讓我想起丈母娘那副無論什么場合都喜歡把自己收拾得高人一等的外表,高高的發髻、挺括的西裝、直直的褲線、一塵不染的皮鞋。
春春嚷著:“再來一盤。”
我捏著春春的小臉蛋,脫口而出:“不按規矩,亂跳,跟你外婆一樣。以為我不知道啊!”
“嘻嘻,那又怎樣!”春春扮著鬼臉。
她這模樣,又讓我想起丈母娘來。十年前,我和雅姿領證結婚,宴席辦了三次,一次在深圳,一次在我老家湖南,一次在她老家江西。深圳酒席是晚上,我老家則在中午。這都沒什么好說的。只說她老家那場,時間也是中午。我父母去世得早,代表男方參加酒席的是我大哥、大姐,還有大哥的兒子、大姐的女兒。酒席地點是她們縣里的賓館三樓,名字好像叫“喜悅廳”。一大早大家就忙碌起來,安排各種流程。大哥、大姐雖是遠道來的客人,但也不好閑著,一起去了賓館,裝模作樣地檢查各個細節。有一個空當,大姐找到我,說:“你丈母娘不是嫁女,而是招女婿哪。”
我沒反應過來。大姐說:“你到二樓看看。”
我去了二樓。嗬,上午十點的時間,宴會廳里居然開席了。喜氣洋洋、熱鬧喧天,一個個的吃得滿臉紅光。人家也是辦喜酒的。大姐說:“我也是才知道的。這里的規矩是,嫁女辦酒,時間是早上。男方娶親,才是中午。你丈母娘辦的晌午酒席,是不是招女婿?”
電話一直在響,好幾個人找我這個新郎官。我對大姐說:“什么年代了,無所謂的。”說完就忙去了,也從未放心上,更從未在雅姿、丈母娘前提過。可現在想想丈母娘的表現,這不就是一個早早就打好了的埋伏嗎?她打心里就把我當成了倒插門女婿,真是氣人!雖然我家條件不如她,但我也是堂堂正正的大學畢業生,工作穩定、體面,犯不著倒插門!
雅姿是半夜發動的。元宵節那天,我突然被她一手拍醒,只聽見她說:“肚子好痛。”
距離預產期還剩一周,之前從未發生過半夜肚子痛的事,我立即起床,叫張姐:“快過來看看。”
張姐手往床單里一摸,拿出來一看,大叫:“馬上送醫院,羊水破了!”
我和張姐迅速把雅姿搬進了電梯,又搬上車。十幾分鐘后就到了醫院,躺上了平板車。隨后張姐自己打車回去看管春春。護士叮囑雅姿放松心情,值班醫生披上白大褂從休息室里走出。平板車推進了產室。
走廊里,漫長的等待。我眼睜睜看著窗外由暗變成灰白,再到亮白。早班的第一撥醫生、護士開始上班,環境變得嘈雜起來。就在我想走動走動,看看哪里有早餐賣的時候,突然聽到有聲音在喊:“謝雅姿家屬!”我一回頭,平板車推出來了。我跑過去,伏在車邊看到疲倦又松弛的雅姿和她腋下的一個小肉墩。
“男孩,六斤八兩,好壯實。”護士說。
說實話,是不是男孩,我沒那么關心。母子平安就行。都什么年代了,好歹我也是受過教育的人。春春是女孩,一樣很好,一樣是我世界的中心,心頭最珍視的寶貝。是丈母娘橫插一杠,把事情搞復雜了。搞得二寶跟一商標或者域名似的,需要搶注,需要爭奪。如果需要搶注、爭奪,我當然有優先權。謝家要續香火,符家就不需要?小氣點說,我還是農村人,周遭的環境更保守,生了兒子姓不姓符,我無所謂,但大哥、大姐會有所謂,整個家族、村里人也會有所謂。登記族譜的時候,寫上“兒:謝某某”,全村六百多的符家人,要哪天哪個人問起來,怎么交代,怎么回答?
