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圍與重構 | 王彥萍：唯有純樸，真誠，才有分量

從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思想解凍與先鋒實驗，到全球化語境下的多元實踐與自性探索，中國當代藝術走過了四十年不平凡的現代性追尋之路。在“85 新潮”四十周年的時間節點上，《庫藝術》隆重推出學術專題策劃：“突圍與重構——中國當代藝術現代性追尋的四十年”！

在過去一年中，《庫藝術》編輯部通過一系列深度訪談與系統性編撰，匯聚了十一位重要學者、批評家、策展人關于中國當代藝術歷史與現狀的真知灼見，并對三十二位代表性藝術家的創作方法論和藝術語言的發展路徑進行了細致梳理，力圖勾勒一幅中國當代藝術在語言建構與觀念突破上持續探索的動態圖景。這不僅是對中國當代藝術發展中的關鍵問題與階段性成果的回顧與總結，也是站在歷史坐標軸中對時代命題的回應。

編者按

Editor's Comment

在傳統根脈與現代意識相互碰撞、中國畫多元探索的時代背景下，王彥萍以特有的敏感與靈動，將生命的真切體驗轉化為獨特的藝術語言，于上世紀80年代躍居于水墨領域的潮頭。在王彥萍的筆下，一切仿佛信手拈來，卻處處暗藏匠心。她的繪畫將紛繁的自然形態提煉為真樸的形貌，用看似稚拙的筆觸、漂浮似的構圖、夢幻般的色彩，在隨意與精微之間達到美妙的平衡，蘊含著獨特的藝術魅力。

王彥萍的創作始終從自我的感受和體驗出發，藝術表達也隨著人生的經歷而自然流轉：學生時代前往云南寫生，在熱帶雨林的蓬勃生機中捕捉到一份幽然的靜謐，映照了時代和青春的悸動；異國生活期間，“屏風”成為她筆下的精神符號，隱喻著中國人含蓄內斂的民族性格；重回舊居整理家具，她把它們的形貌勾勒于紙端，在木紋的痕跡中閱讀著歲月的滄桑……

在這個標新立異的時代，王彥萍以難得的清醒守護著內心的真實。她的畫筆在宣紙上自由行走，不拘程式，不問歸處，不僅突破了水墨的程式窠臼，更以當代的視覺語言，激活了傳統美學的精神內核。她的水墨探索已超越畫種類別，成為這個時代一枚獨特的心靈印記。

王彥萍：

唯有純樸，真誠，才有分量

Only simplicity and sincerity carry real weight

沒有必須遵循的規則，

也不拘泥于某種傳統

庫藝術=庫：您本科和碩士均畢業于中央美術學院中國畫系，您的藝術成長階段正逢“文化熱”與“85 新潮”，您對這股潮流有何切身的印象？

王彥萍=王：1982年我從中央美院本科畢業，1987年又回校讀研究生。本科階段的教學還比較封閉，記得那時國畫系很敏感學生對圖書館的西方畫冊關注得過多、總防范傳統被改造。我甚至記得有同學刻了一方印，內容大約是石濤的意思“我自作我家畫”，我那時也欣賞這句話。但那位同學在畢業展上用了這印，老師們非常不滿。從那時我意識到，畫自我認可的畫是有阻力的。

△糧站

230 × 30cm

工筆、絹

1981（本科時期作品）

△糧站（局部）

△沙發

176 × 98cm

墨和色、宣紙

1995

在研究生時期，約1988年，陸續出現了一些展覽，如星星畫會、“中國現代藝術大展”，轟動一時的中國美術館“第一屆中國油畫人體藝術大展”，那時感覺社會在開放，文化氛圍有新的變化。記得大約那年我去云南寫生，租住在一個兩層傣式建筑群的賓館，圍繞著各種熱帶植物，小樓形成四合院。郁郁蔥蔥的植物和傍晚的朝霞、隱約從二層的燈光中傳來一股原始振奮的唱聲和旋律，再往前聽到歌手的意思是“我總是問個不休，你何時跟我走？可你總是在笑我一無所有！”雖然他說“一無所有”，但唱得那么坦然直接、讓人震撼，中間過渡的旋律像江河像火焰，又像一種原始洪荒的力。他唱態憨、隨節奏傻傻跺腳，衣著樸素，與他的唱詞和旋律那樣的搭。過很長時間才知道他的名字——崔健、中國搖滾的創始人。我想人的情感表達無論是唱出來、畫出來、寫出來、都需要這份由衷的真，就是藝術前輩吳大羽那句話，創作是“人和天之間的活動”！

