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干凡：看山員老陳 (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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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一漫上來，整座鷹嘴嶺就只剩老陳和那間孤零零的瞭望屋。山風裹著濕氣鉆進窗縫，吹得屋角的巡山薄本輕輕翻動，也吹淡了遠處村落最后一點聲響。

老陳是鷹嘴嶺的看山員，一守就是四十二個春秋。當年背著鋪蓋卷上山時，他還是滿頭黑發的后生，如今皺紋爬滿臉頰，鬢角早已染滿霜白。手里的工具換了一茬又一茬，從最簡陋的木桿望遠鏡，到如今帶定位、能測溫的數碼觀測鏡，山下的公路修了又擴，林場的人員走了一批又一批，唯有他，像嶺上那棵老松，扎了根，再也沒挪過地方。

每天天還未亮透，老陳便揣上兩個冷硬的麥饃，拎上一壺泡得濃釅的粗茶，踩著晨露踏上巡山路。這條蜿蜒在林間的小道，被他踩得光滑平整，哪一處石階松動，哪一棵樹苗新發了枝椏，哪一片山坡在天干時最易起煙，他閉著眼睛都能分得一清二楚。山下的人常說，深山寂寥，無人相伴，守林的日子清苦又難熬。老陳聽了只是憨厚地笑，皺紋擠在一起，眼神卻亮得很：“山不啞，你靜下心聽，它天天都在跟我說話哩。”

春日里，他聽竹筍頂開泥土的脆響，聽新葉在風里舒展的輕響；盛夏時，蟬鳴繞著枝頭此起彼伏，溪水叮咚淌過青石；入秋，松濤卷著落葉漫過山崗，野果墜地的聲音清晰可聞；深冬，雪片壓彎竹枝，林間靜得只剩下腳步踩雪的沙沙聲。在老陳的世界里，山林從不是沉默的，風是它的低語，鳥雀是它的信使，走獸留下深淺不一的腳印，是山林遞來的消息，比山下熱鬧的戲臺還要生動鮮活。

瞭望屋不大，陳設簡單到極致，一床一桌一凳，再無多余物件。墻上貼滿了泛黃的巡山記錄，字跡從剛勁有力慢慢變得微微顫抖，一筆一畫，記滿了四十二年的風霜。墻面最顯眼的位置，掛著一張褪色的黑白照片，年輕的老陳站在山巔，身后是同樣挺拔的父親。父親也是看山員，在多年前的一場山火中，為了阻隔火勢、保護整片松林，永遠留在了這片山里。臨終前，他只留下一句樸素的話：看好山，就是看好家。

這句話，像一顆種子，埋進老陳心里，生根發芽，支撐他走過一年又一年。

有一年深秋，連續幾十日無雨，空氣干燥得一點就燃，森林防火警報拉得格外緊。那天傍晚，老陳在西坡巡查時，眼角瞥見一縷極淡的青煙，心瞬間揪緊。他立刻摸出對講機，卻因信號中斷毫無回應。火情不等人，他轉身就往山下狂奔，陡峭濕滑的山路讓他接連摔了三跤，膝蓋擦破滲出血跡，褲腳沾滿泥土，他卻顧不上疼，只顧拼命往前跑。好在發現及時，等救火隊伍趕到時，火勢剛起，很快便被徹底撲滅。林場領導要為他申報嘉獎，老陳擺著手推辭，語氣平淡：“我就是個看山的，火沒燒起來，比啥獎勵都強。”

這些年，總有人勸他：“年紀大了，該下山享享清福，把活兒交給年輕人。”老陳總是輕輕搖頭，目光望向連綿的山林：“這山認我，我也認它，換了旁人，我心里不踏實。”他曾撞見深夜進山的盜木賊，不顧對方威脅，硬挺著身子擋在車前，守住成片林木；遇到迷路受凍的游客，他脫下自己的棉襖裹住對方，一步步將人帶出深山；暴雨引發山洪沖毀山間便道，他冒雨清理碎石淤泥，手腳在水里泡得發白起皺，也從未有過一句怨言。

山里的日子很慢，慢得可以數清云朵飄過山頭的速度，慢得能看清陽光一寸寸移過林間。老陳常常坐在瞭望臺上，看日出染紅層層峰巒，看夕陽沉進無邊林海，看星月灑滿寂靜山谷。孤獨嗎？早已習慣。寂寞嗎？早已被山林的氣息揉進了骨血里。

他這輩子，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在外打工的兒子。兒子多次打電話，勸他放下山林，進城跟著自己生活，享幾年安穩日子。老陳每次都默默拒絕。兒子急了，在電話里提高聲音：“爸，你一輩子守著山，可誰來守你啊？”老陳握著手機，沉默許久，望向窗外無邊的綠意，緩緩開口：“我守著山，山，就在守我。”

那天清晨，山間的晨霧還未散盡，老陳像往常一樣整理好工具，出門巡山。走到父親當年犧牲的那片松林時，他停下腳步，伸出布滿老繭的手，輕輕撫摸著一棵粗壯挺拔的松樹。粗糙厚實的樹皮，像極了記憶里父親寬厚的手掌。風穿過層層松針，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父親跨越歲月的回應。

陽光慢慢穿透霧靄，溫柔地灑在他微微佝僂的背上。遠處，鳥鳴清脆悅耳，林海隨風起伏，草木肆意生長，萬物都在這片山里自在呼吸。

老陳緩緩抬起頭，望著這片他守護了一生的青山，嘴角慢慢揚起一抹溫和的笑。

他心里清楚，只要自己還站在這里，山就安穩，林就平安；只要青山還在，祖輩的根，就永遠不會斷。

看山，看的是四季流轉、草木枯榮；守山，守的是家國綠意、人間煙火。

他是山的人，山，亦是他的命。

作者簡介

李干凡，筆名李凡，男，大學文化，高級碳排放管理師。曾在當代商報-湘中周刊從事記者，愛好文學寫作，最近有論文《在世界建材雜志》發表，有散文、詩詞、小說在《大河文學》等刊物發表及入選古韻流芳詩詞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