我和丈母娘的戰爭就在眼前,只要她再進一步,火藥桶一點即爆。
雅姿一出院,丈母娘就出現在了家里拎著大包小包,一副長住的架勢。她幾乎包辦了雅姿坐月子的一切。看電視不能看煽情催淚的,因為哭泣會影響精血,對眼睛造成傷害;水果必須燙過再吃,因為產后脾胃虛弱;每天要喝一千五百毫升水,因為體內要有足夠的水分來制造奶水。張姐都被撇在一邊,我更是靠不了邊。“我這都是科學,有科學依據的,不信你上網查一下。”她一邊掌控局勢一邊隨時奉上自己的口頭禪。我也樂得個清閑。我心里只惦記一件事,那就是三個月內去醫院辦理二寶的出生證。辦出生證需要寫孩子名字。只要這三個月,丈母娘沒提二寶隨母姓就好,只要一提,我就會果斷、明確地表示反對。我會堅持。我的兒子我做主,天經地義,這沒什么不對。
丈母娘突然沒了動靜,關于子隨母姓的事,她會不會動什么手腳,串通雅姿,兩人形成統一戰線?如果到時候來個舉手投票,我豈不是不占優勢?不行,我要問個清楚。
出月子那天,正好周六。一大早,我問雅姿想吃什么,雅姿開心地說要喝手打檸檬茶。中午趁丈母娘午休的時候,我帶著雅姿溜到家附近的購物中心,找了個臨窗位置坐下,享受手工現做的檸檬茶。喝到中間,我挑起話題:“出生證還沒去辦呢,該給二寶取個啥名呢?”
雅姿把我心里想打探的主動說出來:“我媽說,大的叫春春,小的叫辭辭。‘修辭手法’的‘辭’,文雅,書卷氣。”
“春春,辭辭。你媽是要‘得寸進尺’。”我沒好聲氣,臉色一沉,“那姓什么呢?她怎么說的?姓謝?”
“她沒說。”
“真的沒說?”
“真的沒說。”
“她比金牌月嫂還金牌月嫂,照顧二寶謝辭辭跟照顧個稀世珍寶似的,遲早會說、會攤牌的。”我悻悻地說。
“搞不懂。我媽好像忘記了跟誰姓的事,一天二十四小時,除了睡覺,就知道照顧我和二寶。”雅姿咬著吸管,吸、吸、吸。
“她不會忘的。她那霸王老子的性格,我還不知道!等事松一點,她會重提的。辭辭,也可以。我下周就去醫院辦出生證,名字就填‘符辭辭’。”
我把話挑明了。
“你自己決定。”雅姿低頭看起了手機。
正當我準備先下手為強的時候,一件我事先有所預料的事情發生了:公司通知我去青島出差,給剛剛組建的新公司做培訓,而且是立即出發,行政部機票都給訂好了。部門同事都輪了一個遍,輪到我,沒法推,我只好先準備出差。匆忙收拾衣服時,丈母娘在客廳里,我大聲地跟張姐說:“我去廣州出個差,春春從幼兒園回來讓她每天跟爸爸打電話,有什么事,我坐個高鐵很快就能回了。”
我依依不舍吻別熟睡中的二寶,出了門。在青島,一待就是三周,新員工三百多人,三輪大培訓,企業發展史、組織構架、企業文化、規章制度、薪酬、考核、晉升等等,一樣的PPT,一樣的話重復說。每天累得像狗一樣,嘴巴講得都合不攏了,恨不得澡不洗衣不換倒頭就睡。
這中間,我還接待了一次二伯父。二伯父和岳父一樣,都是醫生,不過待的不是大城市,是老家的鎮中心醫院,現在已經退休了。一個晚上,二伯父突然打了我的微信語音電話,開頭第一句就是:“我也在青島!剛從臨沂轉到青島。”原來他看到了我朋友圈轉發的公司發布的官方新聞,新聞里有我在培訓現場的圖片。這條朋友圈當然是屏蔽了丈母娘的。
