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歲月半世情長:至今難忘那年下放到我們楊莊的省城干部陳伯伯
我二十歲那年,也就是1970年春天,我們楊莊大隊來了一名省城的干部,他是下放到我們楊莊大隊勞動鍛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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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北平原實況
楊莊大隊是蘇北的一個小村莊,我們大隊一共七個生產小隊,我是七隊的社員。我們楊莊大隊地處淮河流域下游,屬于蘇北平原,村莊周邊地勢平坦,土地肥沃,鄉親們的生活水平可說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溫飽基本有保障。
當時大隊沒有適合下放干部吃住的地方,我家剛好在前院新蓋了兩間房子,是準備給我結婚娶媳婦的。我大伯當時是大隊書記,他就安排下放干部暫住到我家,也在我家吃飯。
蘇北的早春還有些寒冷,我家新蓋的那兩間房子還沒安裝門窗,我父親就在窗口和門口掛上草簾子防御風寒。新房子里只有一張簡易的木頭架子床,我大伯從他家抬來一張單桌,搬來一個凳子,一床、一桌、一凳和我家那兩間新房子就成了省城下放干部的臨時住所。
那天晚飯過后,屋里漸漸暗了下來,楊莊那時候還沒通電,全村上下全靠煤油燈照明,日子過得清簡。省城來的干部性子溫和,臉上總帶著笑,一點沒有城里干部的架子,他輕聲問我:“小伙子,這里沒有電,夜里都用什么照明啊?”我聽了,轉身跑進里屋,把家里唯一一盞簡易煤油燈端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在他屋里的木桌上,點亮燈芯,昏暗的燈光一下子驅散了房間里的黑暗,房間里似乎也有了一絲的溫暖。
第二天一早,我找了個空墨水瓶,用薄鐵片卷了一根細細的鐵管,穿上棉線做燈捻,自己動手做了一盞簡易煤油燈,雖粗糙,卻亮堂。早晚時間,我家也需要煤油燈照亮。
經過幾天的接觸了解,我知道這位省城來的下放干部姓陳,年紀和我父親一般大,出于禮數,我一直恭恭敬敬地叫他陳伯伯。陳伯伯是城里人,有文化,說話溫聲細語,待人真誠厚道,在我家吃飯,從來不挑揀,粗糧細糧、咸菜稀飯,端上桌就吃,從不嫌棄農村飯菜簡陋,更沒有半句怨言。有時他也和我們農民一樣,拿起一塊生紅薯,在衣服上擦擦泥土,就大口吃起來。
陳伯伯偶爾跟著鄉親們去公社趕集,回來的時候,手里總拎著東西,大多是給我家買的日用品,最珍貴的,是那時候市面上緊俏、憑票都難買到的煤油,他省著自己用,也給我們家點燈用。鄰居家沒了燈油,也端著煤油燈到我家來要煤油。陳伯伯總笑著說:“大家盡管用,用沒了我來想辦法。”
日子一天天過去,春寒褪去,田地里的莊稼越長越旺,我們一家人跟陳伯伯的感情,也像地里的紅薯一樣,根越扎越深。母親心疼他一個人在外吃苦,偶爾家里攢了雞蛋,總會炒上一盤端上桌。父親性子實誠,遇上農閑,就會拿出家里藏著的散裝白酒,陪著陳伯伯喝上兩盅,家長里短、田間農事,無話不談。那時候人的感情樸素又純粹,沒有客套,沒有虛頭巴腦,我們一家人待陳伯伯早已經不是暫住的客人,而是自家的親人。
可平靜的日子里,也藏著突如其來的變故。那天陳伯伯淋雨得了重感冒,傍晚時分他發起了高燒,難受的根本坐不住。我慌忙叫來大隊的赤腳醫生,給陳伯伯打針、喂藥,折騰了好久,高燒卻絲毫不退,反而越來越重,到后來,陳伯伯直接昏厥了過去,臉色慘白,把我們一家人嚇得手足無措。
父親急得滿頭大汗,讓我趕忙跑著去叫來了我大伯,我們三人合力把陳伯伯輕輕抬上隊里的架子車,裹上厚棉被,我和我爸拉著架子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公社衛生院跑,我大伯和赤腳醫生緊隨其后。
蘇北農村的簡易土路坑坑洼洼,夜里的風又冷又硬,我們不敢放慢腳步,只顧著拼命拉車,只想快點趕到醫院。到了公社衛生院已是凌晨時分,醫生立刻展開緊急施救,掛吊瓶、肌注退燒藥,還用涼濕毛巾一遍遍敷在他額頭做物理降溫,醫護人員和我們一家人,守在病床前一刻不敢合眼。直到天色大亮,太陽放射出紅色的霞光,陳伯伯的高燒才慢慢退去,他緩緩睜開了眼睛,意識也清醒過來。醫生總算送了一口氣,心有余悸地說:“真是吉人天相,要是再晚送來一步,人就危險了,這真是從鬼門關闖了一遭。”陳伯伯當時很虛弱,他拉著我和父親的手,眼眶通紅,一遍遍說我們是他的救命恩人。可在我們心里早就把陳伯伯當成了親人,一家人一般的情誼,哪來的恩情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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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放干部給知青和社員群眾讀報
