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飛是個窮漢,一個人混到三十出頭,還是上無片瓦遮身,下無立錐之地。給人扛活掙的幾個錢,全塞了肚皮,連間茅草屋都沒有。
這年冬天,眼瞅著天兒一天比一天冷,劉飛原先借住的那間破柴房,主家要收回去堆東西了。
劉飛沒法子,聽說隔壁鎮上有個廢棄的老宅子,沒人敢住,連要飯的都繞著走。
他心想:橫豎是個死,凍死也是死,不如去那兒湊合兩晚。
就這么著,劉飛背著個破包袱,走了二十多里地,傍黑的時候,找到了那座宅子。
好家伙,這宅子可真夠大的,青磚灰瓦,門樓子都快塌了,可打眼一看就知道,當年肯定是戶有錢人家。
劉飛推開門,吱呀一聲,一股子霉味兒混著陰涼氣兒撲面而來,激靈靈打了個寒戰。院子里荒草都齊腰深了,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枝叉叉跟鬼爪子似的。
回頭看看外面黑下來的天,他咬咬牙:怕啥?咱這窮鬼,鬼來了也沒啥可圖的。
他找了間還算周整的廂房,把地上的爛草歸攏歸攏,鋪上自個兒的破褥子,就這么睡下了。
頭幾天,啥事兒沒有。劉飛白天出去找點零活兒干,晚上回來倒頭就睡,除了冷點兒,倒也安生。
他心里還美呢:這哪兒像他們說的那么邪乎?分明是撿了個大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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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鎮上賣豆腐的王老漢,瞅見劉飛從那宅子里出來,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后生,你……你住那兒?”
劉飛點點頭:“咋了大爺,屋子空著也是空著。”
王老漢把他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你不想活了?那宅子不能住!百十年前,那家的主人叫朝廷砍了頭,說是謀反,一家老小都沒落得好下場。打那以后,那宅子里就鬧騰得厲害,夜夜有哭聲,沒人敢沾邊兒!”
劉飛聽了,說不怕是假的,可嘴上還硬:“大爺,我住了好幾天了,啥也沒見著,您別聽人瞎傳。”
王老漢嘆口氣:“你這后生,咋不聽勸呢?那東西,不是不來,是時候未到啊!”
劉飛嘴上應著,心里卻沒當回事。他想的是:砍頭?那都一百年前的事兒了,骨頭渣子都爛沒了,怕個球!
那天夜里,劉飛睡得正香,迷迷糊糊的,忽然聽見個聲音——
咯噔,咯噔,咯噔。
一下,一下,慢悠悠的,從頭頂上傳下來。
劉飛睡得迷糊,翻了個身,嘴里嘟囔:“誰啊……大半夜不睡覺……”
咯噔,咯噔,咯噔。
聲音不停,越來越清晰。劉飛猛地睜開眼——是梳頭的聲音!木頭梳子刮過頭發的聲兒!
他躺在那兒,眼睛盯著黑乎乎的房頂,心提到了嗓子眼兒。誰?誰大半夜的在房頂上嚇唬人?
可等了好一會兒再沒有動靜。
劉飛只當自己是在做夢,忽然想起白天在鎮上看見的那個賣花兒姑娘,梳著個大辮子,走路一扭一扭的。他撓撓頭,心想:莫不是自己想女人了?
這么一想,他反倒不害怕了,嘴角還咧開笑了。他也是個正常男人,三十多了還沒碰過女人,想也是白想。嘿嘿笑了兩聲,翻個身,又睡過去了。
第二天醒來,照常出去找活兒。
可這天夜里,那梳頭聲又來了。
咯噔,咯噔,咯噔。
這回比上回還清楚,好像就在他腦瓜頂上方。劉飛這回沒睜眼,他豎著耳朵聽,心里頭跟貓抓似的。
真不是做夢!
這回梳了得有一炷香的工夫,聲音停了。緊接著,他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有人從房頂上下來了。
劉飛大氣兒不敢出,把眼睛瞇成一條縫,偷偷往門口瞧。
月光從破窗戶紙里透進來,他隱約瞧見個影子,在門口晃了一下,就不見了。
是個女人的影子,腰身細細的,頭發長長的。
劉飛的心咚咚跳,也不知是怕還是別的啥。他咬了咬牙,心說:要真是鬼,要害我早害了,還能讓我安安生生住這些天?多半是誰家的媳婦半夜出來……那啥……
他這人膽兒也肥,這么一想,反倒生出幾分好奇,甚至還有那么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念想。
第二天,他特意去鎮上打聽,問那宅子以前到底出過啥事。
有人說,那家主人是個大官,被冤枉砍了頭,他閨女那時候剛及笄,已經許了人家,可還沒出嫁,也跟著遭了難。聽說那姑娘生前最愛美,每天夜里都要對鏡梳頭,梳一個時辰才肯睡。
劉飛聽了,心里頭不知啥滋味。閨女?那夜里的梳頭聲,難不成就是那姑娘?