二伯父愛游山玩水,我自然以為他是來山東旅游了,去了革命老區臨沂。我請二伯父到我們分公司參觀,參觀完在附近的一家飯館吃飯。三杯酒下去,二伯父長嘆一聲“唉—”。原來,二伯父是找兒子來了。他兒子比我小一些,我們都叫他波崽。波崽大學畢業小十年了,一直做電商,成都、廈門、蘇州、無錫,換了好幾個城市,最后在杭州買了房,結了婚,安了家。對象是山東臨沂人。結婚多年,小兩口總不提生孩子的事。二伯父自然發愁得很。
二伯母呢,委婉提醒過幾次,波崽嘴上“嗯嗯”應著,就是沒落實。二伯父好歹是鎮上有文化的人,話憋肚子里,不好說。有段時間,二伯父、二伯母懷疑是不是不孕不育的原因,于是有一年八月十五去了杭州,打著一起過個中秋節的旗號。過完節,二伯母趁著兒子兒媳上班了不在家,溜進兩口子的臥室。床頭柜抽屜拉開一翻,一盒避孕套映入眼簾。二伯母大罵起來:“兩個砍腦殼的!”二伯父說到此喃喃自語:“現在的人怎么了?也不知道他們心里怎么想的。”
二伯父終究還是沒忍住。從老家坐車到長沙,長沙坐高鐵到青島,青島再坐高鐵到臨沂,“兩千里路云和月”,他一個人去了臨沂找親家,讓他們做做自己女兒的工作。我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二伯父的酒杯,說:“天下父母心,用心良苦啊。”
二伯父一口干了,又猛吃了兩口菜,繼續說:“到了臨沂,親家是國企員工、領導干部,是有文化有水平的人,我也不繞彎子,直接開門見山。我說為了讓年輕人生孩子,我答,生下的孩子,如果需要,都可以隨他們姓!”
我吸了一口冷氣!二伯父的酒量我知道,他說的絕對不是醉話。
二伯父又說:“我親家他就一個女兒,山東人,孔孟之鄉,難道不更傳統?難道他不想有個人接香火?我相信這話是可以打動他們的。各自做各自子女的工作,油澆的蠟燭——一條心,事情才好辦。這也是響應國家大政方針,沒錯吧?”
二伯父看著我,似乎讓我做個評價。我說:“希望波崽兩口子能理解你的一片苦心。”
說完,一個問題冒出來。我問:“波崽的兒子跟他老婆姓,那逢年過節回到村里,家族的人問起,你怎么交代?”
“回村子里,肯定還是說姓符。這點默契和讓步還是可以達成的吧?”二伯父說。
“那倒也是。”我給二伯父夾了一筷子菜。
出差結束,深圳已經進入夏天模式。晚上的航班,我沒告訴雅姿,以免她等我,打擾她休息。將近十二點了,我抱著羽絨服,到了家門前。按開指紋鎖,推開門那一瞬間,眼前看到的丈母娘嚇了我一跳!這哪里是我的丈母娘,怎么跟樓下收垃圾的邋遢婆一樣!頭發蓬亂,茅草一樣掛在臉上,還打著卷;頭皮中縫白了一大塊,像夜晚無限延伸的高速公路。臉是皺的,眼角下端有黑斑,像起了霉點的豆腐皮。灰色睡衣皺巴巴,仿佛扭成一團塞在柜底被壓了很久,第一個扣子還扣到了第二個扣眼上;褲腿呢,一個垂直放下,一個卷了半截。
桌面上,是奶粉罐、水壺、奶瓶、奶嘴和一個空碗。空碗是用來消毒奶嘴的。丈母娘正在泡奶。“怎么半夜回來?嚇死人。”丈母娘側身回了她的房間,黑暗中,窸窸窣窣翻找一會兒,她又出來了。她用橡皮筋把頭發扎了起來,扎得高高的,人似乎精神了些。后知后覺的我這才意識到,往昔那個精神頭十足的企業家丈母娘,每次來我們小家庭、出現在我面前,都是擦了粉、化了妝、刻意收拾過了的。
“今晚之后,我再也不管了,你來弄。煩死了。”丈母娘捏著奶嘴在開水里燙著、滾著,齜牙咧嘴的,一會兒吹手指,一會兒摸耳垂,最后把奶嘴安好。加熱水、舀奶粉,搖動著。她走到燈光下,舉著奶瓶,用力地瞇著眼睛,辨認容量刻度。眼下的黑斑更黑了。