陳伯伯在我家一住就是五個多月,那段日子,他跟著社員們一起下地干活,鋤地、播種、施肥,在田間地頭歇歇時主動給社員和知青們讀報講故事,從不叫苦叫累,城里來的干部,硬生生曬黑了皮膚,磨出了手繭,完完全全融入了社員群眾之中。后來大隊統籌安排,給陳伯伯新蓋了專屬的住房,可房子剛建好,組織上就有了新的調動,陳伯伯被安排到公社擔任干部,工作地點變了,也就不在我家借住了。
搬離我家之后,住在公社駐地的陳伯伯心里始終記掛著我們,隔三岔五就往楊莊跑,每次回來,手里都不空著:白面、白面饅頭,是那時候農村最稀罕的吃食;糧票、布票,更是家家戶戶緊巴巴過日子的硬通貨,他總能省下來,一股腦塞給我父母。
那年秋天,我婚期將近,新房早就蓋好,可門窗卻遲遲沒安裝。陳伯伯來我家,看著空蕩蕩的門框窗框,便問我父親緣由,父親臉上滿是難為情,嘆了口氣說,蓋房、訂婚已經花光了家里所有積蓄,還拉下了不少饑荒,實在拿不出錢打門窗了。
陳伯伯聽了,沒多說什么,只是默默記在了心里。沒過幾天,他就托人拉來了上好的木料,又親自請來了手藝最好的木匠,從頭到尾沒讓我家花一分錢,沒幾天功夫,嶄新的門窗就整整齊齊安裝好了,嚴實、結實,把我的婚房裝點得妥妥當當。
母親看著裝好的門窗,當場就落下了眼淚,那是感動的淚,也是暖心的淚。為了感謝陳伯伯,母親特意殺了家里養的雞,做了一桌子最豐盛的飯菜,還特意讓我跑到公社供銷社,買了一瓶酒,一家人熱熱鬧鬧坐在一起,像過年一樣吃了一頓像樣的飯。
1974年秋后,一件天大的喜事落在了楊莊——我們大隊終于通電了!漆黑的夜晚,終于能用明亮的電燈照明了,再也不用守著煤油燈過日子。第一時間,陳伯伯趕回楊莊,自掏腰包買了電線電表和燈具開關,先是給楊莊小學裝上了電燈,讓村里的孩子早晚能在亮堂的教室里讀書學習。給學校安裝好點燈,陳伯伯又幫我家接上了電線、裝上了電表,安上了電燈,我家成了楊莊最早一批用上電燈的農戶,每當電燈亮起,暖黃的光亮灑滿屋子,我心里就像明亮的燈光一樣亮堂,我們一家人發自內心地感激陳伯伯。
往后的日子,陳伯伯來回南京和楊莊之間,每次回南京,母親總會把家里積攢的雞蛋、新收的紅薯、自家做的咸菜,滿滿當當裝一口袋,讓他帶回城里送給家人親友。而陳伯伯,也始終沒少幫襯我們家。我結婚時穿的新衣服、新鞋襪,全都是陳伯伯出錢、出布票買來的,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一身嶄新的衣裳,是最珍貴的祝福,也是最沉甸甸的情誼。
1975年的秋天,秋風掃過蘇北平原,稻谷金黃,豐收在望,而陳伯伯也接到了回城的通知,要離開生活了五年多的楊莊,回到南京老家工作了。離別那天,我特意借了大伯家的自行車,把陳伯伯送到公社汽車站。
車要開的時候,陳伯伯緊緊握著我的手,眼里滿是不舍,把一張寫著南京家庭住址的紙條塞到我手里,反復叮囑我,以后有機會,一定要帶著家人去南京逛逛。
汽笛聲響起,車子緩緩駛離,我站在車站門口,望著遠去的客車,心里空落落的,那個春日里來到楊莊的陳伯伯,終究還是離開了楊莊。
本以為離別之后再相見會變得艱難,可這份跨越城鄉、跨越長江的情誼,非但沒有變淡,反而越來越深厚。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遍大地,日子一天天變好,陳伯伯始終惦記著我,多次寫信、托人帶話,讓我帶著妻子去南京發展。拗不過他的盛情,也想出去闖一闖,我便把孩子托付給父母照看,帶著妻子去了南京。陳伯伯像對待親侄子一樣,跑前跑后,幫我們張羅了一個早點攤。雖然起早貪黑很辛苦,生意卻格外紅火。
靠著踏實肯干,也靠著陳伯伯一路幫扶,我們的早點攤慢慢變成了小飯店,小飯店又擴建成了能承辦婚禮宴席的大酒店,后來還開了分店,日子越過越紅火,從農村走出來的我,在南京扎下了根。這一切的起點,都離不開那位待我如親人的陳伯伯的扶持和幫助。
眼下,我已是年過古稀的白發老人,父母、大伯那一輩人都已不在人世,可我和陳伯伯一家的情誼,卻代代相傳,從未斷過。我和陳伯伯的小兒子,從相識到相伴,成了無話不談、比親兄弟還要親的好兄弟。我的后輩兒孫,與陳家的晚輩們,也親如一家,逢年過節相互走動,一起聚餐,平日里彼此照應,成了世上最親近的人。
時光匆匆,一晃半個多世紀過去了,回憶當年,1970年的春風,仿佛還吹在楊莊的田埂上,陳伯伯初到我家時溫和的笑容、草簾子擋風的小屋、昏黃的煤油燈、連夜拉車送醫的夜晚、裝好的門窗、亮起的電燈……一幕幕畫面,清晰得就像發生在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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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北農村住房
那段特殊歲月里結下的情誼,沒有華麗的言語,沒有貴重的禮物,只有農村人的樸實真誠,城里人的厚道感恩,在淮河邊的小村莊里,生根、發芽、開花,歷經五十余載風雨,依舊溫暖如初。陳伯伯早已不是一位普通的下放干部,而是刻在我生命里、融進我家族血脈里的親人,這份半世情長,我會記一輩子,也會讓子子孫孫,永遠銘記。
講述人:楊小軍老師
執筆創作:草根作家(朱成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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