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兩種小學教育親歷記

我生活在一個大約有4萬居民的德國小城市里。目前全市只有5所小學。我家只有兩個孩子，卻分別分到兩所不同教育理念和形式的小學里。我覺得很幸運。畢竟教育與受教育的過程本身就是體驗嘛。

我們剛來德國的那一年，是大哥即將上小學的前一年深秋。德國教育局規定小學必須嚴格按照家庭住址劃片入學。我們當時租的房子劃片在一個比較傳統的小學A，周圍居民以德國家庭居多。

后來我們搬家到了城市的另一個區域，對應的小學則是小弟今年夏天即將入學的小學S，周圍居民外國人比例稍多。學校整體有些蒙特梭利式的感覺。

傳統小學A

我家大哥現在已是中學生。他的四年小學生活在我看來還是很令人滿意的。畢業時老師對他的評價很高，非常順利地被推薦到了文理中學（德國絕大多數小學是4年制，從5年級開始進入文理中學，實科中學，職業中學或綜合中學）。在這四年里，作為一名東亞家長，我時而感覺教學進度好慢，時而又感嘆孩子們竟然每天玩著玩著也能學到不少東西。在他入學之前，我們聽到過一位印度家長對小學A的校長贊賞有加，說她非常認真負責，能隨時叫上每個孩子的名字并對他們的課堂表現都有所了解。

等到我家小弟果果臨近上學的這兩三年，我接觸到了更多學齡孩子的家長們。又結合大哥的小學經歷，我才對這所傳統小學A有了更多的觀察角度。

比如小弟幼兒園班里有兩個我比較熟悉的大孩子。一個是非常活躍，喜歡攀高爬低的土耳其男孩子；一個是活潑愛笑，有愛心，但心智年齡稍偏小的女孩子。他們本該比果果早兩年入學。但后來我得知他們都被小學A判定為需要再上一年學前班的孩子。這讓我相當驚奇。因為在我看來德國的小學一年級學習進度超慢，有時恨不能一周才學一個字母。只要智力正常，語言過關的孩子都沒問題。

那位女孩子的媽媽跟我說起他們和小學A的校長打交道的過程時滿臉氣憤。她說這所學校對發育慢一些的或是專注力差一些的孩子一點包容性都沒有，校長對她的孩子滿是嫌棄和排斥。她甚至描述這位校長“很壞”。因此在面試之后她果斷給女兒選擇了其他城市的一家私立學校。雖然在那里還是需要再上一年學前班，但她非常滿意，覺得女兒很快樂并且每天都有進步。

聽了她這一番話，我一下子就想起當年剛到德國我帶著大哥去小學報名的情景。那可是一段很讓人堵心的回憶。

當時我和大哥剛到德國才一周左右，幾乎不會一句德語，對德國小學也完全不摸門。娃爹收到校長的郵件通知了時間，我就帶著大哥毫無準備的去了。當時我腦子里還想著國內那種熱熱鬧鬧的報名場景。誰知那竟然是個與校長一對一的面試！整個過程安靜又無趣。5歲半的大哥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在校長秘書給我用英語解釋那些德語表格怎么填的時候，大哥百無聊賴，一個勁地問我，“媽媽，你在干嘛？我們什么時候回家？……”還時不時地晃晃我的頭。當時我就注意到校長那冷漠難看的表情了。之后校長單獨把孩子帶進一個房間去做測試。雖然測試的結果除了德語以外她還比較滿意，但我們臨走的時候她又擺出了那副冷漠難看的表情，對我說，“在德國，我們不能允許孩子這樣晃著媽媽的頭說話，在德國……”我當時一下就被刺激到了，心里立馬開始分析，她這是種族歧視還是性格歧視？但又一想這小學我們沒的選，以后還要打4年交道，還是忍一忍吧。

后來過了幾個月，小學A組織報了名的孩子們去學校試課半天。這回我囑咐了大哥，要遵守上課的規矩，專注聽老師的指令。那時大哥的德語也有了不少進步，溝通和理解能力比之前強了很多。所以我想他應該是表現不錯。