我聽到了嚶嚶的聲音,是二寶。聲音從丈母娘睡房里傳出。我轉進去,暗淡光線中,看到了粉嘟嘟的小寶寶。他微微睜開眼,看到我,突然嗷嗷哭了起來。“餓了!”丈母娘進來,一屁股坐在床邊。她滴了兩滴奶,滴到手背上,試試溫度。還不放心,她又把奶瓶貼到自己的臉上。覺得奶的溫度可以了,才把奶嘴塞到了二寶嘴里。二寶吧嗒吧嗒吸了起來,小腳翹得老高,悠然自得的樣子。
“你睡客廳。”丈母娘邊喂奶邊說,“雅姿、保姆、春春都流感了,也不知道誰傳染的誰。現在就我和二寶還沒事。我熬了一周了。明天我就不管了,回我羅湖去了。以后半夜喂奶交給你了。我沒有那個耐煩心了。”
我留戀地看了看二寶,退了出來。丈母娘的房門關上了。我三下五除二洗漱了,回到客廳,發現沙發上多了一床被子。
后來睡到半夜,又聽到丈母娘的聲音。只見她悄悄開了廚房的燈,黑暗中又把客廳桌子上的奶粉罐、水壺、奶瓶、奶嘴、空碗謝辭碎轉移了過去。她在廚房里泡奶。
然而,第二天,丈母娘并沒有回她的羅湖,繼續伺候著二寶,還兼顧著哄春春按時吃藥和照顧一日三餐。早上,我說我去外面買豆漿油條包子。她說:“保姆教會了我熬老火粥,吃什么豆漿油條。要吃你吃,你吃了直接上班去。”雅姿替我說話,說我請了假。丈母娘邊給二寶換尿布邊說:“出差回來要馬上向領導匯報、總結,該叫苦叫苦,該邀功邀功,該提條件提條件,爐外的錘子——等著你趁熱打鐵,請什么假。這點職場常識都不知道!”
一周后,雅姿、張姐、春春三人的流感好了。二寶上半夜睡在我和雅姿床上,下半夜轉到張姐床上。春春和丈母娘睡一個房間。有天晚上,我假裝不經意提起找個時間要去醫院辦出生證。雅姿說:“這段時間,我媽問過我出生證辦了沒有,但沒提姓的事情。”
我“哦”了一聲。但是丈母娘的性格,我是吃不準的。她提出生證不提姓,說明什么呢?“她說,要給二寶好好地辦個滿月酒。她來負責。”
“都要滿三個月了,還辦什么滿月酒?”
“剛滿月的時候,你不在家啊。補辦。”
春春可是沒辦過什么滿月酒,稀里糊涂就過去了。春春還是頭胎。可見丈母娘還是重視二寶。我又“哦”了一聲。外婆給外孫辦滿月酒,我沒有反對的理由。
果然,第二天我就注意到丈母娘在提前安排滿月酒了。酒樓的位置、檔次、菜品、酒水、蛋糕,人員邀請、座位安排、禮物回贈,二寶大幅照片的噴繪、請柬的制作、流程的設計等等。她把昔日家具廠的同事邀請過來,還做了一份PPT,說一切要有章可循。“答謝詞,要不要我給你準備?”丈母娘問我。我說不要,我自己來。
酒席是在周六中午。早上,我和雅姿抱著二寶去小區附近的社康中心打疫苗。丈母娘、張姐、春春在家等著。我說我們這邊一完事,就叫她們三人來社康中心,然后一起去酒樓。酒樓就在社康中心附近,不遠,走路可達。時間都是正好的。
哪曉得社康中心人多得要命,排隊排到社康中心門口的馬路上了。一開始是春春打電話來,嚷著要找媽媽找弟弟玩,不久后是丈母娘在催“幾時弄完,要去酒樓準備迎接客人了”。雅姿被催得不耐煩,再打電話來也不接了。好在半個多小時后,社康中心工作人員突然廣播說,相隔不遠的另外一個社康中心人很少,也可以打疫苗,排隊的人呼啦啦一下子走了大半。這才輪到了我們。
我們一走出社康中心,遠遠就看到馬路對面的丈母娘、張姐、春春三人。一身灰藍色西裝的丈母娘,一手提著袋子,一手握著手機正在打電話。張姐領著春春。不等我們通知,她們就出門了,真是等不及又等不及了。我舉著手,高呼:“嘿,春春,符春春!”