△紅鳥

68 × 68cm

墨和色、宣紙

1996

庫：在中央美術學院讀研究生期間，您的老師盧沉先生倡導的“中國畫的現代轉型”以及“水墨構成”理念，對您產生了怎樣的影響？

王：盧沉先生八七年倡導的水墨構成、對我有重要的影響，堅定了我的創作方向和手法。我1982年本科畢業后分配到出版社接觸到封面裝幀設計、以及包豪斯平面構成的法則。1987年讀研，很快理解了盧先生的主張。在長期的國畫教學中盧先生觀察到，傳統國畫往往虛空較多，天地留白，處理得好是意境，處理不好就顯得畫面空洞。在展覽會中，國畫往往顯得蒼弱無力，而構成法則是對國畫構圖的有效彌補，如統領關系、對比關系、剪切重疊等等是科學的、規律性的方法，對結構畫面有重要的推進。后來全國院校的國畫專業，尤其是年輕學子，都非常關注和實踐盧沉先生的主張。這與上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學術開放及崔健搖滾等現象，都是那個偉大時代的一部分。

△歐洲印象——海灘陽光

12 × 16cm

墨和色、宣紙

1997（目識心記）

△歐洲印象——海灘（二）

12 × 16cm

墨和色、宣紙

1997（目識心記）

庫：您雖然也有對西方現代主義的學習，但仍選擇了在水墨領域進行個人化的探索。您當時是否有一種內在信念，要找到一種現代的、屬于個人的表達方式？

王：我實際有多年沒有作畫，近兩年才開始，其實我也運用了水彩和水彩紙、丙烯和油畫布、甚至還有陶瓷，只要能表達我的感受我就會嘗試。

△遠山

40 × 50cm

墨和色、宣紙

2012

庫：80年代后期到90年代初，您多次前往云南進行考察，并在同時期形成了一種帶有超現實主義和夢幻色彩的相對成熟的個人風格。您如何形成這種獨特的視覺語言的？

王：我對生命力的感受，源于1988年在云南的寫生，那兒熱帶環境充滿旺盛的生命——綠色植物、各種牲畜、人物慵懶天然，甚至覺得電線桿也在長葉。加之我對古典音樂大師布拉姆斯和巴赫作品的理解，創作了一系列名為“回聲”的作品。人物和動物都沉浸在寧靜的自然景色中，那是存留在我心底的、悠遠的回聲。

△天空

54 × 43 × 12cm

陶瓷、木、鐵絲、丙烯色

2024

△禪凳

25 × 25 × 17cm

陶瓷

2024

也持續描繪熱帶女子在水中的形象至今，之后去西班牙，被海灘女吸引，將東西方的水融合。水中的女人對我而言，象征著生命的存在、延續，水和女性共同訴說著我對自然和生命的理解，之后由于女兒的到來，出現母與子系列。

△花瓶

60 × 50cm

水彩、水彩紙

2024

△山水

50 × 60cm

水彩、水彩紙

2024

庫：您的“屏風”系列，將周圍世界收束在屏風的輪廓中，這其中包含著怎樣的觀念？

王：自1997年開始，幾次歐洲展后，我的創作開始出現轉變，以“屏風”為形象的系列誕生了。在我的理解中，屏風不僅在實際空間中起到隔斷作用，還有著心理空間和遮掩的意味。一方面，它是可移動的遮蔽物，暗示里面的不便與藏的意味，另一方面，也象征著中國人某種含蓄、內斂的品性。這種若隱若現的特質很符合中國人的處世觀。根據史料，屏風起源于戰國，發展于歷朝歷代。

△屏風系列——夜與晝

168 × 148cm

墨和色、宣紙

2007

我的“屏風”系列最初是畫屏風后面隱約可見的物品，后來發展為中國古典家具置于屏風之中，如《民國桌》、《夜與晝》、《八仙桌》、《生日聚會》等（這些作品均被美術館收納或拍賣）。

△屏風 - 都在酒里了

150 × 70cm

水墨色、宣紙

2017

2012到2017年間，我的屏風作品開始帶有更多的社會批判性，比如描繪人們在屏風中飲酒的習俗以達到各種默契。

一條線既是形，

又能表達體積，

既可意象又可抽象

庫：您的畫作中常以中式家具為題材，為何對這些承載著歷史與生活痕跡的物件如此著迷？它們有著怎樣的文化隱喻或象征意味？

王：我從小在一個有古典家具、墻上掛著古畫的家庭。但在那個特殊年代，我親眼見它們被毀壞，消失。1982年改革開放，我考取第一屆央美國畫系本科。國畫和古家具是一個傳統系列，我尤其懷念曾經的古家具。因此從上大學開始我就癡迷古家具收藏，漸漸把它們當成年代不同、設計裝飾不同、木質不同＇但實用的雕塑去欣賞和使用。至今已有四十多年。

