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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虎嗅商業消費組
作者|李佳琪
編輯|苗正卿
題圖 | 西貝
2026年3月6日,西貝的“換帥風暴”終被擺上臺面。
沒有官方通稿,沒有創始人致辭,甚至連一份正式的人事任命都沒有。據媒體披露,春節前賈國龍已悄然卸任西貝主品牌CEO,1992年就加入西貝的“老兵”董俊義重新執掌帥印。
而上任后的董俊義,也以一套“降薪、減虧、廢賽制”的組合拳,向市場勾勒出一個最真實的西貝現狀:那個曾經高舉高打、信奉“必勝”的西貝,終于低下了頭,開始了一場以“活下來”為唯一目標的殘酷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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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小紅書
這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人事更迭。這是西貝在經歷了六年的戰略迷失、一年的輿論血洗后,終于從賈國龍的個人理想國回歸企業生存現實的轉折點。
“硬漢”終于退場
如果把時間倒撥回2025年9月12日,那大概是賈國龍37年創業史上最“意難平”的時刻。
在此后持續半年多與羅永浩的輿論對壘中,賈國龍展現出了典型的“賈式”性格:倔強、不服、甚至有些悲壯。他面對媒體說出“生意我可以不做,但是非黑白,我必須要說清楚”時,眼神里是一位老餐飲人對品牌聲譽的舍命捍衛。他動情、他憤怒、他親自上陣拍視頻自證清白。(虎嗅對該輿論紛爭早期的復盤:)。
然而,商業世界從來不以是非論輸贏,只看結果。
賈國龍的“硬剛”雖然守住了部分老顧客的心智,卻沒能止住西貝的下滑趨勢。2025年底,西貝的客流依然斷崖式下跌,最終不得不走上關店、裁員之路。到今天市場所看到的西貝,是總部從豪華寫字樓搬出,是超過150家門店的關閉,是從500多人的總部精簡至200余人的“骨干團隊”。
賈國龍終于“退后”了。但不難想象,這是一次極其痛苦的被迫成熟。早在預制菜風波前的過去數年,一心想做“中國麥當勞”的他就押注了西貝燕麥工坊、超級肉夾饃、西貝酸奶屋、弓長張、賈國龍功夫菜、賈國龍中國堡等八個項目,把快餐從品類到模式幾乎試了個遍,但仍然望不到麥當勞的塔尖。投入超10億元,卻無一成功。
“老板意志太強,下面執行力再強,也架不住銷售帶不動后端。”一位西貝總部前員工曾對虎嗅如此表達。這也點破了西貝的核心困境:在股權高度集中、“沒有人能約束我”的賈國龍面前,企業戰略早已偏離了市場邏輯,變成了創始人的“個人實驗”。
在2025年5月虎嗅對賈國龍的專訪中,其本人也明確表示:我只是拿出了營收占比中極少的部分在“折騰”,我不僅折騰的起,接下來我還要繼續折騰。()
顯然,這份“豪言”暫難實現了。
董俊義的回歸,標志著西貝的話語體系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這位1992年就從學徒做起的老臣,不像賈國龍那樣需要面對公眾、資本和媒體的審視,他的任務極其純粹且單一:讓公司先活下來。
如果說賈國龍駕駛的西貝是一輛渴望起飛、總想沖上云霄的戰斗機,那么董俊義接手的就是一輛必須穿過沼澤地的越野車。他要的不是速度,不是高度,而是不熄火。
刺破舊“面子”
董俊義上任后的一系列舉措,在賈國龍時代幾乎是不可想象的。因為每一刀,割掉的都是西貝曾經引以為傲的“特色”和“面子”。
第一刀,砍向人心。
在西貝內部,有一套極具賈國龍個人色彩的“賽場制”。這套制度通過門店之間的月度、甚至周度比拼,發放高額獎金,本質上是一種極強的“狼性”激勵。它是西貝過去高速擴張的動力源泉。但在虧損潮下,這場比拼早已變成了內耗,門店為了沖業績,不惜犧牲利潤,陷入“越拼越虧”的怪圈。
董俊義暫停了它。不僅是賽場制,連帶著西貝訓練營、神秘的顧客抽查等全部叫停。其將考核核心轉向減虧,把經營權下放到店長,“誰的門店,誰負責減虧”。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西貝從“我要打勝仗拿獎金”,變成了“我要省錢別關門”。那種帶有軍事競賽色彩的“面子工程”,在生存面前開始變得一文不值。
第二刀,砍向層級。
2月初,西貝啟動門店管理層降薪:店長、廚師長降薪30%,若下月門店環比減虧,降薪部分可轉為獎金發放。3月6日,薪酬緩發計劃進一步擴大,除基層服務員與后廚幫工外,核心管理層幾乎全員納入,2月工資從3月10日延遲至3月底發放。
“西貝只有員工是現炒的”,網友們的調侃放大了這份殘酷。但在虎嗅看來,這背后是一個極其精明的算盤:將“減虧”與個人收入強掛鉤。店長為了拿回那30%的工資,開始自發地減少用工、前廳后廚通崗協作。