“爸爸,媽媽!”春春那個雀躍,恨不得一蹦三尺高。就在這時,突然,她掙脫了張姐的手,跑了起來。天哪,她要沖過馬路!可此時斑馬線處正是紅燈,車輛呼嘯而過!
“喂!喂!”我心提到了嗓子眼,眼前一片模糊。我的春春,我的寶貝女兒,危險,危險!要被車撞上了!
在這一瞬間,像電影里的慢鏡頭一樣,看到險情的丈母娘兩手在空中揮舞起來,袋子飛向空中,手機也飛向空中,只見她雙腳一蹬,身體躥了出去。
丈母娘抱住了春春!
兩人倒在馬路邊上!
遲一步,不,遲零點一秒,車子就要把春春撞飛!
我這才聽到雅姿低吼著:“春春哦!”
變燈了,車慢下來、停下來,我趕緊跑過斑馬線。春春沒事似的,大叫:“爸爸!”張姐一張臉都白了。
丈母娘側翻在地,右邊臉、眼角、顴骨的位置全擦破了皮,一道一道的。我抱她起來,她不能站立,只說:“哎喲,我腳崴了。”
我攙扶著她。她扯了扯衣袖說:“哎喲,新衣服也破了。”
這時雅姿走了過來。她把二寶塞給張姐,一會兒低頭摸摸春春,一會兒摸摸丈母娘,眼淚已經掉出來:“這什么日子啊!”
“什么日子?好日子!”丈母娘捂著開了口的袖子,“扶我回去,換身衣服,沒時間了。小符,你們帶著孩子趕緊去酒樓,要接待客人了。”
我聽從了安排,帶著孩子、張姐走了。回頭看,母女倆已不見影子。
也就是半個多小時的時間,雅姿和丈母娘出現了。丈母娘穿回了以前常穿的灰色西裝,扎起的頭髻放了下來,可以遮住一些傷口。每個賓客她都打著拱手,喜笑顏開,高聲寒暄著。有人問起她臉上的傷口,她哈哈一笑:“太激動了,出門摔了一跤。”
腳沒好,臉沒好,丈母娘繼續待在我們小家里。全家的一日三餐,二寶的吃奶、睡覺,春春的上學接送,張姐被指揮得行云流水、科學高效。偶爾,丈母娘挑剔起來也沒個完。回家推門,看到不化妝、不收拾自己的丈母娘,背著光,坐在矮板凳上,儼然一個普通老太太。有時看到的是背影,一副尖尖的骨架撐起微微有些大的衣服,風吹過,或者陽光照進來,影子投在地上。這讓我想起我的母親,也是一張暗淡、憂傷的臉,心里藏著萬千心事。
辦出生證的最后日期到了。丈母娘始終沒有提起姓的事情。我試著討論了幾次,關于二寶的正式名字。丈母娘說:“就叫辭辭,文雅,有書卷氣。”
她沒說是“謝辭辭”還是“符辭辭”。
“春春、辭辭,得寸進尺。”我說。
“得寸進尺,有什么不好?人就是要得寸進尺,得寸進尺才能進步,才有動力。”丈母娘說。
我沒再和她聊下去。回到臥室,找辦證需要的材料,戶口本、結婚證、出院證明、費用結算單,還有雅姿的身份證。
“明天就去辦?”雅姿問。
“嗯。”我說,“就叫‘謝辭辭’。”
原載《青年文學》2025年第3期
《小說選刊》2025年第5期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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