又過了兩天,那梳頭聲每晚都來,劉飛也慢慢聽習慣了。有時候聲音停了,他反倒睡不著,覺著少了點啥。
這天夜里,劉飛正迷糊著,忽然覺得有人推他。
他睜開眼,借著月光一看,床邊站著個人!
是個年輕女子,穿著身紅衣裳,頭發烏黑烏黑的,披散在肩上,臉盤子白凈,眉眼兒彎彎的,長得還挺周正。她手里拿著一把木梳,正沖著他笑。
劉飛驚得差點叫出聲,那女子卻把手指豎在嘴邊,噓了一聲。
“別怕,”她開口了,聲音軟軟糯糯的,“我來請你喝喜酒。”
“喝……喝喜酒?”劉飛懵了。
女子點點頭:“今兒是我大喜的日子,想請你去熱鬧熱鬧。”
劉飛這時候倒不那么怕了,為啥?這女子看著實在不像怨鬼,除了臉白了點兒,跟活人沒啥兩樣。再說了,他劉飛這輩子還沒人請過他喝喜酒呢。
“那……那走吧。”他一骨碌爬起來。
女子轉身往外走,劉飛跟在后頭。出了房門,他愣住了——院子里的荒草不見了,破敗的房子也變樣了,張燈結彩,紅綢子掛得到處都是,大紅燈籠照得跟白天似的。來來往往的人可不少,有說有笑的,熱鬧得很。
“新娘子來嘍!新娘子來嘍!”有人喊。
劉飛這才注意到,那女子不知啥時候換了身大紅的嫁衣,頭上蓋著紅蓋頭,被人扶著往堂屋走。有人拉著劉飛往里讓,說他是娘家人,坐上席。
劉飛稀里糊涂被按在椅子上,面前擺滿了酒菜。他這輩子沒見過這么豐盛的席面:雞鴨魚肉,熱氣騰騰,大碗的酒,香得直往鼻子里鉆。旁邊的人勸他吃勸他喝,劉飛也顧不上多想,敞開肚皮造了起來。
那酒真香啊,那肉真嫩啊,劉飛吃得滿嘴流油,喝得暈暈乎乎。
酒席散了,劉飛被人扶著,也不知咋回去的,倒頭就睡。
第二天,日頭曬屁股了,他才醒過來。
一睜眼,他還咂摸嘴呢,昨兒那酒真不賴。
可等他往旁邊一看,嚇得魂兒都飛了——他身邊擺著的,哪是啥酒菜?全是一把一把的泥巴,還有爛樹葉子,幾根枯草!
劉飛渾身哆嗦,爬起來一看,自己躺在那間破廂房里,身上蓋的還是那床破褥子。哪兒有啥紅燈籠?哪兒有啥酒席?院子里的荒草還是荒草,破房子還是破房子。
他愣愣地站在那兒,半天回不過神來。
這時候,王老漢推門進來了,手里拎著個籃子,里頭裝著幾個窩頭。
“后生,我給你送點兒吃的……你……你咋了?”王老漢瞅見他臉色不對。
劉飛張了張嘴,把夜里的事兒說了一遍。
王老漢聽完,臉色都變了:“后生,你命大啊!那姑娘……八成是把你當娘家人了。她爹媽都沒了,一個人孤零零的,這是想找個人送送她啊。”
劉飛低頭看那些泥巴和樹葉,心里頭說不出是啥滋味。
怕嗎?怕。可除了怕,還有那么點兒說不清的難受。那姑娘梳頭的聲音,那軟軟糯糯的“請你喝喜酒”,還有那滿桌的熱鬧……都是假的,可她那孤零零的勁兒,是真的。
她也是可憐人,死后都還想著自個兒是大姑娘,要梳頭,要出嫁。可惜了,可惜了啊。
從那以后,劉飛再也沒回那宅子,只是每年清明,還會去那宅子外頭,遠遠地燒幾張紙。
他不進去,就在外頭念叨兩句:“姑娘,你在那邊好好過。”
別人問他,你怕不怕?
劉飛搖搖頭:“怕啥?那姑娘比有些人還強些。她請我喝過一回酒,那是我這輩子頭一回坐上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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