△搬運家具圖1

45 × 60cm

水墨、元書紙

2024（根據運輸草圖繪制）

近年搬家，對我來說是個大工程。我不得不仔細包裝分類，避免混亂遺漏。我習慣勾出形象代替文字。后來，這些運輸草圖成了我近年創作的參考，對古家具的癡迷和收藏，讓我對表達古典家具有特殊的情感。

△搬運家具圖3

45 × 60cm

水墨、元書紙

2024（根據運輸草圖繪制）

近期的家具表現與早期有不同，更加性格化。木質和造型裝飾體現了地域區別和主人的階層。它們隨社會動蕩、主人的經歷，有過不同的磨難。我見過各種散架的老家具“缺肉”，或者是拼湊的“插幫活”。我理解它們曾被打成“四舊”的經歷，像它們的主人一樣淪落，它們的款式、用材、磨損痕跡、散落狀態都在訴說著自己的身世經歷與主人的命運。我畫它們的熱情就來自于它們攜帶的故事與記憶。

△禪桌

40 × 30cm

丙烯、亞麻布

2025

庫：您如何理解線條在您創作中的表現維度？

王：一條線既是形，又能表達體積，既可意象又可抽象，是最簡潔的表現方式。這與傳統西畫線的意義完全不同。西方專業人士往往能直覺地感受到我線的內涵表現。

△昆蟲

40 × 50cm

丙烯、亞麻布

2025

庫：您對線的關注是一直以來就有的嗎，或是在與西方藝術的對比中逐漸明確起來的？

王：早在1978年大學之前，我喜畫速寫，當時有人推薦我學習葉淺予先生的線條，非常簡練概括，助長了我很大信心。但內心覺得我還能畫得更好。后來報考美院國畫系、聽說張仃老師很喜歡我的速寫。另外，大學期間我就出版了兩三本速寫集（人物、動物、小景）。本科時，臨摹了很多傳統經典，其中有著名的《八十七神仙卷》。1981年在我的本科創作課上，吸收敦煌風格，創作了表達藏區的工筆長卷《糧站》，記得當時創作很少有長卷形式，《江蘇畫刊》編輯盧浩前來征集發表，說陳丹青向他推薦了這件作品（但陳丹青至今未向我提過此事）。

持續的線描訓練，加上早年的速寫積累，使我得到線條的能力。近年在搬運家具時，幾車幾組、各種款式在腦中、勾畫如兔起狐落。

△紅與黑

40 × 50cm

丙烯、亞麻布

2025

庫：傳統中國畫以墨為骨、色為輔，而您卻格外凸顯色彩。為什么采取這樣的手法？

王：在上世紀90年代，我的作品就開始大量運用色彩，“以色當墨”，本質上是一種類似積墨的繪畫方式，需要層層疊加才能產生豐富的層次感。

△重疊

157 × 142cm

墨和色、宣紙

2025

不過近年來這種創作意識漸漸淡化了，墨色趨于平薄，作品就失去了那種獨特的韻味，這讓我自己感到不太滿意。這也是因為創作密度過高時，人往往會陷入疲憊，就無暇深入琢磨這些細膩的層次。最終讓我意識到需要調整創作狀態。

△飛躍

142 × 157cm

紙本水墨

2025

實際上，我始終追求的是畫面中的肌理感——這本身是畫面的重要組成部分。無論是色還是墨，我認為最重要的是能呈現出豐富的層次變化。這當然不是追求形式，而是一種深層的心理需求。

△倉庫

157 × 142cm

墨和色、宣紙、拼貼、紅棉線

2025

藝術家簡介

王彥萍

Wang Yanping

1982 畢業于中央美院學仕學位

1989 畢業于中央美院碩士學位

2009 畢業于中央美院博士學位

2005 年任教北京工業大學建筑系教授

《突圍與重構：中國當代藝術現代性追尋的四十年》

文獻圖書藝術家王彥萍內頁展示

六位學者·六個面向

重新搭建起現代藝術

與當下觀看、實踐之間的對話橋梁

與大師同行：現代藝術六講

從經典到當下的認知路徑

Walking with Masters:

Six Lectures on Modern Art

From Classics to Contemporary Perspectives

特邀主講人

（排名不分先后）

方振寧、馬樹青、范曉楠

倪軍、顧黎明、王鵬杰

首講時間：2026年3月14日

課程時長：六講共十二小時（每人一講、每講兩小時）

課程形式：線上騰訊會議內部講授，每周六、日晚間

為參與者提供講座回看

主辦方：庫藝術教育

報名微信：jiangtao_kuart

咨詢電話：010-847861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