再之后是第一次全體新生家長會。我專門請了會德語的朋友和我們一起去聽。沒想到這次校長竟然笑呵呵地和我們聊起大哥，說他雖然性格活潑，但是上次試課的時候他表現得非常棒！還說了些什么小孩子學語言很快啊不用太擔心啊這些有的沒的。總之態度好得活脫脫變了一個人！

再之后大哥4年的小學生涯中，我沒有再體會過來自這位校長的不滿情緒。她也確如印度家長所說，對在校的每個孩子都很了解。而且大哥連續4年的班主任老師非常認真負責和藹可親，讓我到現在依然很感激。

圖：大哥四年級畢業典禮上，班主任和孩子們抱在一起，激動得流了淚

我想這位校長確實是很多傳統德國人的縮影。在不熟悉你，審視你的時候極其冷漠，在按照自己的標準考察了你，給你貼上了合格標簽之后才用應有的面孔對你。

而這所傳統德國小學的考察標準里，大概是遵守規矩和專注的能力遠大過對智力的要求。

有些蒙式的小學S

把大哥順利送進文理中學之后，其實我已經對小弟的小學教育沒那么關注了。但隨著果果入學臨近，上周我還去開了新生家長會，發現這個有點蒙氏的小學S確實不太一樣，可能我們之前的經驗有些會用不上了，以后的感受也會大不相同。

學校S的教學方式里有兩點讓家長們頗有爭議。一是幾乎沒有考試沒有成績，取而代之的是學習報告，只有四年級為了和中學對接才會給一些成績；二是一二年級混齡分班。這其實是蒙特梭利教育的典型教學方式。我知道這對孩子們按照自己的速度個性化發展，對社交能力和責任感都有好處，但是它真的適合四年級就要面臨分流的德國小學生嗎？

前幾年常聽我們新家的鄰居們抱怨對口的小學S不靠譜，尤其是二年級的家長們，因為跟一年級混班，孩子學不到什么東西。四年級分流的那次至關重要的家長談話里，有相當多的孩子們被建議上綜合中學，而非文理中學，理由是不要給孩子太多壓力。每每聽到這些我心里多少還是有些擔心的。畢竟我們還是盼著孩子能上文理中學將來考大學的，而5年級文理中學的學習內容和壓力都比小學整體上了一個臺階啊，如此無壓力的小學生活會不會讓孩子到時無法適應，一蹶不振啊。

但最近一兩年，我周圍的家長們似乎對小學S有了越來越積極的評價。

在小學S的報名和體檢過程中，校長和老師對孩子的態度宛如在幼兒園里，讓我幾乎沒感覺到差異。這確實讓低年齡孩子和家長對幼升小的銜接更安心，以至于我到現在都沒跟果果講過上了學要守什么規矩。

在上周的家長會上，老師們把學校的教學方式和理念分條目講得非常細致，大部分一二年級的班主任和下午托管班的老師都到場負責講解。從教學樓怎么分區，課堂怎么組織，每天課表的大致安排到學校如何注重每個孩子的個性化發展等等。可以看出，各種布置和安排都很貼心并有創意，比如每個周五全校師生都會有個聚在一起的機會(die Versammlung)，學生們可以毛遂自薦，主動上臺展示才藝或是簡單分享這一周的學習內容和經歷。

會后家長們還參觀了教室和公共學習區。每個教室都布置得溫馨可愛。課桌椅不是排排坐，而是分組排列，每組四五張小桌子拼在一起，孩子們圍著坐，仿佛國內的幼兒園。 最特別的是，這每一組圍坐的孩子們同時有一年級的，也有二年級的。

每四個教室共享一個公共學習區，那里簡直像個簡易版的游樂場，這自由的空間簡直讓我都想來上個學了。

那天家長們徜徉在幾間教室和學習區里不停地交流著各種細節問題，老師們一直耐心解釋。我想這前后幾次交流下來，家長們滿不滿意尚未可知，但一定都能體會到校方交流的真誠。

而我也像大多新生家長一樣，抱著積極的態度，相信小學S一定會給果果很好的體驗。同時還相信，它也會讓我這個東亞媽媽在三，四年后面臨新的挑戰。

注：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盡量保持中立的態度。因為我相信從大的方面講，這只是教育的側重和形式不同，最終都應殊途同歸到育人的目的上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