有一線員工向虎嗅描述:以前前廳只管服務,后廚只管做菜。現在前廳人員非用餐期要去后廚穿串、包餃子,后廚人員高峰期要去前廳傳菜、洗碗。這種“全員通崗”在追求極致體驗的餐飲人看來或許有些狼狽,但在生意冷清的當下,它意味著人力效率的最大化。
第三刀,砍向幻想。
如上所言,賈國龍一直在試圖復制另一個“西貝神話”,在快餐和零售賽道里再造一個王國。但這些嘗試被媒體總結為“錯位的6年”,耗費了大量資源和精力。
董俊義沒有新故事。他的故事只有一個:把剩下的店管好,把虧損止住,把現金流穩住。 董俊義回歸后,與另一位老臣張忠其聯手,加速關店止損,對戰略性點位若持續虧損,也不再續租。同時,收縮新業務投入,將所有資源集中于主品牌門店的“保現金流”與“提利潤”。
這套打法與賈國龍的風格形成鮮明對比。賈國龍執著于做品牌,董俊義專注于做生意。賈國龍相信企業家的意志,而董俊義信奉市場的邏輯。但在西貝命懸一線的時刻,這場風格切換能否成為“救命稻草”仍要等待時間的驗證。
賈國龍的“遺產”與董俊義的“任務”
很多人都在問:西貝何至于此?賈國龍何至于此?難道僅僅是因為羅永浩的那幾條微博?當然不是。羅永浩只是那個戳破氣球的人。氣球之所以會破,是因為它內部的氣壓早已失衡。
從更深層的商業邏輯看,西貝的問題在于陷入了連鎖餐飲的 “規模陷阱”。
據內蒙古鄂爾多斯當地一位餐飲老板告訴虎嗅:西北菜這個品類,天生存在一個短板:附加值低。牛羊肉和碳水,講究的是便宜大碗、豪邁實在。一旦通過中央廚房標準化后,想要維持商場店的租金、人力和營銷成本,就必須漲價。
但漲價的代價就是,消費者對價格變得極度敏感。當大家發現西貝的牛大骨確實扎實,但一盤胡麻油調黃瓜要23塊錢時,不值感就會開始積累。哪怕西貝在內蒙古有專屬牧場,羊肉成本比普通品牌高30%,消費者也很難為這種“隱性成本”買單,他們只會對比自己在家做的成本和端上桌的價格。虎嗅也曾對此展開深入分析()。
過去,西貝靠兒童餐這一“高招”解決了這個矛盾。孩子想吃,家長就不會嫌貴,這給了西貝幾年的好光景。但家長們隨著消費降級而捂緊錢包后,兒童餐的光環也隨之暗淡。“略貴”的西貝,這成了極致性價比時代最尷尬的那個。
去年9月,賈國龍在接受采訪時說的一句話:“我現在陷入自證清白的循環了。”
那種無力感,穿透紙背。在預制菜風波后的半年里,虎嗅與多位知名餐飲品牌創始人溝通過程中談及此事,幾乎所有人都在力挺賈國龍。他們中的不少人曾試圖在風波中給賈總發去“休戰建議”,但終因“知道肯定勸不住他”而未果。“他是一個有血性、有追求的企業家,他的理想主義塑造了西貝強大的品牌力和組織力,但也讓西貝背上了沉重的情懷包袱。”
現在,接力棒交到了董俊義手上。他的任務非常“臟”、非常累、非常得罪人:降薪、裁員、關店、取消福利。他要做的,是把賈國龍那顆高懸著的、熾熱的理想,穩穩地接住,然后輕輕地放回地面。
董俊義的改革,能否讓西貝起死回生?答案尚未可知,但這場換帥,早已超出了“人事調整”的范疇,折射出連鎖餐飲行業的三大核心困境。
首先,是“創始人依賴癥”的致命傷。西貝的股權高度集中在賈國龍夫婦手中(去年五月虎嗅對賈國龍的專訪中,其表示接下來會將70%的股權分紅給員工)。“一言堂”的決策模式,讓企業在順境時能快速擴張,在逆境時卻失去了糾錯能力。當創始人的判斷與市場背離,企業便會陷入一錯再錯的泥潭。董俊義的回歸,能否打破這種“依賴癥”,建立規范化的決策機制,是西貝長遠發展的關鍵。
其次,是“高端化執念”的錯位。消費下行期,消費者更追求性價比,而西貝的“高端西北菜”定位,與市場需求漸行漸遠。預制菜風波的本質,是消費者對“高價低體驗”的不滿。董俊義的改革,暫時聚焦于“減虧”,但長期來看,西貝必須回答:如何在品質與性價比之間找到平衡?如何重新定義自己的品牌定位?
最后,是連鎖管理的終極考驗。西貝的“賽場制”失效,暴露出連鎖餐飲標準化與靈活性的矛盾。規模擴張時,標準化能提升效率。市場變化時,過度標準化卻會扼殺門店的生存能力。董俊義將經營權下放到店長,是對連鎖管理模式的重構,但如何避免放權失控,如何建立有效的監督機制,仍是一道難題。
3月6日,西貝官方對“換帥”消息的回應,依舊是“暫時沒有對外回應”。但西貝這場沒有退路的生存之戰,才剛剛打響。
“春節前西貝剛剛買了年度廣告位,甚至不要折扣”。北方某省會城市萬象城的招商經理告訴虎嗅,西貝在該萬象城已經營八年,中間也經歷了很多。“雖然簽下的只是一個5000元/元的燈箱廣告位,展面也并不大,但其簽合同時的那份篤定,也讓我們仍對風波中的它們抱有信心。沒想到變化這么快就發生了。”
如其所言,不只是西貝,未來整個餐飲業都不再相信眼淚,也不迷信英雄。它只問兩件事:現金流是正還是負?明天還能不能開門?
董俊義的任務,就是讓西貝在回答這兩個問題時,能夠不再猶豫。至于賈國龍,或許暫時的“退后”是為了更好地看清全局。畢竟,只有先活下來的企業,才有資格在未來繼續談論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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